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飞蛾(三)
目睹一切的程悦异常好奇盛队这么做的目的, “盛队,你这是…”
盛吟秋一挑眉,“小伙子年轻气盛, 需要好好磨练磨练。林昌安这种老油条不就是送上门练手的素材吗?”
只有让叶云简晓得江湖险恶,他看人才不会那么浅薄。
林昌安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想要从这种人嘴里掏出线索, 无异于豺狼嘴里抢食。
看着叶云简得瑟的背影, 程悦在心里默默为他点上一炷香。
盛队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想当初她刚到盛队手下的时候,也是尽力过一番挫折才脱胎换骨。
希望小叶能够坚持下来吧。
在继续跟进调查王大海之前,程悦要先一步完成手头的工作。
从尸体中分离的金蝇幼虫最大长度为11.68mm, 程悦估计其发育时间约为210小时。
蛆虫和虫卵都无法在海里存活的,这就意味着,金蝇幼虫产卵、到发育成蛆虫的时间段, 必定是尸体被冲上沙滩的时间。
那受害人是什么时间死亡的呢?
由于曾在海中漂浮过一段时间, 尸体虫类分析无法帮助程悦的小组精准推断出具体死亡时间。
而根据尸体上的细菌生存情况来看, 受害人死亡时间和蛆虫发育时间产生重叠。
“误差这么大, 那金蝇幼虫的虫龄也不能做数了。”韦一笑将面前蠕动的小可爱放回保温箱,语气带着丝丝低落。
虽然他们能够推断蛆虫发育的阶段, 不过这个时间存在误差太大, 无法作为尸体死亡时间的佐证。
此时程悦低头划拉着平板, 听见韦一笑的话漫不经意地说, “既然蛆虫污染分析做不到, 那就不做了。”
韦一笑眉心一跳,反应比看见铁树开花还夸张, “悦姐,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做蛆虫污染分析, 那怎么得出尸体死亡时间的结论?
盛队不得挨个训她们小组?
相比于韦一笑的一惊一乍,程悦显得平静过度,淡淡地开口反问,“你看我像说笑的样子吗?”
韦一笑不由得看向程悦那张瓜子脸。
把她每个五官单拆出来都是好看的,说一句肤白貌美不为过。
但是程悦的眉目凌厉,凤眸上挑,眼底隐含着薄霜。
不管笑不笑,她看上去都很有气势,让人不敢随便亲近。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跟自己开玩笑。
“那悦姐你是想到别的办法解决PMI的问题了吗?”韦一笑凑过去试探地问道。
论起专业水平,程悦在刑侦生物学这方面是大拿。
毕竟是生物学、心理学双料研究生,程悦掌握的文献资料和科技水平,是哪怕在校研究生也望尘莫及的。
果不其然就看到程悦竖起面前的平板,“我打算试试这个。”
韦一笑定睛一瞧,发现那是一个她之前从未见过的软件界面。
“PMI模拟…”韦一笑跟着念出软件名称,“悦姐,这是什么软件啊?”
“这是我前阵子刚刚协助汉化的一款软件,现在还在试运行阶段。”程悦一边打开软件一边说着。
她刚才在平板上忙的就是对接软件方获得试用资格的事情。
韦一笑却心绪难平,拖了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是我想的那个软件吗?”
不怪韦一笑这么急迫,实在是程悦拿出来的东西太吸引人了。
前阵子,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刚刚研制出一种先进的算法模型。
它能够针对尸体所处的环境还原尸体死亡时段,即PMI,且精准度不超过38分钟。
这是世界目前刑侦技术的前沿科技水平,就是换作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医和刑侦技术人员,都没办法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确定的死亡时间能够达到这个精度。
不过据韦一笑所知,这个算法模型目前还在开发阶段,悦姐是怎么弄到软件的?
