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半个多小时后,一群宪兵拥簇着三个西装革履、两个一身军装的军官进来。
邬长筠跟着导演行礼,互相连介绍的话都没有,便进影厅落座了。
所有报社记者和无关人员都被拦在外面不可入内。
和平剧场大门紧闭,四周完全被封锁起来,一粒雪花都飘不进来。
影厅不大,放眼望去,统共不到二百个座位,片方相关人员坐在左侧,那五位要员坐在右侧,后面分布三四十个士兵保护。
邬长筠和一个日本男演员及樱花电影公司的两个负责人坐在左侧第二排,前面坐着导演、满映和放映局的人。她瞥向右侧几人的后脑勺,只认得三个——一个日领事馆总领事、一个宪兵司令部宪兵大佐小林英士、一个驻沪江海军少将广野卫。浅听他们的对话,最中间戴眼镜的男人就是公爵了,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本以为至少会是个中年男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邬长筠虽是唯一到场的主要演员,却到底是个中国人,没有资格在这么多重要人物面前上台讲话。
铃木社长死后,又接任新社长——木村,他站到台上对那几个长官鞠躬,郑重其事地发言:“很荣幸各位大人来到《东郊遗梦》的首映会,为表示欢迎,满映和樱花电影公司联合拍摄了一部电影,希望以这种方式向各位长官展现我们在后方的劳动成果。同时,我们合资建立这样一个典雅的和风剧场,以后将只放映日本的电影,向中国的观众展现我们的文化,更好地体验并逐渐习惯日式氛围。也望各位长官在观影时有一个舒适、放松的体验,下面有请我们的胜村导演进行汇报。”
胜村导演起身,庄重地向他们敬礼后,才走到台上,深鞠一躬:“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正在前线开疆扩土,我们文艺界人士也要做好工作,制造一个安稳的后方,为圣战做贡献。电影这门实像艺术,在战时阶段,肩负着重大使命。我们一直致力于拍摄表现和平、亲善的影片,一方面是顺应国策,使它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外交手段;一方面是为潜移默化地影响中国观众,利用电影,宣传我们的文化,灌输我们的思想,展现我们先进的科技和强大的武力!让他们觉得,只有在大日本帝国的庇佑和统治下,才能迈入和平、先进、文明的社会。”他举手握拳,说得慷慨激昂,“《东郊遗梦》这部电影展现出在日本人管理下中国越来越好的画面,也寄予了美好的希冀,望大日本帝国早日吞并中国,不断扩张,称霸世界!”
台下一阵掌声。
胜村导演复又深深鞠上一躬:“再次欢迎各位大人的到来,请各位大人鉴赏。”
公爵起身,礼貌地对他们颔首表示敬意:“感谢你们的付出,我们一起奋战,征服东亚,制霸全世界!”
后方忽有士兵高呼:“大日本帝国万岁!”
紧接着,整齐的声音环绕整个放映厅:
“大日本帝国万岁!”
“天皇万岁!”
声音震耳欲聋,邬长筠想堵住耳朵,想立马开始行动,将这些可恶的军国主义全部消灭。
她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
只能忍下去。
十七个人,分成两队——一队在外面伺机而动,声东击西以吸引部分火力;一队从下水道通过密室,潜入和平剧场。
地下层也有士兵巡逻,杜召等人藏在暗室,贴着门和墙仔细分辨外面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
只有五人。
他们没法说话,只能打手势。
暗杀人不宜多,免闹出动静打草惊蛇,杜召示意后面的战友们:自己和白解先出去干掉那几人后,其余人再出来。
每个人对上下隔墙、各通道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摸进去的程度。等脚步声远,杜召和白解悄悄开门出去,到两个隐蔽位置。
一个日本兵持枪慢悠悠地巡逻过来,刚跨过隔门,被杜召一把扭断脖子,缓缓放下,拖至暗处。
白解贴在墙后,翻滚向前,继续埋伏。
等日本兵过来,用同样的招式悄无声息地将人放倒。
