第46章
邵老爷子赶到病房时, 邵易淮已经被重新安置到病床上,重新插上了针。
他又昏了过去。
医生责备庄婉,“您让病人抽烟了?”
空间里还残余着烟味儿。
庄婉坦诚,“是我抽的。”
医生被噎到似的看她一眼, “……他现在免疫力低很虚弱, 您得拦着点儿, 不能让他出去吹风, 现在如果患上重感冒,就麻烦了。”
庄婉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怎么麻烦?他难不成还会死?”
在曼合主卧洗手间里, 他那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种情况她都临危不乱把他救回来了, 怎么现在还能死掉?
“不是跟您说了吗,病人没有求生意志,生理上经不得刺激了。”
听到这话,站在窗边的邵老爷子立时猛地回身, “没有求生意志是什么意思?!他难不成是自己寻死弄成这样的?”
庄婉瞪了一眼医生。
医生讪讪地别开脸, 斟酌道,“庄小姐,您跟我来一趟吧。”
庄婉安慰了老爷子几句, 跟着医生出去了。
医生带她到住院区护士站,道,“我必须要嘱咐您几件事, 您能答应吗?”
“您请说。”
“第一, 您不能再待在病房, 还有其他的家属,最好都不要来探望, 第二,我会派两个护士过去照顾,不管他身份如何敏感,这时候必须得有护士在。”
庄婉心里琢磨一圈,“……您不是说他没有求生意志吗?这时候如果没人在旁边跟他说说话,岂不是更糟糕?”
“……他是因为什么事什么人,还是患了抑郁症?”
“大概……是因为某个人吧……”
“这个人能请过来吗?”
“最好不要走这一步棋,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来了会是什么反应。”
主要的是,她不知道邵易淮会是什么反应。
确实,不能再刺激病人的情绪。
“……那就先观察两天吧,我会时不时去病房瞧瞧。”
就这样敲定,庄婉带着邵老爷子离开病房。
她送老爷子到停车场,“伯父,您放心,他不会有事的,他还年轻,常年健身底子好,肯定没大碍。”
老爷子眼底几分自带的威严,瞧着她,“小庄,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自己寻死?”
“不是的。”
庄婉立刻否认,“刚开年,工作忙,他又要忙着跟顾小姐的事,压力太大,喝多了酒,是意外。”
“他最有分寸,以前从不会喝这么多。”老爷子明显不信,“过年住老宅那一阵儿我就瞧着他不对劲,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话都不说一句。”
“害,过刚易折嘛,他一直撑着,撑太久了,人总有偶尔崩溃的时候。”庄婉还是守口如瓶,安慰道,“您放心,过不了几天,他一定就会全须全尾地回家里去。”
邵老爷子带着秘书离开,庄婉也只能回自己家了。
邵易淮的病房里,只有护士和医生出入。
医生要他多住几天观察观察,结果只过了一天,他硬要出院。
身体各项指标倒是正常,就是脸色依旧有点惨白,医生没办法,只能嘱咐来接他的宗叔,家里人要注意点,有什么事立刻联系医院。
宗叔极上心,把医生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到手机备忘录里。
来到停车场,邵易淮发觉,宗叔开来的是之前那辆旧迈巴赫。
他没作声,坐到后座。
驶出医院,径直上环线。
邵易淮从车窗外收回视线,眯眼,“……这是要去哪儿?”
宗叔屏了屏息,硬着头皮,“老爷子安排,要您暂住老宅。”
“可以啊你,”邵易淮没什么起伏地说,“我住了几天院,你就被老爷子收买了。”
宗叔吓得头皮发麻,心脏猛跳,却还是只能硬绷着,“对不起,先生,但这次我要听老爷子的,您一个人住曼合,大家都不放心。”
邵易淮看着倒车镜里他的眼睛,宗叔拼命躲避视线集中精神开车。
好在,先生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
老宅。
邵易淮回自己房间,洗澡换衣服。
宗良志叫来家里的一众保姆佣人,吩咐下去,之后要如何照顾先生。
不大会儿,先生却下楼来了,西装笔挺,说要去上班。
宗良志不敢再忤逆,只得开车载他去公司。
接下来那几天,宗良志有意每日观察先生的脸色,发觉他没什么异常,这才终于松一口气。
这期间,有一天早上,顾沛柔亲自来过一趟邵家老宅。
邵易淮见了她,两人在二楼露台说了会儿话。
天气渐暖,树枝抽芽,翠绿的一小簇,挂在枝头。
清早,空气还有些凌冽。
邵易淮坐在藤椅里,顾沛柔坐在他斜对面,听着他说,“我没事,就是前一阵儿太忙了。”
顾沛柔点点头,还是说,“我理解你。”
一阵沉默之后,顾沛柔试着提起,“……那婚纱照的事……”
邵易淮抬眼看她,道,“对不起,婚事无法继续了。”
顾沛柔震惊得心跳都空了一拍,她手足无措,“……我……是我哪里不好吗?”
