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崇陵距北平不到两百公里,没有火车站,转了三趟汽车,第二天中午才到达清河镇。
邬盛荣和卫宝芝正准备吃饭,见邬长筠立于门口,丢下筷子高兴地迎上来:“小慈!小慈回来了。”
邬长筠面露微笑:“爸妈。”
卫宝芝接下她的皮箱,拉人进来:“也不写信或是发个电报提前说一声,兵荒马乱的,女孩子家还是别乱跑的好。快来吃饭,我再去炒两个菜。”
“不用,”邬长筠拉住她,“够吃了。”
邬盛荣道:“那快坐。”
邬长筠坐下,在两人的注视下狼吞虎咽:“你们也吃啊。”
卫宝芝:“好好好。”
邬盛荣问道:“听说日本人要打沪江了,真的假的?”
“可能吧。”
卫宝芝:“那你就暂时别回去了,留在这,还有个照应。”
“我准备出国了。”邬长筠放下筷子,拿出两张票给他们,“你们要不要出去避一避?崇陵离北平这么近,怕是安详不了多少日子。”
邬盛荣拿起船票看了看:“法国啊?”
“嗯,巴黎。”
卫宝芝问:“那得多远?”
“坐船要一个多月。”
卫宝芝感叹:“这么远啊!”
邬盛荣将票还给她:“我们不走。”
经过祝玉生和崔妙梨的事,邬长筠对这种回答已经习以为常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票是多余的,放在这,九月一号,还有大半个月,你们再考虑一下。”
卫宝芝看了眼邬盛荣,没说话,随后拿起筷子给邬长筠夹菜:“不说这个,先吃饭,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
邬盛荣把盘子往她面前推推:“不过现在崇陵确实不安全,有军队在山梁抵抗日军,打了五六天了。”
邬长筠抬眸看他:“山梁?不就离这几十公里?”
卫宝芝唉声叹气:“可不是嘛,三十多公里,真吓人,万一守不住,清河也要完。”
邬盛荣轻踢她一脚:“别说这种话。”
“她说的对,所以你们还是考虑下,就算不出国,也去别的地方避一避战。”邬长筠端起碗扒饭。
“颠沛流离的日子也不好过啊。”邬盛荣一脸忧愁,“不过这支军队还挺猛,说是从昌源过来支援的,本来要去北平,中途停下和小鬼子打起来了,昨天听广播,说是给予敌军重创,也不知道现在战况怎么样了。”
邬长筠惊道:“从哪过来的?”
“昌源啊。”
“杜家军?”
“不知道啊,欸,好像领兵的是姓杜。”邬盛荣问卫宝芝,“是不是姓杜?”
“我哪知道。”
邬长筠突然起身:“我要走了。”
夫妻两一阵懵:“走了?怎么刚来就要走?饭都没吃完呢。”
邬长筠没解释太多,掏出两百块出来:“这些留给你们用。”
卫宝芝推开她的手:“我们真的不能要你钱了。”
“应该的,拿着吧。”
邬盛荣:“你已经给我们寄很多了,我们都给你攒着,一分没花。”
卫宝芝点头:“你留着用,出国得花不少钱吧。”
“我有钱的。”
邬盛荣:“那也留着,到那边吃好穿好。”
卫宝芝握住她的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住两天再走。”
“不了,我有急事。”
“起码把饭吃完。”
邬长筠看着卫宝芝期盼的目光,又坐回去:“好。”
邬盛荣:“我去买只卤鸭来。”
邬长筠叫他:“别,这些够吃了。”
“不吃的话路上带走。”语落,人已经出去了。
卫宝芝给她夹菜:“来,你先吃,甭管他。”
“谢谢,您也吃。”
“好。”卫宝芝慈祥地注视她,“小慈,不,长筠啊,谢谢你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
邬长筠笑笑。
“你要真是我女儿就好了。”
邬长筠抬眼:“您知道了。”
“小慈虽离开的早,但哪有母亲不认得自己女儿的。”卫宝芝笑着叹口气,“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是能有这么漂亮的丫头来到我们家,用她的名字,睡她的房间,叫我们爸妈,就好像她真的回来了一样。”
“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们该谢谢你。”卫宝芝去房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出来,打开,“这是几年来你寄来的钱,还给你。”
“您收着吧。”邬长筠合上盒子,推到她面前,“我无父无母,能得两位喜爱,是我的荣幸。日后天各一方,愿您……愿母亲平安顺遂。”
……
吃完饭,邬长筠就离开了。
有些事是需要冲动的,也许再过两个小时,她就会思考很多,计较利弊。
这种时候,山梁的百姓都往外跑,没有车去。
邬长筠想租辆小汽车,可这清河镇穷僻,有辆自行车都了不得,她只能跟着菜贩的马车前往崇陵市区,询问哪里能租车。
当地人听说她要去山梁,便让她去崇陵医院门口坐车,那里每天有车往返战区,运送伤员。
邬长筠找到医院,中午去山梁的车还没回来,她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躺满伤兵的车开进去。
医生早在门口等着,待车停,立马抬担架进去救治。
一道道血路从车通向大楼。
邬长筠望向那些血肉之躯上触目惊心的伤,有面目全非的、缺胳膊少腿的、还有整个下半身都炸没的……
她手下用力,握紧被汗包裹的提箱手柄。
想起日军邪恶的嘴脸,心里一阵愤恨。
忽然,一只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邬长筠侧眸看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姑娘,要平安符吗?”说着,提起臂弯挎着的小竹篮,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香囊,“昨晚新绣的,今早去寺院求的符,还请大师开了光,可保佑平安。”
邬长筠向来不信这些:“谢谢,不用。”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央求,慈祥地笑笑离开。
运送伤兵的车从医院开了出来,停在路边,邬长筠迎过去,问司机:“能带上我吗?”