程悦语气高深莫测的,“具体怎么来的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参与过这个软件的汉化,并且不违法就行了。”
韦一笑只看到阿姆斯特丹大学针对这个算法模型展开的研究以及卓越的研究成果,却不知道自己国家其实早就和邻国展开合作,针对PMI模型研究成立了研究小组。
自家研究小组的成果肯定是要先给自家人用的。
而让程悦去汉化,自然也是看在她的履历上。
程悦本身具有丰富的刑侦实践经验,并且在生物学方面颇有造诣,让她参与软件汉化工作,实则是对软件进行优化。
她虽然不懂算法,却能够对模型运算结果的参考因素提供很多建议。
有程悦在,原本软件基础上又增加了很多参考数值。
不仅局限于采集现场的环境数据,包括当天的温度、湿度,尸体的衣着、大小、所处位置等等,还将尸体性别、年龄等等因素统一考虑进去了。
韦一笑心里有些意动,不过随即想到这个软件的弱点,有些不安地嘀咕,“这个模型在国内还没有进行过人体实验。”
也就是说,它不能被作为提交上庭的证据,撑死只能用作警方刑侦阶段的辅助手段。
等查明死亡时间,她们需要进一步寻找其它证据作为佐证。
“那我们能用这个模型吗?”韦一笑显得有些担忧。
虽然国内大学有过动物尸体的参考数据,但那也只是参考而已。
真正运用于刑侦技术领域,还有一个巨大的鸿沟需要跨越。
程悦却云淡风轻地说,“不需要过分担心,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模型算法进入刑侦技术的第一步吗?”
只要她能利用这个算法模型成功协助破案,相信有朝一日,这个技术得出的结论也能像尸检报告一样,成为呈堂证供。
程悦并未因为这点小事情气馁。
“动物实验里,这个算法能够将死亡时间精准到1小时之内,在这1小时里,哪怕嫌疑人开车抵达、离开,也绝对跑不出市区。”说到这里,程悦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是变相缩小了警方侦查的范围。
要让技术进入实践,就要证明它的价值。
该算法的运行基础其实是计算尸体的脂肪比降低水平。
也就是建立一个模型,还原尸体当时所处的环境因素,比照这个前提,让模型时间流动,得出在众多影响因素下脂肪流失的速度,进而推断出PMI。
韦一笑觉得程悦说的不无道理,现在她们要做的是先确定具体的死亡时间,至于之后如何证明那是另一件事。
只要能够获得线索,找到凶手,那死亡时间的问题其实不攻自破。
有程悦坐镇,韦一笑等人很快把数据收集齐备,等待着软件出结果。
期间,程悦观察到在尸体鼻孔前提取到的绿藻里存在黑色念珠菌。
考虑到黑色念珠菌的发育时间最长,采用最小PMI进行估计,由此推出最低死亡时间间隔为8.75天。
再结合软件数据的参考,按照科学取值的方式,程悦最终确定受害人死亡时间在9-9.5天之前。
拿到结果的瞬间程悦眉心终于舒展。
倘若尸体是一周之前被冲上岸的,那么受害人在海上飘了两天两夜。
拿到数据的第一时间,程悦把结论汇报给了盛吟秋,并且回了实验室,想和姜晓晓一起核对一下自己的结论。
当然,她也提前打过招呼,把自己用的实验方法和盛吟秋通气。
只是推开实验室大门,程悦对上两张苦大仇深的脸。
“怎么了?”她颇感惊讶地看着姜晓晓和秦梨。
看二人的打扮,姜晓晓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拖,秦梨也是穿的便服,她们应该一个刚从解剖室出来,另一个刚从外面回来。
好端端的为什么她们会聚集在实验室,还是这个表情?
“你先看看秦梨拿到的检测报告结果吧。”说着,秦梨将手中已经拆封的文件送到程悦手里。
程悦本以为是案件出现阻塞,或者是尸体解剖的时候出现问题,却万万没想到,她们此时的凝重是因为复杂的案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程悦低头只扫了一眼,便被报告上的样本成分一栏吸引住目光。
她擦了擦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那成分表一列赫然写着——C17H21NO4。
程悦的瞳孔皱缩,再度抬头的时候寻求着姜晓晓和秦梨的目光,仿佛是在确认,“这是…生物碱?”
生物碱是普遍存在于自然界,甚至被现代医学广泛利用的化学成分。
然而有一种生物碱却是臭名昭著的存在。
那便是Cocaine,又称克咖因。
秦梨嘴唇紧抿,昭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不只是克咖因那么简单,这是快克!快克纯度极高,仅需一点点便能兑出很多克咖因。”
程悦眼皮直跳。
眼前的一切告诉她,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杀人案那么简单了。
姜晓晓进一步补充说,“快客在国内是绝对不可能生产的,不说废水会被查出来,国内管制严格,无法购买到原材料。那它就只有一个来源。”
震惊过后,程悦的脑子灵光一闪。
“码头的船!”她开始把线索结合到一处,“码头工人说,那天晚上有一艘船开出去了,那艘船上…”
极有可能藏有读品!
