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河流尽头05
周维扬一只手抚着棠昭的脑袋, 一只手抻开,撑在身后的扶栏上。
因为看身后的阿姨来势汹汹,护住她,是趋近于条件反射的行为。
他没有料到, 棠昭会抱上来。
——也算不上抱, 她抬起两条手臂, 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没有什么目的性,更像是顺势而为的一个举动。
他低眸看向她的眼神里,掺了一丝稀奇。
大概半分钟后,那位乱入的阿姨找到了她的会员卡。
棠昭的身后空了, 她慢慢地退远一些,周维扬也放下手, 忽然扬唇一笑, 揶揄似的说:“还是喜欢搂着我。”
谈恋爱的时候, 棠昭绝对算黏人精类型的女朋友,不论在哪里都想和他贴贴。
在外面排个队也要钻到他怀里, 就像这样, 手臂轻轻地挂在他的腰上,把自己当成一摊泥似的, 将他缠住。
他但凡表现出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让她手臂呈现滑落迹象, 棠昭就会收紧双臂把他锁在身前,问你干什么去呀。
抬头就是索吻, 柔净的嘴唇像软软果冻, 暖暖地贴过来,说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眼下, 撤回了自己的双臂,从他有几分侵略性的眼神里逃离,棠昭淡声应,“我只是顺手。”
下意识的身体反应,谁也没有更多的想法。
就像吸铁石与铁,靠在一起就会纠缠,都是不由自主。
她背过身去。
“多少钱啊?”棠昭一边把买的东西往袋子里塞,一边问收银员。
此时此刻,她心里陡生一个阴暗的小想法,如果钱不够,能拣一些东西出来就好了,那她就不用演绎大义凛然,可以顺理成章让他鼻子碰灰,把那两个东西拿走。
但事与愿违,徐珂卡里的钱绰绰有余。
她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心情闷闷,这种感觉就像,想把心里那扇门推开,却发现后面压了块石头。
棠昭跟在周维扬的身后上了车。
春天午后很明亮,他沉默地开车,太过安静的氛围导致她有些犯困。
不太想睡着,她主动找了话题:“你家里不会给你介绍吗?”
他问:“介绍什么?”
“认识女孩子。”
周维扬沉默几秒,说:“我喜欢自己找。”
棠昭说:“嗯,眼缘很重要。”
她又想道:“其实相亲也不错,我表姐就是相亲找的老公,人还蛮好的,不过现在年轻人好像都很抵触相亲。”
周维扬睨她,语气嘲讽:“你比我爸妈还急,不如你给我介绍吧。”
棠昭愣一下,说:“我不急呀,随便聊两句。”
随后她端起一个温温的笑,“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呀,不过我认识的圈里朋友比较多——”
话音未落,为了避让前面突然停下的车,一个急刹,棠昭惯性往前,连忙伸手撑了一下。
周维扬看她一眼,眼色晦昧。
安静片刻,等红灯,他闭上了眼,或许不想让情绪流露,半晌过去,牙关收紧,喊她一声:“棠昭。”
“嗯?”
“你现在怎么跟他们一样假?”
棠昭轻愣:“谁们啊……”
谁们?
当然是她圈里的朋友们,镜头面前的那些假人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登峰造极,一个个假人,构成了一个虚伪的世界,在闪光灯下。
他明明最讨厌这些。
她为什么也要这样?
不可以聊从前,所以也不可以敞露心扉了吗?
“只有生气的样子是真的。”周维扬睁了眼,踩下油门,快速地穿过绿灯路口。
被评价假,也没有被中伤的愠怒,甚至还有几分认可,棠昭心平气和地接纳了他的不善。
周维扬:“没给我介绍,给我哥介绍了。”
听他说哥哥,棠昭的假笑都有点端不住了,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泊谦哥哥,他现在还好吗?”
他言简意赅:“再好又能好到哪儿去。”
短短一声应答,好似什么锋利的东西游走在黑暗里,刺破了她脱力的身体,血流成河。
棠昭有些重心不稳,再一次伸手撑在前面。
她竭力忍受住心神的颤抖,喊他一声:“周维扬……”
她只是喊了他的名字,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解围,周维扬打断她的话:“到了。”
他把车刹住在楼底下,平静地说:“先上去吧,我去停车。”
“……嗯。”
到楼上,棠昭下了电梯,在高处的甬道尽头往下看。
周维扬并没有去车库,他的车一直在原地,车窗半敞,里面流出阵阵青烟,好像一滩流动的乌云,缓缓地遮住了她的太阳。
棠昭也没有进门,就站在二十层楼高空看着他。
她看着车窗慢慢地降到底,他伸出手,轻碰烟蒂,尘灰掸落。
周维扬带一身烟草味回到家,把手提袋里的每件物品挨个分类。
棠昭在厨房拆米袋。
她偏眸打量他,手里动作缓缓停滞。
周维扬的生活习惯很好,他和他的哥哥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少数的相似之处,其中之一是爱整洁,家里物品收纳摆放都井井有条。
即便是出去旅行,到后半程,棠昭都疲倦到不想再收拾,周维扬还是能蹲在那里,把她乱放的衣服一件件叠好,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用在这件事情上。
她不由地想,跟他过日子应该挺舒服的。
对整洁的追求,也发散到了别的方面。
因为长得好看,周维扬对外形同样严格要求,不喜欢抽烟的原因之一,是怕皮肤不好。
只是所有稚嫩天真的烦恼,在难关和痛苦之前,也都如烟云消散了。
看起来,烟还是好用得很。
“胡萝卜你吃吗?”棠昭洗好了米,放进锅里时,周维扬走了进来。
“不讨厌。”
能让他不讨厌的东西不多,棠昭递给他一根。
刀具也是新买的,周维扬拆了在水下冲洗,然后切了点胡萝卜丁,紧接着又切火腿肠,马马虎虎的刀工,棠昭看在眼里。
米饭在蒸,没有多余的菜式。两个不会做饭的人待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深入沟通的余地。
棠昭没有跟周维扬单独同居过,大学的时候她住寝室,象牙塔里只有理想与奋斗,没有慢生活的烟火气,平时待在一起也是开房,不存在可供她回忆的与他细细生活的痕迹。
她只记得,他们讨论过结婚。
眼下这样的状态,就是生活吗?
