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脐钉(三合一)
一桌人听完尤佳妍和彭青亦的那点子纠葛都笑得七倒八歪。
尤佳妍接过宋词给她倒的一小杯酸奶一饮而尽。
来之前他就坚持要她在喝酒前喝杯酸奶垫一垫, 说是护胃。
“诶,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了,彭青亦结婚的时候, 是不是只叫了你一个做伴娘?其他三个都是她的老家的。”胡媛在手机里翻了半天, “我好像还拍了视频。”
尤佳妍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你们都结婚了啊。”
“才不是呢……”陶玉品出味来了, “她老公娶了这是第三任了,婚礼排场不大的,你看我们原同事也只排了一桌,算是关系好的。你能当伴娘,她绝对不是讨厌你。”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想跟你比个高低,所以结婚了也让你当伴娘近距离刺激一下你,原来是这样啊!”叶蕾感慨。
“没有吧……”尤佳妍回忆了一下, “她说她找不到人了, 勉为其难让我替一下, 说我服务水平过关,不至于搞砸。”
“我还跟她说第二天下午有飞行任务,不喝酒,而且要早点走,她都同意了, 应该是确实找不到人了吧?”
胡媛把视频翻出来了,才播放了一遍周围人都开始笑得不能自己。
宋词擦了下手, 把一小碟剥好的虾推给尤佳妍, 往旁边靠了下, 后仰着身体望过去,似乎对视频也很感兴趣。
胡媛见状直接把手机传过来。
宋词笑着道谢了一声, 看到视频里尤佳妍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礼服站在新娘身后。
她没有任何头饰,一身简洁大气的礼服也只为了衬托新人的奢华, 可即便站在人群中,宋词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看到她面上是一个无情的拎包机器,新人有什么要求下一秒她就有回应,看起来眼神坚定、目光专注、专业高效,一直紧紧盯着新娘子——
可宋词一眼就看出她明明在开小差,用眼角余光兴致勃勃地数新娘头冠上的钻石究竟有多少颗。
他在自己反应过来前已经不自觉地抿出一个缱绻眷恋的笑。
美人都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不自觉不自知的随性让她从不在意他人的侧目,也不会考虑自己成了别人感官世界中的中心。
她天性怠慢,并不想成为世界的聚焦,世人将其称之为松弛感。
宋词觉得自己就是被捕获的一只昆虫,她撒下天罗地网,他晕头转向不知哪里是出口,也不想挣脱这甜蜜的陷阱。
“你往下放啊,暂停干嘛?后面才是重点!”胡媛见宋词半天没反应,凑过来看了眼才发现他暂停了视频一直在浅笑。
“哦。”宋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点了点屏幕往下放。
新娘预备往后抛捧花,抛之前还往后看了眼确认了下位置。
弯腰,猛地往后抛去,身旁其他三个伴娘都闹哄哄地笑着往前抢。
尤佳妍浑水摸鱼滥竽充数地跟着往前走了几步,跟八十岁腿脚不便的老太太似的。
才走了一步,仰头一看,惊觉那花束要掉自己怀里了,尤佳妍浑身一震,毫不犹豫地“夸夸夸”往后连退了三大步,直接窜出去一大截。
捧花被其他伴娘抢到了,尤佳妍松了口气,一抬头,直接撞进彭青亦阴森森的杀人目光里。
一桌子人都在反复观看这段视频,笑得几乎要把房顶掀了。
“彭青亦后来有没有给你伴娘红包?”胡媛问。
“给了,当伴娘之前她就说了来就发红包。”尤佳妍一副钻进钱眼子里的模样,“我算了一下这外快不赚我得飞多少小时?当然要去。”
“厚吗?”陶玉忍笑。
尤佳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所以你看,早点结婚,老公的工资卡也是你的。”陶玉似不经意地往宋词那儿瞄去一眼,见他正让开位置方便服务员上菜,并搭了把手礼貌谢过。
他自打聚餐开始就一直没什么存在感,除了方才想看尤佳妍的视频,此外一直在不声不响地当半个服务员添茶倒酒摆盘,以及剥壳剔刺给尤佳妍投喂来压一压酒,身体力行地充当陪女友参加闺蜜聚会的背景板角色,绝不多戏。
“嗯。”尤佳妍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在外不用多解释自己,只点头表示同意就能结束话题。
“不过彭青亦说的对,你肯定能嫁得更好。”叶蕾也往宋词那儿瞄,提点似的坏笑,“你说找另一半最重要的是什么?”