而码头沙滩上的这具尸体,极有可能是被渎犯利用藏读而杀害的!
想到这里,程悦翻开姜晓晓的尸检报告。
如她所想,尸检报告中显示死者的死因是窒息。
并且死后被人用刀划开腹腔割掉肠胃。
姜晓晓就是在胸腔内发现的这些细微残留的粉末,交给秦梨化验的。
“码头上尸体不是简单被害,”程悦凝重地抬起头,“这是人体藏读走私案!”
三人工作经历有限,尚未接触过这种藏读走私的案子。
不过秦梨有所耳闻,“我曾经听盛队说过,有人贩子会和渎犯合作,人贩子介绍藏读的人给渎犯,把读品藏在人身体里,再让这些人去过安检,便不会轻易被发现。”
而这些藏读的人,被他们称为“飞蛾”。
有的渎犯丧心病狂,为了读品不顾惜人命,不管“飞蛾”是不是自愿的,都会把读品从上下两个口子塞进去再说,等过关之后,再把人当场杀死抛尸弃之不顾的都有。
这些人为了钱,扭曲人性,变得疯狂。
三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迅速将情况汇报给盛吟秋,由她向上级部门传达情况。
上级部门得知之后极为重视这起案件,并且特地命令盛吟秋不能够打草惊蛇。
盛吟秋和读贩们打过交道,知道这群人有多丧心病狂,要是被他们察觉到不对劲,狗急跳墙制造更大更多恶心案件便大事不好。
所以刑侦大队的案件进程并未停止。
她们忙得脚不沾地,叶云简这头是愁云惨淡。
要请人配合调查,但林昌安这个老狐狸有一万种手段制造偶然和巧合,令叶云简头疼不已。
他去林昌安的公司找人,前台一会说林总出去应酬,一会说林总在开会要他等一等。
简而言之,叶云简就没看到林昌安的人。
他们是例行调查,没有搜查令不能硬闯,林昌安也没有拒绝配合的意思表示,他也拿这老狐狸没办法,唯有一个字——等。
在林昌安公司楼下等了一天之后,饿得脚不沾地、困得睁不开眼的叶云简也没想出什么好招,无奈先暂时打道回府,让其他侦查员盯着。
忙了一整天的程悦刚和自己那一组的人交代完待办的事情,准备再去码头走一趟,就看到叶云简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想到盛吟秋的话,程悦过去打招呼,“小叶,这么早回来,调查有进展了?”
明明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叶云简却从程悦脸上看出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腿一岔,跨坐在办公桌前,颓丧地嘟囔,“悦姐,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这林昌安太狡猾!”
接着就把他今天去见林昌安屡屡碰壁的事情告诉了程悦。
程悦淡小不语。
林昌安蠢归蠢,也算是个有手段的商人,知道自己惹起警方怀疑就暂避风头,不主动不拒绝,警方拿他没办法,妥妥一块滚刀肉。
要是叶云简能一次把这老狐狸搞定,那才叫事出蹊跷。
没能完成任务的叶云简难免有些心浮气躁,联想到程悦的雷厉风行,不由得巴望着她求情,“悦姐,要不你教教我吧,我到底怎么才能继续调查下去。”
那一双小狗似的眼睛,谁看都心软。
程悦咳嗽两声,深知这孩子不能逼得太急,偃苗助长就成了坏事。
“你调查林昌安,也不一定要从林昌安身上下手啊。”说着,故意往办公室里其他人身上扫了一眼。
按说这暗示已经给到位了,可惜叶云简没get到,他连程悦那个眼神都没看见,更别提她话里有话。
他还在那兀自嘀咕,“调查林昌安的关系网吗?我连他家门朝哪边开的都不清楚,怎么查啊…”
程悦看不下去,直接说,“你去请教一下秦梨吧。”
说完她就走,言尽于此,要是这小子还不开窍,那就对不起盛队的栽培。
叶云简也终于明白过来,这调查关键不在林昌安上,而在手段上。
为什么一定是秦梨呢?叶云简眼珠子都凉了,跟饿了两天两夜的狼狗看见一块鲜肉似的,“嗷”一声奔着秦梨去了。
再次回到林昌安公司楼下的时候,叶云简换了一身打扮。
西装革履的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眼镜,还挺像个社畜。
如果不看他手里提溜着一捆纸箱和一塑料袋饮料瓶的话。
路过一楼大厅时候,叶云简瞄准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状似无意地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送上,“阿姨,这些瓶子还有纸箱我不要了,全给你吧。”
这些东西对于保洁阿姨来说就是额外收入!