“我心里有人了。”
这话像惊雷也像铡刀。
顾沛柔话都说不利索,“……可是……这并不妨碍……”
她想说,这没关系呀,大家不都是这样么,婚事是婚事,跟心意无关呀。
“我没办法。”
他口吻还是淡,“抱歉。”
他做不到,心里一直想着桐桐,却要跟别人结婚。
顾沛柔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邵易淮送她下楼,一直送到车道旁,扶着车门跟她说,“改天我会登门致歉。”
顾沛柔上了车,车子沿着车道逐渐驶离主屋。
她扒着车窗往回看,男人站在一丛蓊郁的冬青前,拢手点了根儿烟。
她心想,他可以如此任性吗?心里有人了便可以不联姻?说不准,毕竟邵家地位摆在那儿,也许他有任性的资本。可话说回来,地位越高,难道不是越没有自由吗?
她搞不清楚。
他明明有捷径可以走呀,即便是结了婚,他在外面养着个人,她也无法置喙什么。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呀,可他偏不。
思绪这么转了一圈,顾沛柔惊觉,抛开那无可挑剔的外形条件,或许他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特别是在这样的圈子里。
只可惜,他的专一是对着别人。
-
邵易淮给宗良志放了一周假,自己驾车上下班。
已是四月中旬,这天下班后,他独自回了曼合。
曼合是他常住的地方,装饰淡雅简洁,除了主卧,每个角落都有家政定期来打扫,时隔半个月再踏足,只觉这里空荡荡的,没个人气。
他在西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干,而后上了二楼。
主卧门紧闭着,孔眼里插着钥匙。
他站在门板前,单手插兜,低眼静了半晌,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匀出一口气,才拧动钥匙,打开门。
他没有去看屏风,没有去看起居室那张沙发,而是径直去了洗手间。
不知是屋子封闭太久,还是错觉,进来的那一瞬,他就闻到了她的香味,洗发水?沐浴露?香水?
说不清,总之是她身上的味道。
先于所有反应,心脏就先痛起来。
庄婉问他,“你很爱她?”
他说不知道。
他没想过。
其实这种问题根本也不需要想,他只是一直刻意回避着,但凡将这四个字放到脑海里,答案自动就会产生。
他爱她。
不知是何时深到这种地步的,是一次一次被她的笑容感染?是一次一次被她的热烈温暖触动?还是一次一次抱着她就觉心脏被填满?
他去了更衣间,拉开斗柜抽屉,里面整齐叠着一条羊绒围巾。
材质蓬松柔软,用手掌抓握,整个手掌就会陷进去,像陷入一片温暖的海洋。
此刻这样放任自己去回想,一切都变得清晰。
他爱上她是在那一个瞬间——
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餐厅吃饭,吃完了,见她一直望着那株圣诞树,他便唤来侍应生,给她表演了一个小把戏:在固定位置放上一枚榛果,整棵圣诞树便被点亮。
一闪一闪,如梦似幻。
那时,她眼睛里迸发出极热烈灿烂的惊喜,亮晶晶地抬眼去望他。
他清晰地记得与她对视那一霎自己的心情,心脏猛地一颤,接着便如同大地回春一般,万物复苏迅猛生长。
那种感觉极其强烈,甚至当时心脏就隐隐作痛。
那时他就隐隐觉得:完了。
可他刻意压制着,刻意去忽略……
本以为收敛着自己与她相处,最后结局也不至于太糟,没成想,却还是万劫不复。
其实,早在餐厅那一刻,一切就已覆水难收。
天真的不是桐桐,是他自己。
此刻放任自己的情感,痛快地承认,心底好像松了一口气。
可那痛苦并没有减轻半分。
闸门甫一松开,所有思念和情感便如潮水般涌出。
他好想她。
占有欲顶到了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邵易淮拧松领带扯掉,再去洗手间。
甩掉衣服进到淋浴间。
温热水浇下。
在这方空间内,他与她曾……
闭上眼。
耳边似是能听到她或低吟或高亢的声音,掌心、皮肤和臂弯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触感,她的重量。
淋浴头里浇下的水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蜿蜒而下,那种感觉无可比拟。
当时有多愉.悦,现在就有多痛苦。
已经足足一年了。
自从去年她生日那天,他矢口否认与她的关系开始,再也没能在臂弯里感受过她的重量。
他张开眼,低眸去看。
旁观着,没去管,硬生生把水温调低,压下去。
-
第二天下班回老宅。
下了车进主屋,径直去书房。
见到他,老爷子直接开口,“登门致歉我看就不必了,我跟顾家老爷子吃顿饭就成了。”
觑他一眼,补一句,“……你去道歉,人家小姑娘岂不是更难堪?”