尤佳妍:“听话,长得帅,脾气好。”
“哦~”一群人都起哄。
宋词还在细心剔鱼刺,握着筷子的手骨节清晰,他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耳朵有点红,眼下的卧蚕微微鼓起一道漂亮的痕迹,衬得瞳仁越发明亮。
不过是带人出来的场面话,可真好哄。
“长得帅不能当饭吃,还是得能赚钱。”安全员放下筷子,“长得帅的花心。”
“看人的好不。”叶蕾反驳,“老实人那是不想花吗?老实人那是倒贴也没人看得上,被迫老实,一旦有机会劈腿劈得比谁都快。”
“还不如帅哥呢,从小被献殷勤惯了,一旦栽了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她讲得头头是道,“情种只出自富贵人家,佳妍,是得找帅的,否则以后左边躺着一个丑老公,怀里抱着一个丑娃,真的会崩溃。”
尤佳妍迟疑道:“其实也没想的这么复杂……主要是不够帅的话,他老不老实我不知道,我很难老实啊……”
众人:……未曾设想的道路。
“诶你知道几个区域乘务长的事儿不?”陶玉扯开话题,冲尤佳妍扬了下杯子隔空碰杯后灌了一半下肚,“这次没往上升,都是家里有难念的经。”
“怎么?”
“一个老公成日不在家,一要办案就在单位驻扎两三个月回不了一次家,家里三个小孩全靠老人和她撑着,自己说平衡不了家庭和事业;一个先前说好两人只生一个完成任务就算了,结果不知道是老公还是公公婆婆在套上戳洞,怀孕了,她生第一个的时候没养好身体,生产时又重度撕裂,现在可能打算转地面了。”
“好可惜,明明已经做到区域乘务长的位置了,就这么转地面了?”
“因为好像说……怀孕后他老公似乎出去偷吃了,支付记录里好几个金额可疑的,总之想要稳住家庭吧,牺牲工作也是没办法。”
“别太离谱,才几个月都忍不住吗?”
“你还别说,孕期出轨招女票率超高,光是我耳朵里听到的就超过一只手了。”
陶玉等她们讲完,又说:“还有一个嫁得还算过得去,对方开公司的,可是家里所有不动产都挂在她男人名下,公司法人这种全写的是女方的名字,一开始说什么万一进去了男的会想各种办法救老婆出来,女的只会哭哭啼啼。这下好了,他那公司消防不到位起火了,死了四个民工,要追责当然是先抓法人。”
“救了吗?”叶蕾也跟老公说好只生一个,不论几次听到这事都感同身受。
“救什么?”陶玉即使翻白眼也柔柔弱弱的,“这种事谁进去都救不出来,律师只是学法的,不是劫狱的。前几天听A东地区分公司的同事说她老公跟一个年轻女人挽着手一起逛街,事情过去后估计马上就只见新人笑,旧人铁窗泪了。”
“结你妈的婚!”叶蕾愤愤地将酒杯放下,暴怒,“生生生,生个屁啊。”
“怀了又不能打,有什么办法,直接被套牢了,其他任何事都得为这件事让步。”胡媛叹了口气,“你生之前全家都会跟你说什么只管生不用管养,生出来家里会管的。好,生完了你一旦休息一会儿,话就变成了‘有你这么当妈的吗?’,‘孩子在哭没听见?天底下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妈吗?’”。
尤佳妍一直在奋力消灭宋词推过来的小碟鱼肉,闻言忽然抬头:“可能之后能打。”
“啊?”一桌子人都看了过来。
尤佳妍直起身擦了擦手,按了下屏幕确认了下时间:“丁纤联系我说要来洛城见我一面,她应该不用出国去做手术了,透露了下政府应该会将这一批孕母集中起来统一免费提供医疗资源。”
“真的假的?不过这是因为闹大了并且本身是法治事件的原因吧,那普通人能吗?”
“要看于夏彤这次能不能成功吧。”尤佳妍想了想,“之前几项议案提交,不就有一项顺应民意说要考虑堕胎一刀切的政策是否合理吗?上面还在讨论没出结果。不过于夏彤那条公开表示要做手术的微博没有被删掉,可能多少有点意思?”
