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程的路上,喻凝捏手打量着另外三人。
他们都没说话,津戈开车,霍惟坐在副驾驶,而宗明赫则在自己身边滑动着平板。
幽暗的灯光照在他立体的轮廓上,看不清他的神情,透着浅浅的疏离感。
“那个......”喻凝开口。
宗明赫指尖停下,扭头看向她。
喻凝抿唇:“你们的事情是不是没谈成啊?”
宗明赫将平板搁在腿上,看到她纠结的神色,嘴角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你操心这些做什么。”
喻凝是有点担忧。
其实把椰子砸在方利岩身上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不该做这么幼稚的举动。
万一就因为自己,害得他们......
她还在踌躇,就听见宗明赫低低的声音:“晚饭吃饱了吗?”
喻凝点头:“饱了。”
宗明赫靠在椅背上,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我是带你去吃饭的,吃饱就行,不好吃下次换个口味。”
“哦。”
喻凝乖乖坐正身子,不再继续问下去。
看他这副样子,应该是谈好了。
……
驶过街区夜市,有各色小摊贩在路边围聚,密集的人流和摩托车堵住了唯一一条大路,车子不得不缓慢停下。
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没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吹着惬意无比。不少人坐在排档口吃饭聊天,啤酒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小贩四处乱窜,烟火气息十分浓厚。
“那是什么?”
喻凝趴在窗户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火焰前单手掂勺,大黑锅里的食材抛起又落下,泛黄蛋花四溅和火星子擦在一起。
他旁边的摊位上摆着几个大碗,碗里有面有饼,冒着热气,不少人排队等候取餐。
和她坐在一侧的霍惟看了眼:“jawa面。”
喻凝盯着它:“好吃吗?”
霍惟思考片刻,他平时把这面条当饭吃,能饱腹也就不会在意它口感,现在被问起来,他只能回忆了一下。
开车的津戈这时候插进来:“好吃,这个可好吃了。”他对吃的在行,从口味到口感详细地给喻凝描绘出来,成功勾起了她的馋虫。
宗明赫见她一直看着窗外,抱起手:“晚饭真吃饱了?”
喻凝回头:“饱了,也还可以继续吃。”
等车子停在路边,她就迫不及待开门下了车。
津戈低头熄火,拔下车钥匙就要跟着下车,可却被身边的霍惟拉住。
他疑惑:“怎么了?”
霍惟看着路边的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老大叫你跟着了吗?你就下车。”
津戈这才意识到什么,收回手默默坐在车里霍惟大眼瞪小眼。
……
喻凝没急着去买面条,而是沿着小吃街往里面走。
夜市里非常嘈杂,浓烟滚滚袭来却夹杂食物最原始的味道,被油污沾过的芭蕉叶堆在路边,落成垃圾山。
那些做生意的,无论是男人还是穿筒裙的女人,脸上都被氲出汗水,忙碌穿梭在杂乱闷热的街头。
鞋子踩到地上烂菜叶子,喻凝只是看了一眼就提着裙摆绕过。
回头,看着身后的宗明赫。
他在人群中高得有些突兀,眉眼散漫微抬,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处泛起皱褶,正慢悠悠朝她走来。
许是今天穿了浅色系,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凶,只是五官映在霓虹灯里,深邃又立体。
之前没发现,他有时候还挺像槟城本地人的。
喻凝朝他挥手:“快点。”
路上有个买冰棍的小男孩窜到她面前,举起手里的箱子,大概看出她不是本地人,嘴里说了几句简单的英文。
喻凝见他那么热情,也不好拒绝。
可下车急没拿包包,只能朝宗明赫伸手要钱。
“算借的,待会儿还你。”
宗明赫没说什么,给她钱买了两根。
小孩翻口袋要找补,喻凝笑着摆手:“不用了。”
可小孩却扭头看向宗明赫,最后迟疑地问了几句话。等听见他的回答,才笑着跑开继续做生意。
喻凝问:“他说了什么?”
“他问为什么你不要找补。”
为什么不要?
喻凝觉得奇怪,她是看那小孩卖冰棍不容易,才几十块就不想让他补了:“我只是......”
“施舍他?”
宗明赫接话,随即俯身凑到喻凝脸前,盯着她清澈的眸子:“他在街上辛苦做生意不是想让人可怜他的。”
喻凝意识到这个问题,立马摇头:“他你......你们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宗明赫直起身,朝前继续走。
喻凝跟在他身边:“那你帮我解释了吗?”
“解释了。”
“你怎么说的?”