邵易淮站在书桌前,“这事儿是我不对,我亲自去道歉是应该的。”
老爷子叹口气,“我老早就觉得,不能操之过急,也罢,索性就缓一缓吧。”
“不是‘缓一缓’,”邵易淮抬眼,“是联姻的所有事情,到此为止。”
空气静默几秒。
老爷子冷哼一声,上下看他一番,好整以暇,“怎么,你要造反?”
话音落地,换邵易淮冷嗤一声,他瞳仁冰冷沉静,浑不在意似的慢悠悠反问,“原来这就叫造反了?”
了解他,熟知他秉性,看起来温和有度,实际上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看他这样子也知道,他是下定决心了。
老爷子没再周旋,直接甩出杀手锏,“你以为我没办法治你?”
“治我?”
邵易淮觉得好笑,“您试试看。”
老爷子呼吸一滞,沉默半晌。
老三自小就是不同的一个,老大老二仗着家里的权势,对外那从来都是眼高于顶,一视同仁瞧不起所有人,为人又汲汲营营眼里只看得见利益。
老三不一样,他温润谦和又有手腕,自有他自己的人格魅力。
按照家族的规划,老三是应该做生意,但他从没靠家里,算上在美国读书的那两年,他独自打拼已经十年了,自己创造出来的江山早已无可撼动。
可那又如何,这是人情社会,讲究的是人脉和出身。
老爷子摆出漫不经心的态度来,“……你以为,剥除掉你邵家老三的身份,你的事业不会受影响?”
“这话您不该问我,您应该去做个市场调查,”邵易淮似是有点倦了,“看看我的生意,到底是顶着邵家老三的名头做的,还是顶着卓逸集团总裁的名头做的。”
“你别天真了!这区分得开吗?不管你到哪里,旁人不都是看着你邵家人的身份而敬你怕你?”
“甭管您要怎么处理我,尽管放手去做吧。”
邵易淮捏一捏眉心,“……只有一点我要提醒您,”他淡淡地笑一声,“……您以为,以我大哥那个性格,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老爷子瞳孔猛地一缩,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拍案而起,“你!”
“是我,”邵易淮漫不经心地,“背后都是我在出谋划策,他没那个脑子。”
“所以,您尽管放手去做吧,看看是我完蛋,还是整个邵家跟着一起完蛋。”
说完,他转身离开。
老爷子哐当一声坐回椅子里。
这么些年,老大一直顺风顺水步步高升,甚至已经超越了老爷子当年的位置,所以,逢年过年家族聚会,老大一直是以家主身份自居,教育教育这个,提点提点那个,所有人都顾忌他的权势,又是畏惧又是巴结讨好。
不管是在整个邵家家族内部,还是外部,老大一直是所有人眼里的邵家主心骨。
老二和二女婿也如鱼得水。
整个邵家不可一世。
老爷子也私下感叹过,老大平时那么不着调,怎么关键时刻次次都站稳脚跟做出正确的选择,大约是大智若愚?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没成想,这背后的一切竟是老三。
此刻一想,全部昭然若揭了,怪不得,每次家族聚会,老大在那儿发表讲话时,老三总是漫不经心,也怪不得,老大要立威,对自己的三弟却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老大多要面子的一个人啊,他怎么可能向家里人道出一切都是靠着老三的实情?
老三也是沉得住气,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讲。
这时候,老爷子想起来,庄婉曾经玩笑说过,说叔白最适合接您的衣钵,不怒自威深不可测,披着温和的一张皮,为人却是狠辣。
他的确是适合。
只不过他不想趟这趟浑水。
-
五月份。
楚桐忙着准备毕业论文,数不清已经是第几版了,翻阅各种资料,改得头昏脑涨。
陈喜珍教授是她的论文指导,见她的论文中引用了吕碧城的词,便叫她到家里来查资料,她家里关于吕碧城的书,比学校图书馆的还要丰富。
整理书柜时,楚桐才意识到,她这里还有一本书没还。
是邵易淮放在她这儿,要她帮忙还给陈教授的。
不止,她这里还有一枚他的书签,其上刻着他的名字。
要扔掉吗?
