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飞蛾(十三)
算起来这家电信营业厅算得上室内开得比较久的, 是本市第一家。
老刘粗糙的眉头挤兑到一块,眼珠子往下一滑溜,视线停留在左手的腕表表盘上。
现在正是快下班的时候, 贺大明来这里做什么?
关注他的便衣并未轻举妄动,老刘把这件事汇报给盛吟秋后, 得到的回复是捉贼捉赃。
“倘若贺大明当真伙同营业厅内部员工倒卖实名认证的电话卡, 那现在就是他们偷偷把东西弄出来的时候。”
隔着电话, 老刘都能听到盛吟秋声音里的势在必得。
与此同时,他给王东升发去短信,两边人马把前后门堵了个严实,纵使这个贺大明插上翅膀也难逃!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的功夫, 负责清扫的保洁员都要出来锁门了。
“嘶,不对啊!”老刘眨巴眨巴干涩的眼球,心中纳罕。
他一直盯着这大门, 连只苍蝇都没放过, 贺大明能从哪跑掉?
想到这里, 他不由得拿起手机想要联系后门的王东升看看什么情况, 大门已经挂上锁头,再不行动来不及了。
哪晓得, 两边电话一通, 这才发现王东升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
后门也快上锁了!
“不对劲!我确定贺大明没从里面出来过, 那他肯定还在营业厅里!”老刘多年的侦查直觉让他感到贺大明的行踪或许已经超脱他们的掌控。
王东升也急得直扣脑门, “营业厅没多大, 一共3层,除开前后两道门他还能从哪出来?”
正在氛围僵持之际, 老刘身边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侦查员问,“像这种老式的办公楼, 是不是都有垂直垃圾通道?”
垂直垃圾通道类似于酒店里的布草通道,不同的是布草通道尽头链接的是布草间,垃圾通道链接的是市政铁皮垃圾箱。
一般这种通道都很难清理,所以随着城市化进程慢慢加快,这种滞后的垃圾处理方式也被淘汰。
现在能见到垂直垃圾通道的建筑已经不多。
老刘也知道一点,脑海中浮现垃圾通道样式的同时灵光乍现,“就是这个!”
那垃圾通道没多大,像老刘他们这样的壮汉怕是塞个头进去都憋得慌。
但钻进去一个贺大明绰绰有余!
贺大明由于常年吸读早把身体底子抽垮了,跟个瘦猴似的,让他通过垃圾通道出来简直轻而易举。
兵贵神速,老刘迅速通知王东升让其在建筑后方垃圾点等候,他也火速开车前往。
日暮黄昏,最后一缕阳光无法照亮电信营业厅的后巷,角落中的阴影中仿佛藏着某种恐怖的生物随时准备袭来。
“哐当、哐当”几声闷响从铁皮垃圾箱里传来。
不多时,垃圾箱的盖板被推到一边,一个面目被稀薄的日光模糊的四肢细长的人影如同鬼魅,灵活地从垃圾箱里翻了出来。
一起出来的,还有他握在手里的一个黑色塑料袋。
顾不得衣服上在垃圾桶和通道里沾上的黑黄污渍,贺大明掂了掂手里袋子的分量,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着自言自语,“嘿嘿,今天卡还挺多,要是姓庄的下次再找我要,我得提提价了。”
正当他满心欢喜觉得今天又是满载而归时候,背后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
贺大明吓得一激灵,颤巍巍地扭过头去,发现背后站着一个高他一个头的壮汉,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半张脸被昏黄的光线打得瘆人。
“你、你谁啊?”贺大明声线发抖。
王东升特意用最大的力道拍上贺大明的肩膀,这人八成是吓傻了才察觉不到疼痛。
面对贺大明的问题,王东升勾起唇角,阴影中的那颗眼球闪着微光。
“警察。”
普普通通两个字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口,贺大明却听得屁滚尿流。
他手一抖本不要紧,但原本被他攥在掌心的黑色塑料袋豁开一个口子,哗啦啦一堆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小卡片从里头掉了出来。
当真是捉贼拿赃!