宗明赫脚步慢下来,低头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说你是中国来的散财神仙,专门发钱的。”
喻凝一听直接站住脚,眉头蹙起:“宗明赫。”
宗明赫注视着她的表情,很快又挑眉拉起她的手腕扯到自己怀里,避开了路中间的摩托车。
“一百块买两根五毛的冰棍,他以为你是骗子。”
喻凝看了眼手里滴水的袋子,才想起来槟城没有给小费的习惯,物价也低,可能要卖几箱小冰棍才能挣到一百元。
“......我没想那么多。”
宗明赫拿过袋子捏在自己手里,用口袋里的方巾擦干净她湿漉漉的手心。
而后反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
等到了面摊,人比刚才还多。
老板随手扯了一块儿看不清颜色的毛巾挂在脖子上,他忙得背心湿透了大半,一边撩汗一边炒菜。
见又来客人,立马让妻子过来招待。
喻凝目光盯着桌上那碗面,手却是在摇晃宗明赫的胳膊:“快帮我买一份,不,买四份。”
“吃得完?”宗明赫问。
喻凝:“霍惟津戈和你,加上我不是四份吗?”
“他们不吃。”
宗明赫就只买了一份。
……
jawa面的汤底是土豆煮成的,面上挤了酸柑,脆饼沾上浓郁的汤汁是酸酸甜甜的,配上干花生味道浓郁不腻。
喻凝只是馋吃不下太多,偿了个味道就把面打包。
等回到车上,她就开始编辑朋友圈。
刚才在夜市里拍了不少照片,拼起来能发一组九宫格。
正思索着要不要屏蔽剧组的同事,车子却一个猛刹车,轮胎发出刺耳地摩擦声音。
“靠!”驾驶座的津戈喊了一声。
由于惯性喻凝整个人往前扑,好在一只胳膊挡在她脑袋上,才没让她嗑到。
可手机猝不及防飞出去,掉到了车座底下,那份打包好摆在隔板上的面也瞬间往前滑落,泼洒了出来。
汤汁油腻的味道沁满车厢。
车子停稳,宗明赫很快收起手,面色阴冷地看向前排。
道路中有两辆黑色吉普停在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路灯隐隐亮着。
霍惟看清了那伙人,回头:“老大,是潘萨普。”
宗明赫眯起眼眸,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嗓音微哑溢着笑意:“方利岩速度够快啊。”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随后解开安全带下车。
这路上基本没人,月光透过椰子树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三辆车停在路中间,正正相对,伏在黑夜里发出低低的轰鸣声。
潘萨普站在车边,见到宗明赫后摊开双手,露出白牙笑起来。
“阿赫,回槟城怎么不跟哥说一声,要不是方利岩那小子给我打电话,咱俩又见不着面了。”
宗明赫闻言扯起一个笑,迈开长腿走过去。
车上。
喻凝接过津戈递来的纸,车灯亮了又黑。
她透过玻璃只能看到宗明赫的背影和几个人的轮廓。
“津戈,他们是谁?”
津戈盯着前面的情况,给她解释:“潘萨普是在槟城做生意的老板,也是方利岩认的大哥。”
方家这两年内斗得厉害,两兄弟各自为营拉帮结派,方利岩知道自己比不上亲哥的人脉和能力,直接给自己找了个靠山,就是现在槟城最大的富商潘萨普,帮他做起生意。
“他找宗明赫做什么?”
津戈没细说。
肯定是方利岩前脚被揍,后脚就找老大哥告状了。
大约几分钟以后,前面的人影松动。
霍惟走回到车边,俯身敲响后排的玻璃。
喻凝看见他的身影立马放下车窗。
“宗明赫呢?”
霍惟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喻小姐,老大说带你去消消食。”
“消食?”
霍惟嗯了声,他是原话传达。
“老大乘另一辆车,待会儿到目的地见。”
说完,他又朝津戈点头,转身走回去。
喻凝还在疑惑,津戈便已经关窗踩下油门,跟着前面几辆车一同离开。
车子在黑夜里开了十几分钟,七拐八绕停在了几栋大楼中间。
喻凝看见宗明赫已经站在路边,解开安全带下车,朝他走过去。
宗明赫身边没人,他直接抬手把揽住喻凝的腰,在她耳边道:“今晚可能要晚点才能睡觉。”
喻凝仰头,看到他的眸底没什么情绪,却比这深不见底的夜色还有悠长。
“好。”睡觉什么的是重点吗......
“阿赫?”