“诶,你还挺关心政策,那个民意调查网我都不知道在哪里。”胡媛惊奇。
尤佳妍咬了下筷子,F国的那个课题她已经入组跟进了,这桩社会新闻恰好能作为公共政策与女性主义的典型案例,她正在收集并处理数据的环节,联系丁纤也是为了能谈一下恶性事件后政府介入的手段和成效。
“等等!”叶蕾反应过来,“所以你今天定在这里吃饭,不是想让姐妹们体验一下‘竹下荫’,而是因为这里地方僻静适合讲话,还能帮丁纤甩开记者,因为他们进不来是不是。”
“那我主要还是为了姐妹们。”尤佳妍笑嘻嘻的。
“行,好样的,算我们错付了,来来来再开一瓶,今天要好好给你立立规矩。”
……
尤佳妍中途接到了丁纤的消息说已经到竹下荫了,在赔罪了两杯酒后她才得以被一众同事放过。
她起身时宋词跟着站起来拎了下袖子帮她穿外套,靠近了一步低声问:“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没事。”尤佳妍理了下头发,脸蛋仍有些红扑扑的,“就在下面茶室里,很快的。”
“好,那我坐着陪一会儿,等下要是不够再加几个菜,到时候我会去结账的。”这种事情交给他从不需要尤佳妍再操心,他垂眸看着她染了酡红的白皙皮肤像是挑染了胭色,心里一动,伸手用指腹抚了下她的脸蛋,“真没喝醉?”
“太小瞧我了。”尤佳妍睨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将手揣进他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小罐漱口水。
宋词侧了下身体,示意她往另一个口袋摸:“这里有纸巾,好了叫我,我把车开出来。”
尤佳妍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
*
茶室里内置循环水,潺潺流水配着若有若无的空灵古琴音能让人平心静气,禅意的座椅旁端放了一鼎小香炉,袅袅青烟仿佛一脚踏进了空山茶林,不知道鼻间心生宁静的茶香究竟来自沸腾的茶水还是悠悠香料。
尤佳妍将自己在做的项目与丁纤仔细介绍了一番,尽管在来之前已经与她沟通过,尤佳妍仍然再次重复了一遍,在得到允许后才把录音笔开启并搁在一旁。
与团队共同拟定的问题都在先前通过译后电子版本传给了丁纤,访谈做得很快,到后来便变成了朋友间的闲聊和补充。
丁纤的胆子比之前大了许多,不再是怯懦地一问一答,有时候也会反过来问一些问题。
她似乎对尤佳妍外网上的自媒体内容很感兴趣,说愿意联系其他孕母做一个纯音频的采访。
“还有于小姐,她如果能成功堕胎,能不能通过这个平台做一个自述或者访谈呢?”
尤佳妍愣了一下,她以为丁纤等人由政府接管后就与于夏彤没了联系,听这意思……
她并不觉得于夏彤真会看上她这点小作坊,客气道:“那当然求之不得了,只是于小姐愿意吗?”
丁纤没有直接回答,她手里一直捏着手机,时不时低头摆弄一下,是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她低着头,不答反问:“佳妍姐,网上很多人都在劝于小姐留下这个孩子,说她五六个月了,堕胎伤身,你觉得呢?”