诸如此般,挨个将一整层日本兵解决掉后,再召出暗室里的几人,来到放映厅正下方,等待邬长筠的信号。
十四分钟过去了。
按照计划,杜召他们已经来到指定地点,为保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射杀公爵,邬长筠需要根据手表上的时间,用脚点暗码告诉躲在下面的人位置信息,这样一来,便可精密确定射杀方位。
底下的陈修原将特制的听诊器靠在天花板上,全神贯注地听。
邬长筠用脚点地板,传递暗码,第一个是公爵,第二个是坐在他左侧的伯爵,刚传达出伯爵所在方位,前面的导演回头严肃对她道:“你在干什么?那么多长官在,不要发出一点杂音。”
“抱歉,太冷了,忍不住颤抖。”
“忍一下。”
“好。”
停顿片刻,邬长筠又开始用脚点地。
前面的木村社长回头不悦地盯着她:“邬小姐如果不舒服可以提前离场。”
“抱歉。”不宜再动了,免得太过招摇惹人疑,邬长筠安稳坐着,刚才那几下有点轻,不知道陈修原听清楚没有。
声音停了。
陈修原特意多等候五分钟,发现没再有暗码传来后,从桌子上下来,轻声道:“不知道怎么停了,只有两个方位。”
没有一次行动让杜召心中如此忐忑,哪怕邬长筠此刻在身边,能亲自看着她、保护她,都不会这般忧虑。
可他是主心骨,这种情况下万万不能瞻前顾后,立刻下令:“先射杀两个。”
负责在幕布后放暗枪的人得从地下室的通风管道爬上去,到放映厅隔壁房间下来,杜召、白解和陈修原个子大,不宜行动,只选了程梅、一位女同志和两位较为瘦小的男同志穿行。
其余人候在地下等待枪响,随时准备冲上去对战。
程梅等人成功通过管道到达幕布墙后,将枪头小心架入提前打穿的洞眼里,根据邬长筠刚才的点位指示,将枪口指向十一点钟方向,压低四十五度,一枪稳准快地打在公爵额心,另一枪偏了,打掉了伯爵半只耳朵。
瞬间,台下一片混乱。
“有敌人!”
“兵卫!”
紧接着,数颗子弹从幕布后发射出来,乱枪打倒数个士兵,连同宪兵大佐一道倒在了血泊中。
士兵们护送其余几个长官往后撤退,邬长筠佯装抱头往后排躲,想去杀另外几个活下来的,忽然看到六七个护卫将一个坐在中排不起眼的男人保护起来,连广野卫都到他身畔持枪警惕地看向四周。
邬长筠心里一紧。
他是谁?
再看第一排被枪击身亡的公爵。
难道只是个替身?为防刺杀?
日本兵疯狂对幕布扫射,瞬间,黑白画面充满了洞眼。
邬长筠伏在座椅中央,躲避双方的子弹,目光重新落到那个在众人护送下正往外撤离的男人身上。
对啊,如此重要的人,出席这样的活动,怎会不谨慎些?
他才是真正的公爵!
想到这里,邬长筠来不及思考,迅速起身,直接从排排座位跨越而过,从鞋底拔出一把匕首,手撑住椅背借力一个空翻越过三个日本兵,一把扣住公爵的脖子。
太快了,导致周边的护卫完全没反应过来。
另一边躲藏的导演见状:“长筠——你在做什么!”
邬长筠用刀抵着公爵的脖子:“别动,否则杀了他。”
瞬间,无数枪口对准她。
有日本兵要开枪,被打下手:“小心误伤公爵!”
邬长筠用点力,刀尖见血。
公爵吓得赶紧抬手:“退后——都退后——”
楼道传来激烈的枪战声,是杜召他们。
可日本兵人多,支援又快,双方在楼梯口来回拉锯,迟迟攻不上来。
第一声枪响的同时,外面的战友们也行动起来。
五名游击队员在和平剧场周边的街巷放枪,以吸引外围的火力,将部分保卫人员吸引过去。
他们人少,不正面迎战,一会儿在街上放两枪,一会到巷子里来几下。
杜兴带人支援过来,与驻守的日本兵分头行动。正在西边的胡同里追击,南边的大楼又传来枪声,带人刚赶过去,东边的街口又传来密集的枪声。
因为子弹有限,不能一直开枪浪费,游击队几人每个身上都放了声音类似枪声的小炮,这儿接连扔几个,那儿“砰砰”炸一堆,声音在回转的巷子中环绕,密密麻麻打出了一个营的气势。
早在一星期前,他们便开始熟悉周围环境,伪装成车夫、卖货郎、乞丐在和平剧场方圆几里来回转悠,每一条小巷子、每一个死角、每一块犄角旮旯都摸得透透,加上丰富的游击经验,耍得敌人团团转。
杜兴与行动队的人追着枪声跑,忽然停下来,让所有人安静,一群人无头脑被带着乱窜,根本没有仔细分辨那声音,静下来好好听,才发现被骗了。
杜兴气急败坏地踹了下旁边的破桶:“这是真假枪混着来,耍我们玩呢!”
行动队长也细听,拍大腿忿忿骂道:“还真是,这帮狗贼!”