台阶之上传来男人催促的声音。
喻凝顺着望去,看到了潘萨普的模样。
一个肥头大耳带着金链子,花衬衫包裹不住他的肚子上的肉,几乎把扣子崩坏。
宗明赫握着喻凝后腰的手动了动,带着她一同往里走。
才进到里面,一股刺鼻的味道扑入鼻腔,像是是腐朽的食物残渣,又像是发霉的垃圾。
进门的时候明明是一楼,越往里走地势越高,喻凝往下一看,居然是个大坑。
说坑也不像坑,地面是平整的,四周有几个洞,栏杆交错围绕,暗处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那漆黑的洞里像是有铁链摩擦的声音。
“看路走。”
正后背发凉,就听见宗明赫的声音。喻凝立马抬头目视前方,跟紧了他的步伐。
等坐到看台的沙发上,喻凝才看清了这里的所有布局:从上至下都有石阶座位,一排一排,最底下的台上有栏杆隔绝,如同一个室内大型马戏场。
宗明赫懒散靠在沙发上,没接身边人递来的烟,而是将手圈在喻凝后腰处,低头和潘萨卡交谈。
灯光忽然暗下来,四周的气氛变得躁动不安。
喻凝的目光落在最下层的平地上。
那铁链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尖锐刺耳的响声,让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腥臭味儿也愈发浓烈。
腰上一紧。
喻凝一下被身边的人捞到怀里。
宗明赫手掌抚着她的脑袋,慢慢摸了摸:“害怕?”
他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
喻凝被他按住,被迫埋在他胸口,诚实地小幅度点头。
这里难闻的味道令她欲作呕,最主要是灯光一晃一晃的,脑子都在发涨。
那个叫潘萨普的人,明显不是什么好人。
宗明赫见她的反应,从胸腔发出一声笑,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在你怕什么。”
喻凝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在外人眼里,他们亲昵地依靠。
像是男人说了什么话,逗得女人娇羞地靠在他怀里。
潘萨普见状,摸了一把自己身边身材火辣的女人,继续和宗明赫说起方利岩的事情。
“阿岩现在怎么说也算我半个弟弟,阿赫,他哪里惹了你,该先知会我一声的?”
“潘,你生意那么忙,我怎么好来打扰你呢。”
宗明赫扬起头,狭长的眸子掠过潘萨普,带着笑意:“还是说,你最近没生意可做。”
喻凝听着他们的对话,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下看。
一个穿背心的壮汉从铁门内走出来,抬手提住门框扔到一旁。他手腕攥住门里的东西,猛地往后一掰,一条看不清什么品种的烈犬被强行拉了出来。
它有半个人高,伏着巨大的身子,舌头伸得很长,口水淅淅沥沥滴在地上,喘息声围绕四方,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
喻凝心底一紧。
宗明赫的大掌无意覆上她的眼皮,紧接着,她便听到一声嘶吼般的狗吠声。
她什么都没看见,但却吓得浑身一颤。
不难猜出下面发生了什么。
这哪里是马戏场,分明就是一个斗兽场。
等宗明赫垂下手,她才恢复光明。
底下的平地上多了一只中型犬狗,灰色的干净的,仔细看还在发颤,在烈犬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潘萨普看到一大一小两只狗,兴奋地两只眼睛眯起来,他喝了口酒,扯着老鸭嗓:“来玩游戏吧。”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喻凝,最后落在自己身边的女人身上:“不过光我们玩有什么意思,阿赫,不如让女士来下赌注。”
所有的视线全部落到喻凝身上。
她被宗明赫捏在手心里揉玩的小手瞬间僵住。
“赌注?”
潘萨普咧开嘴角,饶有趣味地站起身,看着下面的两条狗:“你们各选一条狗下注,哪条活着就算赢。”
喻凝一听,满眼都是抗拒。
恶心得想吐。
她看向宗明赫,死死咬住唇瓣。
潘萨普身边的女人扯了一下吊带,目光流转在宗明赫身上,粉红唇瓣微启,发出腻人的声音:“赫哥是客人,所以让你先选。”
喻凝没动。
宗明赫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抬起,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最后落在她下巴处,把她的唇瓣松开。
这大热天的,居然能有这种温度。
看来被吓得不轻。
他垂下视线:“想怎么选就选。”
喻凝呼吸都在颤抖,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宗明赫,难道真的要玩这恶心的游戏?
潘萨普的人都在等她下赌注。
他们丝毫不觉得这赌局恶心,甚至满脸都是刺激与兴奋的神情。
喻凝胸口起伏着,下意识捏住宗明赫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手心有不明显的茧纹,轻而易举地包裹住她的手,干燥的温度莫名让她冰冷的血液流动起来。
最后她吐出三个字:“我不选。”
潘萨普等半天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扫兴,他回头蹙起眉头。
“不选?哪有......”
“潘。”
宗明赫抬起眼皮打断他,浅扫过潘萨普变化的表情,略带笑意:“听不懂中文吗,不选。”
“也不玩儿。”
他一说完,当下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潘萨普垂捏起手:“阿赫,今天是真不给哥这个面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