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醉酒
当晚, 邢者在公无渡河的吧台前哭成了泪人。
程舟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这不是吵赢了吗?你还哭什么?”
邢者哭到抽搐:“我不知道,我就是,我觉得心里难受……”
眼镜一言难尽地看着程舟:“你讲废话, 他还这么小,跟个不讲理的老太婆吵架,这吓也吓死了好吧。”
何况还是视障和明眼人吵架。
邢者哭也不耽误反驳:“我不小了, 我都20了……”
30岁的眼镜掐掐眉心。
程舟递张纸巾过去:“好啦好啦, 我说真的你吵得……挺牛的,大概是未来30年鹅镇不敢有人跟你吵架的程度……”
邢者没有被安慰到, 反而哭得更凶了:“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不想跟人吵架的……”
“可她讲话也太难听了啊, 换谁都要反击的,这不是你的问题啦。”程舟哭笑不得,“当然是要撕了她,你要是没开撕那我就得找她去了。放心啦,你做得一点儿都不过分,甚至还没明说呢, 你客气了啊。”
“这跟明说还有什么区别。”眼镜嗦着酒说大实话,“我来这儿之前我妈还给我打电话说这事儿呢,说幸福路上那个张婶跟亲家公搞到一块去让人给骂了,这事儿鹅镇都传疯了。”
程舟耸耸肩:“自作孽不可活吗。这人也真有意思, 自己私生活这么炸裂还喜欢管别人闲事, 她被人搞是迟早的。而且这事儿能传到小邢耳朵里, 说明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少, 我们小邢只是……把这个范围又扩大了……”
邢者哭得更大声了。
*
这何止是又扩大了, 简直是人尽皆知了。
田野课间去班上看看的时候路过楼梯口,眼瞅着自己班上的几个小孩把一个瘦小的男生堵在那里, 为首的一个正奚落着:“你奶奶平时不挺冰清玉洁的吗?成天骂这个是骚|货那个是狐狸精的,怎么还能跟你外公搞到一块儿去呢?你外婆什么反应?你爸妈什么反应啊?”
是倪影的声音。
田野赶紧呵斥:“你们干嘛呢!不许欺负同学!”
吓得一伙人头都没抬就跑,田野都没太看清是哪几个,只有倪影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全是凶劲儿,看口型甚至是骂了一声“傻逼”。
然后也跑了。
剩田野在这儿凌乱。
她赶紧跑下半拉楼梯去看那个男生:“你没事儿吧?他们没打你吧?你是……哪个班的?”
男生只是掐着手指不说话,田野只好说:“没事了,你回班去吧。”
然后男生就一溜烟跑了,田野在后面小跑跟着,看着他一路跑进初一3班的教室。
妈呀,才刚升初中呢,这不仅是以多欺少,还是以大欺小。
田野赶紧找到了初一3班的班任老师:“您好,有个事儿跟您沟通一下,就是我们班有几个小孩今天疑似是把你们班一个男生堵在楼梯口了……”
班任老师也是个新老师,正批卷子批得焦头烂额:“是不是个子矮矮小小的,抬头纹还挺重的那个?”
“是的是的……”
“那孩子说实话管不了。他爸妈都在外地务工,平时奶奶家住两天、外婆家住两天的,卫生习惯不好,学的也都是老一辈那些论调,我都沟通不来。你看他在老师面前老实巴交的吧?平时在班里给女生起外号起得可脏呢。” 班任老师叹口气,“放心吧,平时批评他他都感觉不着,这次这些传闻也伤不到他分毫。我是教不好他了,等他走上社会让别人教育吧。”
田野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是……这次他没犯什么错,是我们班的几个孩子……”
“那你不是该赶紧去教育你们班的孩子们吗?你搁我这说啥呢?把我累死算了。” 班任老师说着把改好的试卷往一块儿一敦,“等会儿上坟要不要一起走?”
田野才想起下午还有会要开:“要。”
*
于是公无渡河又迎来一个伤心人。
“校长是个什么东西,他懂什么叫教育吗?他他妈会说人话吗?”田野醉了。
程舟提醒:“改。”
“他他爹的!他就是个脑残,我给你学学——‘你身为一个班主任,如果你的目光还聚焦在自己单一科目的教学,那我认为你是自私的。行政工作一定是要排在教学任务前面,开会是远比上课更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到现在还有为了上课而不开会的想法,那我认为你的工作态度是有问题的’。”她把喝空的酒杯往前一推,“开这个破会,一句话翻过来调过去说他爹十遍,是看我一天天闲着没事了吗——再来一杯!”
程舟冷漠道:“码。”
田野指指左边:“小邢凭什么不用扫码?”
“他是我请的。”
“你为什么不能请我?”
“不是你成天说要跟我AA吗?”