尤佳妍沉吟片刻,斟酌用词道:“你知道有些国家历史上为了控制人口数量曾经出过相关政策吗?就是严格限制出生率,对于私自多胎的家庭会强制进行一些处罚。”
“那个时候不乏有月份大的孕妇被拉去引产,我不是说这样不会损害身体,我的意思是,拿着未出生的、甚至在有些国家的法律中不属于自然人的胎儿来道德绑架母体,或者借口身体危害来当理中客说事,明面维护母亲暗地操控生育权的行为,本身就没有把母亲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把生育这桩明明该由拥有子宫的母亲决定的事挂钩政策、挂钩道德、挂钩责任心和奉献精神。”
“他们说得再动听,其实根本上还是站在另一个阵营并为其摇旗呐喊。”
“母亲在生育后甚至没有了自己的名字,皆以XX妈妈冠名,生孩子时不能拥有冠名权,生完后还要本末倒置与孩子同名,而这仅仅是生育背后万千付出的一根毫毛,别人只用一句‘母爱伟大’简单概括了,于是这种牺牲自我权利以获得普世精神胜利的事就变得理所应当了起来。”
“所以我认为,在决定生育之前三思而后行是一种优生优育,选择要孩子,是一种幸福,选择不要孩子,一定也是为了更好的明天,我完全支持于小姐的选择并且敬佩她的勇气,她在成为一个母亲之前,首先是她自己。”
又是新的一壶茶煮好可以出汤了,茶叶在水里起伏荡开,茶色泛光。
腾腾蒸汽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尤佳妍推了一盏过去,自己则一直在等待茶水降成一个适宜的温度。
“佳妍姐……”丁纤在盯了热气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于小姐一定会接受你的访谈的。”
尤佳妍倒没有安在心上,她深深嗅了一口气,茶香四溢。
……
离开茶室时已经九点多了,尤佳妍打开手机看到一连串的信息,都是同事们的“多谢款待”。
她最后才点开宋词的聊天框,才发过去一句“结束了”,对面立刻回应在一楼大厅等她。
“好,等我一下,去个洗手间。”尤佳妍喝了一肚子的水,转头就往洗手间走去。
竹下荫本就不怎么对外开放,全靠预约,这个点了也没多少顾客了。尤佳妍走出厕所洗手时身边只有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在洗手。
两个人同时要去干手器下面烘手,尤佳妍没来得及刹住车,不小心撞了下墨镜女人的手臂。
“抱歉。”她职业病犯了,立刻伸手虚虚扶了对方一把,对方直了下腰借着她的力马上站稳,方才躬着背时藏起来的肚子才隐见端倪。
是个孕妇!
尤佳妍一个激灵,这下有些紧张起来,她连声道歉,想扶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只恳切地问,“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您是准妈妈,嗯,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大脑还在飞速倒带,想着方才是只撞到了对方手臂还是碰到了肚子,越想越吓人。
“没事。”对方回了一句,身上有淡淡的茶香,混着一点衣帽间内悠久绵长的香水后调,非常迷人。
尤佳妍松了口气,谢过对方的谅解后连手也不想烘干了只想走,身后却传来一声“请留步”。
尤佳妍诧异回头,不知道为什么,即使隔着一副全黑的墨镜,她仍然能感知到眼镜背后透射过来的灼灼视线,极有分量地观察着自己。
“但我还是不放心,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加一个联系方式,如果我回头身体有不舒服的情况也可以联系得到你。”
尤佳妍同意了,到底是自己不小心,她递过去屏幕让对方扫了二维码,动作间又往微微隆起的肚子瞄了一眼。
看起来比丁纤的肚子要小,也许只有四个月?不确定到底稳固了没有。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两人互相都算客气,尤佳妍将手机放回包里后还礼貌地询问了一句需不需要乘坐自己的车送她一程,意料之内地得到了对方的拒绝。
“我有司机送。”
尤佳妍点点头,虽然对方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或者豪表,但光从她那二十六万的手机壳和整身定制款的服饰来看绝对是一位富家千金。
“好的,再次跟您道歉,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可以随时联系我。”
两人分道扬镳,那位墨镜小姐在走了几步后站定,扭头回身目送着尤佳妍一阶一阶走下楼梯。等到身影完全消失,她才折返回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同往楼下走去,并将手机举在嘴边说:“我不回茶室了,你直接上车吧,已经等在门口了。”
尤佳妍在一楼与宋词汇合,她没提方才在厕所门口的小插曲,只说访谈进行得很成功,需要回去再整理成文字材料。
“这篇文章应该会出得比较快,本身也是中途再加入团队的,前期很多文献整理的准备工作基本做完了。这样挺好,多出一些成果的话,账号也能快点起来。”
宋词微微笑着,格外温存地偏着头,目光专注地听她讲话,两个人挨得很近,尤佳妍要是不说了,他还会跟在旁边像是拍卡顿的古早录音机一样拍拍她的肩膀,意思然后呢然后呢,继续说。
两人边走边说,没有注意到身后一路跟下来的墨镜小姐在看到人后倏然站住了,她呆立了两秒,又像是突然回神一般一把摘下眼睛仔细辨认了两眼,在确定没有看错后紧跟了两步,这才慌忙掏出手机连拍了数张照片。
尤佳妍出了正厅的大门,宋词好像对她说了几句话,两人分开,只有他一个人往停车场走去,再回来时是一辆低调的白车,尤佳妍收了手机坐到了副驾驶。
一切都尽收眼底,车牌号也被暗暗记下,墨镜小姐等了没两分钟,司机就把车开了过来。
上车,丁纤俯身过来帮开了车门,然后又规规矩矩地系好安全带坐在后排,她冲人腼腆一笑,唤了声:“于小姐。”
于夏彤摘了眼镜,有些乏力地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捏着山根,另一只手摆了一下做了个开车的动作,司机了悟,松了刹车缓缓驶入黑夜。
她面上有些孕期浮肿,只是身子偏瘦,以至于看起来也不太显怀,也很容易就感觉劳累,明明刚才只坐在茶室屏风后静听了一会儿,这时候也觉得好像去健身房跑了一个小时般提不起劲。
她坐在后座勉强休憩了会,问丁纤:“你跟尤佳妍很熟悉吗?”