“到处乱窜,这种打发,一定是共-.产.党的游击队,妈的,带我们转圈!”语落,杜兴才猛然反应过来,瞪大眼转身朝和平剧场的方向看过去,“调虎离山,不好,快回去!”
然行动队的人早已被勾得分散开,一时间难以聚齐,杜兴只将十来个人招回,火速赶往和平剧场。远远的,就听到里面密集的枪声。
等在外面的媒体早已惊吓散去,只剩几个胆大的,躲在对面的柱子后偷偷拍照。
杜兴攥紧行动队长的衣领:“立功的机会来了,把剧院给我围死了,一只蚂蚁都别想爬出去!”
“是。”
……
星星剧院里,一部武侠爱情片进入尾声。
影片结束,观众起身准备离场,忽然幕布上画面一转,呈现出一个女人的脸。
众人看过去,见是邬长筠,瞬间骂声连连:“放她出来干什么?呸,狗汉奸!”
“就是,脏了我们的眼!”
一片嘈杂声中,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大家好,很抱歉借用各位几分钟时间。】
影像里,邬长筠深深鞠了一躬,起身直视镜头。
【我是京剧武生,邬长筠。】
“还好意思提京剧,卖国贼!”
“谁放出来的!关掉!”
“关掉!真晦气。”
【以这样的方式看到我,大家一定很愤怒,一定都在骂我——狗汉奸,卖国贼,怎么不去死。】
镜头抖动一下,黑白色的画面也跟着晃动。
【当你们看到这里,我可能已经死了,不管大家多么恨我,还请留步,花五分钟,听我讲完这段话。】
众人听此,又奇怪起来,议论纷纷:“死了?怎么死了?”
“死了才好,给鬼子拍电影,早晚有报应!”
【我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汉奸,我知道大家必然不相信这句空洞的话,我做这么一出也不是为了洗清恶名,而是想让大家知道,日本军国主义真正的面目。】
【各位看看周围的同胞,一整个影院,最多坐上三百人,可就在三年前的这里,牺牲了三十多万英勇无畏的将士。】
【一直以来,日军在这片土地上作恶无数,近在当下,远到四十多年前。一八九四年,旅顺两万人遭遇日军屠杀;一八九六年,台北一万余人遇难;一九二八年济南大屠杀;一九三二年抚顺大惨案、榆城大屠杀、新宾大屠杀一万余人;一九三三年临江大屠杀八千余人;一九三四年依兰大屠杀,两万余人;】
幕布上的画面忽然消失,被后面的工作人员紧急切断了。
可声音还在,是田穗抱著录音机,躲在人群中间播放。
【三七年血洗天镇、保定、固安、朔县、原平、宁武、正定、赵县、梅花镇、成安、常熟、济阳、太仓、常州。】
工作人员循着声音找:“谁在放!立马关掉!”
田穗被发现,工作人员径直朝她走过去,指着人喊:“你!关掉录音!”
他刚要靠近,被周围的一群观众拦住,推到了后面。
【镇江、苏州、无锡、芜湖、盐城、信阳、海南各一万余人。】
【江阴两万,杭州四千,合肥五千,武汉两万,凤阳五万,四次长沙大屠杀三万六千多。】
【南京大屠杀,三十六万。】
全场寂静。
……
另一边,和平剧场的大门被封锁,邬长筠挟持公爵来到天台,她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一幕。
外面冒险留下的记者们见她以这样的方式露面,震惊又兴奋,纷纷举起相机拍照。
公爵见日本兵不断逼近,骂道:“别动!都别动。”刀尖抵着他的脖子,血流下来,渗进惨白的衬衫领,“这位小姐,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让你做出这么危险的事,你最好放了我,我可以保你不死。”
“你做梦。”
“我死了,你也不会活,一刀下去,立马有无数子弹打过来,射穿你的身体。”公爵直打哆嗦,不知是吓得还是冷得,“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被打得面目全非,多可惜。”
邬长筠听他颤抖的声音,冷笑一声:“你也会怕死,你们的士兵是怎么杀我族人的?一个个剥开肚子,拽出肠子,挑死几个月的婴儿,强.-奸女人,扒皮砍头……”
星星剧院。
【他们惨无人道地虐杀老百姓,用活人做实验,大肆放射毒气弹,在河里、井里投毒,这是无数战地记者冒着生命危险拍下来的照片。】
话音刚落,观众嚷嚷起来:“把影片放出来!”
“是,放回来!”
放映室的两人面面相觑:“怎么办?”