“贺大明,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东升懒得废话,铐上人之后冲身后同样隐匿在暗处的同事微微偏头,当下就有侦查员上来把贺大明手里的塑料袋和地上的电话卡一一接过去。
而老刘则联系到电信营业厅的老板,将今日警察发现的事情简略说了说,并说明会有侦查员上门例行询问。
这不是通风报信,是给老板一个自纠自查的机会。
就靠贺大明一个人肯定是搞不定这么多实名电话卡的,营业厅里肯定还有一个内应。
这件事按理说与本案无关,不应该浪费太多警力,所以老刘才会主动通知。
另一边,被抓回队里的贺大明刚坐下便哭得眼泪婆娑,配合他一身破破烂烂的穿搭和露在外面细弱得像是一撅就能折的手腕,好像真有那么几分可怜的样子。
“警察同志,我真没干违法违规的事情,我是良民啊!”贺大明声泪俱下地诉说着。
盛吟秋冷哼一声,把那一堆电话卡约莫5、60张扔到他面前,“别的不说,你倒卖实名手机卡,知道要坐几年吗?”
贺大明很瘦,所以眼珠子格外突出,他转动的眼球如同平面上滑过的弹珠,很容易被发现。
此时,他滴溜溜眼珠子一转,口气示弱姿态放低,“我就是找不到工作,想混口饭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真的不干了!”
这种讨饶的话,盛吟秋与身边的秦梨等人充耳不闻。
他们还见过更加弱势的,一个老人家,居然是害死儿媳、孙女的杀人凶手,甚至死后分尸将尸体投进屋后池塘。
理由仅仅是儿媳跟她在饭桌上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斗了几句嘴,而8岁的孙女不帮她这个奶奶,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妈妈,她觉得自己这个女主人的地位受到威胁。
当时那个老人已年过花甲,一头半白的头发,加上被岁月侵蚀的面容,诚恳忏悔的话语,很容易引起人的同情。
但除了侦办案件的警察和受理该案的法院人员及检查人员以外,没人知道那两具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情况有多凄惨!
那一大一小的母女俩是被活生生砍死分尸的,更有可能,是在那个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砍死在自己面前。
哀莫大于心死,这种极其残忍的手段,及会对社会造成的极其恶劣的影响,是绝对不能留有余地的。
所以坏人的告饶、忏悔都是鳄鱼的眼泪,在盛吟秋和其他侦查员看来不值一提。
盛吟秋敲敲桌面打断贺大明的话,“知道今天抓你过来,不仅为倒卖电话卡的事情吧。”
贺大明揩了一把鼻子,蹭在裤腿上,怯懦地缩着肩膀小声说,“警察同志,我已经改过自新了,这些卡是我表哥说他们公司不要,让我帮忙处理的…”
见他仍油盐不进,盛吟秋冷声说,“这些应该都是需要被销户的实名认证电话卡,你的表哥不按照客户要求销户,反而拿出来倒卖?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我、我真的不敢,我也是第一次,觉得这事就是过一道手而已,反正是别人不要的手机号,应该没关系…”贺大明故作无知,好像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懂,所以不知者无罪。
“没关系?”
类似拔一根毛不痛不痒的口气实在令人气愤,盛吟秋的语调不由得拔高。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电信诈骗被骗得倾家荡产?又有多少犯罪分子利用这些实名认证的手机卡实施犯罪活动?”
秦梨也看不下去,厉声道,“实名制有它存在的意义,不是给你们钻空子的理由!”
事已至此,贺大明也说不过她们,毕竟都被抓到,还有什么能逃避的,便萎靡不振地低着头做个应声虫,“行吧,我知错,我认罚…”
像一只快用完的牙膏似的,挤一下才出来一点,这种效率盛吟秋可不满意。
她话锋一转,“你觉得我们找你就为了这件事?”
“那、那不然呢?”贺大明眼巴巴看着她。
“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盛吟秋睨着那张枯槁的脸说,“贺大明,庄铁已经被捕,如今证据确凿,他是难逃法网。你觉得那些事,你能替他瞒到什么时候去?”
其实他们还没查到贺大明和庄铁之间的首尾,不过是盛吟秋想诈一诈他罢了。
事实证明贺大明这样的瘾君子是禁不起考验的,庄铁两个字便足够他破防。
坚持不住的贺大明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我说…我是卖过一些电话卡给庄铁,但是不知道他要那些干什么用。”
“说谎?带他去做尿检!”盛吟秋一声令下,就有两名刑警推门进来。
公安机关有权利对吸读人员进行相关检测,如果吸读人员不配合的,可以强制进行。
要是贺大明真如他所说对庄铁做的一切不知情,那肯定不会存在复吸的情况。
作为二进宫的吸读人员,贺大明深晓其中厉害,真要去做尿检便什么都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