丁纤:“虽然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但我觉得我们会变成很熟悉很要好的朋友。”
“于小姐你今天不是也都听见了吗,你要我问的问题也都问了,佳妍姐就是这样的性格,我还挺喜欢的,你呢?”
于夏彤摸了下肚子,没说话。
夜色急速往后掠过,已经入秋了,晚上还是有点润物细无声的凉意。
“那她身边那个男人你知道是谁吗?”
丁纤笑得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她猛点头:“知道呀知道呀,姐姐的男朋友。”
于夏彤低头按了下屏幕又锁屏熄灭:“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丁纤思索了一下,她与宋词唯一的接触就是N国回程飞机时同在商务舱,那时候她还瑟瑟如刚破壳的雏鸟,杯弓蛇影,尤佳妍就给宋词升了舱嘱咐他多照看下她的情绪。
宋词为人周道体贴,细心又保持着绝对的距离,虽然按要求坐在更靠近走道旁的座位一直帮着她做些小事,可眼睛一直黏在来回走动忙着服务乘客的尤佳妍身上。
像个沾上就难以取下来的苍耳,铁定是情侣呀!
她在脑海里翻了又翻,最后终于想起尤佳妍称呼宋词时连名带姓的声音。
丁纤确信道:“宋词,他叫宋词。”
*
尤佳妍回到家后连外套都没脱,立刻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宋词不慌不忙地关上门,又将她随意踢开的鞋子放好,转身进了厨房给她弄了一碗醒酒汤,督促她喝下去后再去阳台收了衣服,挑了几件还有些潮的放进烘干机,最后去浴室在浴缸里替她调试好适宜的水温。
尤佳妍打算今天把文字材料整理出来并翻译好,便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宋词做完其他琐事后也拿着电脑坐在她身边问她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
那必然是有的。
他那双手不用白不用。
尤佳妍毫不客气地丢给他一堆杂活,房间里只剩下重叠的键盘敲击音。
她在晚上的效率非常高,专心致志将今日list完成后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那我帮你校对吧,你先去洗澡。”宋词确认了一下时间,又俯身过去,双手绕过她的脖子将她绾得松松垮垮的长发捋顺,然后还算熟练地扎了个丸子头。
好几次她撑在他腹肌上时无暇顾及,背后的头发总会滑到身前,他几次撑起身子帮她捧住长发,绑头发的本事也越发熟练。到后来即使是平时,但只要被他逮到机会,他也总会主动凑过来动手,笑意微扬,他似乎非常享受与她的各种小接触。
宋词绑好头发后还将她剩下的碎发捋了捋,手掌顺理成章地滑下来用拇指摸了摸她的脸:“离喝酒后已经过了快五个小时了,应该可以泡澡了,不过时间别太长。”
尤佳妍懒洋洋地由着他兴致勃勃地玩妆点洋娃娃的小游戏,她哪有这么讲究,可是他都将准备工作做完了,享受谁不会。
她推开放在腿上的电脑,下沙发时顺便凑过去在他下巴上奖励似的亲了一口。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难以自控,梦寐以求,宋词抬了下下巴,上身倾过去,不依不饶地想要追吻。
尤佳妍刚站直的身体被他一条胳膊绕过去环住腰,他往里收了下,她便被迫弯着腰被带着往里走了一步,一条腿与他磕了一下,不得已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宋词稳稳地将人搂在怀里,他半仰着头,眼睑半阖着缓慢地描摹她的五官,从眼睛,到鼻尖,再落在唇上。
尤佳妍听到他意乱情迷的呼吸,鼻息打在唇上许久,直到周围那一片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红,他的吻最后还是落在她的下巴上。
初始只是蜻蜓点水,他还提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像是一个简短的预告,下一秒他就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而后闭上眼用了力道去吮吻,侧面望去就好像两人真在纵情接吻。
湿漉漉的吻一路往下,宋词方才还建议她去洗个热水澡,此刻却全然抛在脑后只揽着她一点点收紧,无论如何都不放她走。
“宝宝,我真的不可以亲你吗?”