“谢谢你啊!”来这么个人给她创收,阿姨高兴来不及,欢天喜地地把东西收下了,压根没注意叶云简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
等把东西放到自己的小推车上,保洁阿姨才看到叶云简胸前挂着工牌,便熟稔地跟他攀谈起来,“帅哥,你在这里上班的吗?”
叶云简没有正面回答,故意制造美丽的误会。
聊几句之后,二人发现彼此竟是老乡,就用家乡话聊了起来。
期间叶云简故意把话题往林昌安那边扯。
保洁阿姨一脸嫌恶,“哦,你说那个林总啊,他就是个暴发户!我们这栋楼里随便找个人都比他有文化…”
话说到一半,保洁阿姨突然神秘兮兮地扯过叶云简,“诶诶,你是不知道,这个林总有手段的!别看他一副歪瓜裂枣的样子,他老婆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呢!”
“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天大瓜砸得叶云简晕头转向。
不过他还没忘记自己来这里,又是翻履历又是收集纸箱饮料瓶,还找保洁阿姨套近乎的目的,保持清醒地继续对话。
“阿姨,这话不能乱说,你亲眼见过吗?”
保洁阿姨自诩整栋大厦的“包打听”,平生最喜欢嚼舌头,却也从不胡说八道。
此时被叶云简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顿时心潮澎拜,唾沫横飞地说起来。
“我亲眼见过他老婆过来给林总送汤!一看就知道他老婆比他小十几岁,小脸嫩得…啧啧,嫩瓜秧子似的!我还听说他老婆好像还是我们市区哪个领导的女儿!”
叶云简一听更傻眼了,情不自禁地说,“来头这么大,怎么看上林昌安那个窝瓜的?”
不是叶云简贬损林昌安,那林昌安快40岁的年纪,为人市侩粗俗不说,还五短身材、咪咪眼大饼脸…
可以说是除了钱一无所有。
倘若他的妻子真是市区某位领导的女儿,那么好的家世背景培养出来的女孩子想必眼界也高,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叶云简思绪中,保洁阿姨忽然来了一句,“没准就是官商勾结!”
他被阿姨的脑洞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敢瞎说!”
探听情况归探听情况,不能造谣生事啊。
保洁阿姨这里聊得差不多,叶云简又如法炮制,和大厦几个保安大爷套起近乎。
从秦梨那学到的一点皮毛,被叶云简运用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盛吟秋那头也有了进展。
通过魏阳留在裤口袋里的学生证,盛吟秋顺利带人找到他的学校。
魏阳是刚刚毕业的,档案还放在大学里统一保管,尚未来得及转存到人才市场去。
所以学校那头一下就查到这个人。
当魏阳曾经的辅导员得知他的死讯之后,流露出哀痛。
“魏阳其实是个不错的学生,在学校里也曾拿过奖学金,怎么就…”
盛吟秋问道,“那您知道魏阳之前和谁走得比较近吗?”
辅导员摘下眼镜,擦了一把眼睛说,“这个孩子比较内向,也就和他同寝室的室友走得比较近吧。”
除此之外,辅导员其实对魏阳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得知这个信息之后,盛吟秋从辅导员手里拿到魏阳室友的联系方式。
临走之前,辅导员忽然提起,“虽然魏阳毕业离校几个月,不过现在还没到正式开学的时候,他之前住过的寝室还没安排新生,你们可以去看看。”
辅导员对魏阳印象不深,却也不能磨灭他是自己曾经带过的学生。
一朝丧命,他不能做些别的,除开帮助联系家里人之外,便只有协助警方调查案子,尽快还魏阳一个真相。
盛吟秋道了谢,在辅导员的帮助下顺利来到学生宿舍。
这家大学是二本,在现在“卷”为王的年代,很多人都不看在眼里。
学校的基础设施也没那么好,学生宿舍里还是早些年用的上下床,一宿舍住8个人,中间过道上拼凑着8张课桌。
人走楼未空,魏阳的宿舍里还残留着学生们曾经的生活痕迹。
比如床上凌乱的褥子、阳台上挂着的发黄T恤、床底随处可见的袜子和垃圾…
宿管阿姨看着有些乱糟糟的宿舍笑道,“大部份能带走的东西都被学生们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不要的垃圾。”
说完,又给盛吟秋等人指了指魏阳的床和桌子是哪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