“放。”
幕布上的画面重新出现。
放映员将胶片调整到声音对应位置,望向远处一张张血淋淋的照片,哑然无声。
【这是遭受虐杀的百姓,有的被砍掉四肢、头颅;有的被挖去眼睛、割掉舌头……】
【这是受细菌迫害的军民,身上皮肤红肿、流脓、溃烂、长满蛆虫。】
【这是他们用作活体实验的地方,这是毒气室,这是解剖室,这是伤寒室,这是冷冻室。】
【照片里的女士被打断手脚,关在冷冻室里,不知死因是冷冻,还是活活被疼死。】
外面几个保安听说有人闹事,拿棍子气势汹汹地进来,却被管理人员拦住:“看下去。”
“可是日——”
“看下去!”
田穗抱著录音机窝在座椅里,眼泪哗哗地往下落。
【还有更多惨烈的、难以想像的画面没有被镜头记录下来。日方行如禽兽,将所有罪证销毁,还堂而皇之地说和平、善待俘虏和百姓,实在无耻至极。】
……
和平剧场里,一名同志牺牲,三名同志受伤,能战斗的只剩八人,再拖下去,必然全军覆没,陈修原将藏在木梯下的炸药引爆,阻碍日本兵前进,带人撤到了暗室入口,让背着伤员的战友们依次通过。
白解最后一个进来。
陈修原看向来路与去路:“阿召呢?”
芝麻朝人群看去:“不知道,刚才还在我身边。”
陈修原:“一定是找长筠去了,你带同志们先撤,我去看看。”
白解:“我也去。”
话音刚落,日本兵清理完挡路的障碍,从楼梯下来,对着入口一通扫射。
陈修原、白解与后面的战友分散两边,又开始了一轮激战。
另一边,杜召一手持枪一手持刀,满身是血,一路杀到楼上。
一半日本兵都往天台去了,只为追杀一人不至于这么声势浩荡,一定是邬长筠手里有对他们而言很重要的人。
一通子弹横扫过来,在墙上留下一排印迹。
杜召掏出一颗手.榴.弹,用嘴咬开引信,朝拐弯处扔了过去,随即从栏杆翻越而过,干掉挡路的四人。
刚要往上,密集的子弹又打了过来。
【自打日寇侵占我们的领土,禁止拍摄、演绎任何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宣扬抗日的剧目;禁止发行任何具有抗日思想的文章、绘画。】
【他们的魔爪甚是伸向洋人管辖的租界,打击反映民众团结斗争的一切内容。反过来,却逼迫中国演员配合他们拍摄充满谎言的影片,去宣扬他们口中虚伪的“和平”与“亲善”,欺骗国内外所有人。】
眼前、楼下、对面的房子里,无数个枪口对着一身黑衣的女人。
脚下枪声不停,且越来越近……
邬长筠知道,是她的战友来找自己了。
【于是我将计就计,答应拍摄肮脏的电影。或许此刻我已经成功宰了日本公爵和内务省的长官;或许刺杀失败,我被乱枪打死;或是被抓起来、受尽折磨。】
【可若能以我之身灭除一害,揭露日寇卑鄙嘴脸,唤醒万万国人志气,那便值得。】
影院管理人泪目了,哽咽地与旁边的工作人员感慨:“这就是最好的宣传片,用影像直接传达给观众,比文字、图画都要有力量。应该广为传播,让四万万群众看看,中国人应该有的样子。”
影院里鸦雀无声,一个个冷静又平淡的字眼,却在众人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翻滚着,翻滚着……
化为滚烫的热泪,洒满这个只属于他们的土地。
……
大雪落满头。
鲜红的匕首从公爵的脖颈中拔出,血汹涌地喷射而出。
“公爵大人!”
瞬间,数颗子弹朝邬长筠打了过来。
【借用一个人曾对我说过的话。】
【今贼人进犯,誓当一雪前耻,驱逐倭寇,捍我河山,虽死无悔。】
她的手臂、腹部被子弹击中,鲜血将飘落的雪染红、融化。
与此同时,面前倒了一片日本兵。邬长筠看到了朝冲过来、朝日本兵疯狂扫射的杜召。
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是他为自己定下的生日呢。
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自己这颗叛逆的麦子,也将长眠在洁白的冬日。
不过春来冬去,还会有更多种子被种下,长成茁壮的麦穗。
可惜,自己看不到那番繁荣景象了。
邬长筠无力地往后倒去。
那一刻,苍白的天空有了颜色。
圆满的坠落亦是傲然的飞翔,她发自内心轻松地笑了起来,似乎终于触及到一直以来追寻的自由。
师父,您总说我们唱武生的要有义气,要有英雄气概。
您看,我没给您丢人。
这场戏,
徒儿谢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