他太喜欢这么叫她,叠词被他含在唇舌间,含蓄地收束着再慢慢松开,格外缱绻。
尤佳妍觉得自己已经消退的酒劲似乎又上来了,她本来是想抬一下胳膊抵在他胸膛处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可最后却晕晕乎乎地变成了双手按在他的胸肌上。
“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他脖子上浅浅的薄红晕开一大片,一手掌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带着她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
尤佳妍向来对他的腹肌格外青睐,也再熟悉不过,不过今天却在滚烫的皮肤上触摸到了一点冰冷。
“什么东西?”她来回用指腹摩擦几下,只觉得触感像是玻璃制品。
“脐钉。”他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声音喑哑低沉,“上次宝宝不是说,只是腹肌都要腻了吗……”
他一边凝视着她一边往沙发背上缓慢仰倒,献祭一般,整个人像是慢慢沉入黏稠的沼泽地,手上却不肯松开她,半拉半抱地将她往前带,让她跨坐在他身上。
“我要去洗澡。”尤佳妍嘴上说着拒绝的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流畅凌厉的腰腹线条,以及那两枚款式非常简单的银质脐钉。
应该打上没有多久,周围那一片皮肤还烧着艳色的红,衬着紧实劲虬的硬朗腹肌都透出一点娇,像是人人都想剜起来瞧一眼的逆鳞,又像是蚌壳中间柔软脆弱的蚌肉。
尤佳妍不可抑制地、恶劣地升起一股破坏欲。
她用了点力气用指甲去抠挖,宋词明显被她弄疼了,可是握住她手臂的力气越来越重,喘得也越发难耐失控。
兴起之时,作乱的手忽然被捏住,宋词用手肘撑了下坐起来,居然开始跟她讨价还价了。
“宝宝,那现在可以亲你了吗?”
尤佳妍耍赖似的挣脱了一下,还想装没听见继续免费玩脐钉,他掌心的力道微微收紧,牢牢困住她的手,意义再明显不过。
不给玩了,好像一只被捉尾巴惹毛了的猫,背过去把尾巴藏起来了。
“亲一下的话……”他声音诱哄,眼神渐黯,“你玩死我都行。”
尤佳妍盯着那两枚亮晶晶的脐钉看了很久,酒精推波助澜,将胆子和情谷欠烧得无限旺盛。
她的胃口好像都被他养刁了。
宋词看起来早已不成样子,可他除了把她留在原地始终没有其他动作,矜持得好像真是一位克制守礼的绅士。
请君入瓮,他只需要她表示出一点点倾向,剩下的九十九步都可以由他来完成。
似长又短的三十秒,尤佳妍终于动了。
她往前坐了点,膝盖抵在他侧腰,一手压在他的胸膛处,俯低身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下。
很淡的甜橙味……他居然还故意用唇膏。
尤佳妍刚要直起身体打趣他几句,下一瞬他就收拢臂膀把她往他身上按。
她的大腿硌在脐钉上,擦过去的时候又痛又麻,像是迅速蹿过一小股电流,尤佳妍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隐秘的预告,但她的确没有精力再想未来的事了。
宋词靠在沙发上,脖颈托着,喉间的喉结滚动出一个锋利的明显弧度,他的舌尖直接闯了进来勾缠住她的,若有似无地含了一下。
尤佳妍被这一下激得小腿蓦地绷直,宋词按住她的肩胛骨将她控在怀里,他的呼吸沉重压抑,后脑勺都抽紧了,吞咽变成扬汤止沸的止痒剂,可他整颗心都发麻发颤,直咬住她的唇瓣勾缠吮舔。
尤佳妍被亲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毫无意识地在他胸膛处用力抓了一把,留下了明显的抓痕。
身下的人闷闷地笑,笑声像是从咽喉处滚出来的,他牵着她乱挠的手放到脐钉处,意思兑现诺言。
“喜欢吗?刻了字的,你名字的缩写。”他含含糊糊地与她说话,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鼻尖,拉拉扯扯黏黏糊糊就是不愿意结束这个吻。