明知道不是,只是一顿餐的人情,走了之后就两清了。
她也明知道她大可不来,用别的方式还清更好,左不过是欲拒还迎。
又多余的,得到了没有结成婚的补偿。
哪怕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午后。
棠昭甚至不敢向自己承认,她很想跟他待在一起,炒饭也好,做任何事情,都好。
“好像切得不怎么样。”周维扬捏着一颗方方正正的火腿肠,精益求精,“回头再练练。”
他配合她,把菜丁都倒进锅里。
棠昭站在他的侧前方,把控着火候,等着他后面那句会以“我女朋友”为主语的话,来将她刺痛。
但周维扬没了下文,他没有说和谁一起练。
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沉默看着她掌勺。
他距离太近,有点影响她发挥,但是棠昭没让他走远。
棠昭突发奇想:“我颠个勺给你看看吧,过年的时候学的。”
她回眸,看着他,脸上带着轻轻柔柔的笑意,阳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染出一种圣洁的美感。
周维扬笑,显然对她的水平不够信任:“慢点儿啊,别洒我一桌。”
棠昭拎着小锅,将锅里米饭轻盈的一翻。
一粒没落。
“哇!第一次成功,我好棒!”她高兴地笑起来,又遗憾说,“哎,要是录下来就好了,刚刚那把颠得也太完美了吧,想给我爸看看。”
周维扬夸她一句:“行,有两把刷子。”
被他表扬,没有让爸爸看到的低落心情很快消失殆尽,棠昭扬起脸,冲他笑了一笑。
周维扬低眸看着她的笑,随她转身回去起锅,视线又自然下落,停在她胸前的结绳。
低胸的荷叶领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松地滑落了蝴蝶结,失去束缚的领口又松散了一些,衣襟在微风里翩跹,被整个掀动,盖住玲珑浮凸的一瞬袒露。
但轻软的布,一层薄纱,到底遮不住更多。
他的视线在那儿定格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他们讨论过结婚,也讨论过别的。
不是每次开房都分开住。
她常常在他身下,被吻到深夜。衬衣松软的领口质感轻柔,扣子倒是意外地有几分结实,好半天,解得他的指腹都有磨痕。
三颗下去,过于困难迟缓的动作,给了她犹豫的契机。
“可以不要吗?”棠昭忽然握紧他的手腕。
他克制着停下,问她为什么。
女孩子的脸色被他的气息烫热,她抿抿唇,说:“我就是觉得,我还小呢。”
他笑了下,嘴唇碰一碰她的耳垂,在床上的时候也会跟她说一些荤话:“我不小就行了。”
他贴着她右耳,她右耳便立刻红得像肿胀起来。
棠昭埋头进他怀里,声音小到话都被说得有几分含糊:“可是我不想脱衣服,很难为情。”
周维扬抱着她,轻吻她雨后初荷般光洁纯净的额头,说:“行,那我等你。”
她明知故问,轻轻问:“等我什么啊?”
“等你愿意脱给我看。”
“……”
尾音随吻落下,他抵开她的唇齿,共享一片炽热。
棠昭盛好饭去洗手的时候,发现周维扬站着没动,她正要说句你快尝尝,对上他深邃的眼神,同时觉得风把胸口吹得凉凉。
棠昭连忙抬起湿漉漉的指,把蝴蝶结重新扣上。
周维扬忽然问她:“纹身洗了吗?”
“嗯?”她一愣。
“不是说成名了就洗了吗?”
棠昭脸色霎时间几分僵硬,而后故作轻松一笑:“当然啊,不然我平常活动造型怎么办。”
周维扬说:“你也没露过那儿吧。”
她拽着衣襟的两边绳子,把结打得很紧,像在发泄某种淤积心底的情绪。不能说出口,就只好跟自己较劲。
他说:“给我看看。”
“给你看看?”棠昭惊得皱眉:“那我要在你这儿脱衣服啊,你疯了吧。”
周维扬倚在旁边,散漫地笑:“脱呗,又不脱光,我就看一眼。”
“你有没有礼貌啊?”
正如他说,所有的情绪都被抹掉了。
除了生气。
只有生气的时候最真实。
只有生气的时候,他还能看到她原原本本的样子。
周维扬置若罔闻,早就认了这句没礼貌,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有风度的人,只是紧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棠昭,给我看看你洗掉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