田野现在脑子有点不转圈,听着觉得好像有道理,就掏手机扫码点单。
扫完手机一丢就凑到左边去和邢者说话:“弟弟你是真能搞事啊,跟你说我们班上那大姐大正聚众欺负张婶她孙子呢,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聊……”
程舟一捣棒敲她头顶上:“说什么呢,我们小邢可听不得这些话。别讲了啊,昨儿刚在这儿哭了一晚上。”
邢者已经大致从那个emo的状态走了出来,但听到这话心里又有点难受——如果可以他真不想搞得人家家里乱七八糟的,连小孩子都受影响,但那是他反击的唯一办法,但凡当时张婶能收敛一点点,他都不至于大庭广众地把这事儿说出来。
后悔倒是不后悔,只是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觉得世界不美好了,而且也有点担心哪天走路上会不会被人梆梆两拳,毕竟他也看不见是谁干的。
正这么想着,一小杯酒递到他手边,他想也没想抬手就喝,差点吐出来。
“难喝,酸不酸苦不苦辣不辣的。”他费力地把酒咽下。
他好像明白了程舟为什么要请他喝酒,这和试毒没什么区别。
田野醉醺醺地调侃:“刚才那杯是啥啊,颜色跟尿似的。”
邢者大惊。
程舟说:“无色咖啡,兑的伏特加。”
“无色咖啡?你做的?”
“嗯,厉害吧。”
“什么原理?吸附分离?”
“不然呢?”程舟边调着田野刚点的酒边说,“我还专门买了个小型的氨基固相萃取柱。我本来想着吸附掉碳颗粒就行,结果有些芳香化合物还是有颜色,所以我又把那些芳香化合物吸附掉,这下颜色是没了,但咖啡风味也没了。”
“为什么要这么搞,调酒大赛的考题?”
“对。”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另想办法啊,一条路走不通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寻思着买个离心机搞上层清液,这不得比过柱子简单?”程舟说着把装饰好的酒推出去,“来,您的血腥玛丽。”
田野看着眼前血红粘稠的酒,神情复杂:“这是不是太血腥了点……哟,这儿还有根芹菜。”
“番茄浓汤有啥血腥的,芹菜是给你蘸着吃的。点得好啊,番茄汁儿能解酒的。”正说着话,门口铃铛一响,程舟抬头看去,“哟,今天来这么早啊,考试报名报上没?”
“报上了啊……啊,田田妹妹。”眼镜有些愣神。
喝得飘乎乎的田野倒是热情招呼:“静静姐,好久不见!”
*
因为田野几次来时间都比较早的缘故,所以这俩人一直没碰上面,而今天也是吧台三个位置难得坐满的日子。
调酒师不打听客人不说的东西,程舟第一次知道眼镜叫静静。
也是第一次知道天生丧脸的田野还能有这么甜的称呼。
三分钟后静静就跟田野醉成了一个档次:“羡慕啊,田田妹妹,我是真的很羡慕你。你说你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优秀呢,你就导致我只能活在你的阴影里你知道吗……”
“静静姐我跟你说,上岸,它没有意义,它没有任何意义。”田野跟她手拉手,“你以为上岸就是天堂吗?不是的,它让你的生活失去了很多可能,你都不知道我一天天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田田妹妹你这就有点何不食肉糜了。哎我就想去吃一把上岸后的苦,我就想去看看岸上什么样。你光说你遇上的事儿糟心,那有没有可能水里的生活它更糟心呢?或者说,有没有可能你不适合,你不适应,哎我就很适合,我就很能适应呢?”
“说得对!”田野跟她碰一下杯子,“我狭隘了,我太狭隘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说不准你就很适应!静静姐你不知道我也很羡慕你,你从小到大的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包括你现在考试,考这么多年,都完全是你的个人意志。我跟你说真心话,我一点不觉得你失败,我觉得你是勇敢的,是有思想的,是活生生的人。我是什么东西?我活得不明不白的。”
“唉,不要妄自菲薄,你的人生它至少是在往前走的。我呢,我是停滞的。”静静指指田野的手机,“叮叮咚咚响好几声了,看看呗,是你那小公务员给你发消息吧?”
田野也只得拿起手机来,确实是笑笑发来的信息,从问她“今晚有没有空”,到“要不明晚见一面”,到“还在忙吗,要不我去接你”,再到“回个消息呗,有点担心你”。
田野强行打起精神给他回:【今天有点累,早点睡了,晚安。】
完事儿手机一丢,继续和自己的“知己”攀谈。
邢者听两个醉鬼说话听得头昏脑胀,忍不住开口:“……我有点想走了。”
程舟便暂且停下手上的活:“现在吗?稍等一下哦,我洗把手送你回去——田野静静,要是有客人来就说我去厕所了,马上回。”
也不知道她俩听见没,反正程舟是拉过邢者的手便走了。
公无渡河的门密封性很好,里面的音乐声传不到外面,出来就是一片静谧。
邢者忙不迭地吻住她,她也亲密地回吻,一吻结束忍不住笑道:“你没骗我,那杯酒真的很难喝……”
正说着,程舟注意到了那辆已经在路边停了有些时候的汽车。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车里的男人正满脸笑意地看着公无渡河的方向,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落点正是……田小野?
是喝得满面红光,正和别人掏心掏肺、称姐道妹的田小野。
“狗东西运气还行啊。”程舟忍不住笑笑。
邢者不明所以道:“什么?”
“没什么。”程舟说着,和他手牵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