他用压低了的气声解释,若有似无的气息像是一条小蛇钻进心里,他喟叹道:“上次脖子上戴的choker没有你的名字,我不太喜欢……所以这次我刻了。”
他凝视着她,齿尖轻合,叼住她的一点唇瓣厮磨,几乎在冲她撒娇:“怎么不跟我说话……你怎么都不夸我……宝宝,你从来没有夸过我。”
尤佳妍被他带起了许多旖旎回忆,她的手还按在他腹肌上,鬼迷心窍般又凑过去吻他。
“喜欢……”她的背后难以避免地出了点汗,“宋词,你可真是……”
短促的停顿,她似乎想要想出一个恰当的词语来描绘他,可是此刻大脑里一片贫瘠,无论用什么词汇都表达不出她此刻的情绪。
她摸上他的脸,叹道:“你可真讨我喜欢。”
得偿所愿,他满足地抱她抱得更紧了。
“那你还要去洗澡吗?”他的声音低得变了调。
“去啊……”尤佳妍故意拿乔,“不是亲完了吗?”
宋词抬起头迷迷蒙蒙地看她一眼,漆黑的瞳仁仿佛含着一层雾气,耳朵尖红的像是要滴血,他忽然低头朝她这儿靠过来,下颌搁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那我也去洗澡。”
尤佳妍憋笑,无辜道:“你不是洗过了吗?”
他咽了下干涸发紧的喉咙,强忍着维持平静:“我觉得我还可以洗一个澡。”
……
三天后。
在得到允许之后,参与调研撰写的文章链接协同此次事件中几位孕母的口述材料一同放在了尤佳妍的外网频道,为了引起关注,她还特意联系了几位专门研究这方面的高校教授针对性别主义和公共政策做了分析,然后以浅显易懂的故事形式做成了短视频。
大概是蹭到了时事新闻的热度,F国的gender大校中性别主义本就是一个大系,直接以该篇文章为切口,结合A国一系列的生育政策专门开了门研究课程;官网上发布公告后的十五分钟内,M国的几家软件公司都转发了这条新闻,还是特意转发的尤佳妍的那几个视频。
尤佳妍被稀里糊涂引了波流量,刚成立没多久的CMF基金会更是好像疯了似的疯狂转发刷屏,把未来用于扶持补助女孩的蓝图一一列出,更将自己与各地女校和女童福利院的合作版图进行了说明,并重点提出要踏实肯干也要会宣传号召,所以会寻找一些致力于宣传平权主义的自媒体加以合作共赢。
尤佳妍就是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幸运儿。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在家里把方淮序的名字写在一张红笺子上,恭恭敬敬地放在财神爷相的前面,没事就连着财神爷一起拜拜。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给红笺子上贡的时候宋词的表情都有些奇奇怪怪,欲言又止的,好几次拉着她的袖子委婉地表示不要给方淮序留贡品了,他做这些事都是应该的。
然后被尤佳妍义正严词地批评“你怎么回事?人要懂得感恩知不知道!”
短时间涌入了大量的关注,从表面看这只是商业行为中体现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感的一步棋子,可实际上确实为其他课题组也提供了资金支持。
尤佳妍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次,后来会主动联系院校教授并发送自荐书,她历来是时间管理大师,语言基础也厚实,上手越来越快,真有模有样了起来。
一切都朝着向好进展的时候,媒体拍到了于夏彤平坦的肚子,证实了她去国外做了手术。
方衡逸这一边起初还在否认主动堕胎的事实,而是拿出了一份意外摔倒后被迫进行流产手术的病例,声称这只是一场意外,并且方家与于家的联姻一如既往的稳固,并不像外界揣测的那样岌岌可危。
然而四个小时后,于夏彤转发了尤佳妍专栏中针对堕胎合法化议题的视频,并公开表示将会将一切事实通过这个平台进行独家播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