刻意扔掉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毕竟她最近花的钱来自他的卡,她日常穿的衣服也几乎全都是他送的。
可这枚书签不同,是他亲手送的,还是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时刻。
指腹沿着木的纹理抚了抚,心一横,她将它扔进了书桌旁垃圾桶。
站起身,拿上电脑和书,换上外出的衣服,乘公车来到陈喜珍教授家里。
陈教授还是那样疼爱她,招呼阿姨给她备茶。
查资料,当即修改论文,忙了一下午,临近傍晚,陈教授招呼她休息一下,坐沙发喝杯茶。
“真不错,记得当初你在这张沙发上,跟我说你要考港大新闻系,就还像是昨天的事,一转眼,这都考上了!offer发了吧?”
“发了。”
楚桐笑一笑,捧着茶坐到沙发里面,“即使毕业了,要是回京市,我也想过来看您。”
“那我当然是欢迎呀,我这地界儿啊,常年冷清,也就邵先生和他妈妈偶尔会来看我。”
楚桐屏了屏呼吸,没作声。
“说来也奇怪,这两年他倒是没咋来过了,听说好像是交了个小女朋友,估计是忙着谈恋爱去了。”
楚桐心想,您这消息都滞后多久了,他跟小女朋友早分手啦。
陈教授觑她一眼,“你呢?记得以前是跟个叫向承远的小伙子来往?”
“……他都毕业了,也好久没联系了。”
“哦也对,”陈教授老顽童似的挤挤眼,“前几天在学校碰见知韵,听她说你最近在跟一个来自港岛的小伙子交往?”
“……您是说梁家豪?”
“哈哈,你看,就两句话,我就把名字给套出来了。”
楚桐噗嗤一笑。
“也好也好,我本来想着啊,你要是毕业直接留京工作,我就介绍几个青年才俊给你认识,保准是又有才华又有外貌,可你要去港岛,自己认识一下当地的年轻人,也不错。”
楚桐还是笑,为着莫名得到老人家的喜爱而开心,“如果以后我结婚有孩子了,一定要孩子叫您一声奶奶。”
“那可太好了!”
陈喜珍笑着道,“一定记得啊,去港岛读书之前,别忘了来跟我道个别。”
“我会的!”
天色渐晚,楚桐起身告辞,“教授,我就不打扰了,还得回去再改改论文。”
“去吧去吧。”
“哦对,之前有本书,是偶尔碰到邵先生,他让我帮忙还给您的,已经放到书桌上了。”
“好好。”
离开半开放式书房,转过拐角时,不经意间朝开向后院的落地窗投去一瞥。
玻璃推拉门外,是做了玻璃顶的室外阅读空间。
一张藤椅一张圆桌,旁边一盏落地灯。
就是在这个角度,她第一次看到了邵易淮。
那时就觉他似真似幻如泡影。
兜兜转转,果然是场泡沫。
她收回视线,走下玄关,离开这里。
外面,一场春雨已悄然落下。
细雨靡靡的夜色中。
368路公交车与黑色迈巴赫相向擦身而过。
街边霓虹映着公车中靠窗女孩的侧脸,一切都泡在雨幕中,朦胧而不真切。
迈巴赫后座,邵易淮在处理工作。
答应了他母亲易嘉莹今天要来看看陈喜珍教授,紧急的工作只能在车上完成。
易嘉莹和陈喜珍是多年老闺蜜,这些年分隔两地,见面次数也愈来愈少,但彼此牵挂着,总让邵易淮来回奔波帮忙传达关心。
迈巴赫在楼前停稳。
邵易淮下车,撑着伞来到陈教授住处。
阿姨为他开了门。
他刚踏上玄关,陈教授就笑眯眯迎出来,“哎呀,今儿是咋啦,一个两个都往我这里来。”
邵易淮唇角浮现一抹温和的笑,“还有谁来了?”
“桐桐呀,哦,你见过几次,对吧,那个小姑娘。”
邵易淮屏了息,“她来过?”
“是呀。”
陈喜珍觉得他脸色有些怪,但也并未多想,招呼他进屋,“快来吧,你每次来都下雨,来喝杯茶。”
没得到回答,一转身,门口的男人消失不见了。
邵易淮追出去。
单元门外,夜色中春雨靡靡。
一如那个秋夜。
他与她站在这门口,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楚桐。
“四面楚歌”的“楚”。
他记得,当时自己觉得她选词有些怪。
可此刻,四面楚歌的分明是他摇摇欲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