司机眉头紧锁,嗓子都哑了:“上来。”
“谢谢,什么时候走?”
司机看了眼手表:“再等两个人,几分钟。”
邬长筠绕到车尾,刚要上去,又看到那老太太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握住一只香囊,合掌祈求。
她走过去,蹲到虔诚的老人面前:“灵吗?”
……
七月昼长,六点半,天还亮着。
远远就能看到城墙外黑气冲天,只是没有炮火声,应该是暂时停了战。
车子停在战地医疗队边,同行的医生和志愿者们下车,去运送重残的士兵。
鲜血将泥土浸得柔软,邬长筠立在一阵阵哀嚎声中,看着战地医生、护士手忙脚乱地救治伤兵。
因床位有限,廊下铺满了草席,躺着伤痕累累的战士们,还有伤兵源源不断地从北边被送过来。
夏天闷热,蚊虫多,到处充斥着血腥和皮肉腐烂味,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外头走到里头,胆战心惊地辨认每一张面孔,看了数百人,才想起问人,看军装找到位军官:“请问,杜末舟在前线吗?”
“您是?”
邬长筠一时不知该答什么,迟钝两秒,才答:“朋友。”
“少帅,啊不,参谋在指挥部,往东走三百米,再右拐,有一个红瓦房。”
“谢谢。”
邬长筠按他指示寻去。
日军应该派了飞机轰炸,古老的山梁如今已半城废墟,黄沙弥漫。
漫长的血路,每走一步,都是凄入肝脾。
她开始后悔,不该来。
不该让自己涉身危险,不该来看战争惨状。可又怕不见最后一面,往后几十年,会有后悔的时候。
越靠近城墙,战壕越多,战士们正席地用餐,见个女人过来,上前拦住:“老乡,前方战场,不能过。”
“我找杜末舟。”
……
指挥营里,杜召正在发飙,攥住杜兴的衣领骂道:“好好的地形优势拿不住,老子给你调整一夜的布防,枪子没打出几个,就知道躲,守守不住,让你侧攻动作这么慢!好不容易守下的阵地又被鬼子拿了,你他娘不能打就回老家去!”
杜兴推开他:“是你太急!攻这么猛干什么?小鬼子坦克火炮全上了,我们这破枪杆子怎么拼!”
杜召双目布满血丝,一脚踹上去。
杜兴跌倒在地,又被他拎住后领压到桌上。
“就因为你个孬种,死了多少兄弟!”杜召拿枪指着他,“老子恨不得一枪毙了你。”
杜和上前拉他:“行了,已经这样了,再从长计议。”
杜召一脸暴戾,猛地甩开杜和:“多少人命换下来的阵地!你们不敢,我去攻回来。”
刚要走,杜震山拍案而起:“站住。”
杜召停住。
杜震山手指着他:“我还没治你个擅离职守的罪,谁让你刚才自作主张跑去打了!你是将领,能指挥就给我好好在这部署,不然就滚回去做生意去。”
杜召吐了口血,也怒不可遏:“老子不上前线,这城墙都得丢!带这么多年兵,一个个没一点长进!”
“老子老子!我是你老子!”
“贪生怕死,前顾后瞻,一退再退!将都如此,中国离亡也不远了!”杜召不顾军令拿上头盔就走。
杜震山气得摔东西:“臭小子,回来!”
杜召刚出门,碰上白解。
这会不比从前,白解郑重敬了个礼,才道:“你小情人来了。”
杜召震惊地看着她:“在哪?”
“后面。”
杜召跟白解往南边的一片废墟走去,远远看到他心爱的姑娘立于断壁残垣前,望着破碎的城墙。他摘下钢盔,擦了擦脸上的黑泥,将军装往下拉拉,系好领前的纽扣,才唤了声:“筠筠。”
邬长筠循声看过来。
杜召走近,搂住她:“你不该来。”
“对,我说几句话就走。”
杜召紧抱住她,顾不上手臂的伤痛。
邬长筠被他勒得难受:“我快喘不过气了。”
杜召这才松开,从头到脚检查她一番,将她长发上的残纸捏走:“怎么过来的?”
“跟着医院运伤病的车。”
“太任性了,这里很危险。”
“看到了。”
杜召退后一步,他身上尽是血污黑泥,又脏又臭,不想脏了她的衣服:“刘经理没有找你?”
“找了。”
“今天九号,只有两天就开船了。”
“我自己买了票,九月一号的。”
“早点去,到那边熟悉下环境,学校和住处我都托人打点好了。”
“不用你安排,我有我的打算。”
“筠筠。”杜召手覆上她的脸,“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邬长筠扯下他的手:“什么晦气话,闭嘴。”她见杜召手臂缠了纱布,眉心紧蹙,“你受伤了,你父亲是司令,怎么会让你上前线?”
“小伤,炮弹飞过来,木片刮一下,没事。”杜召故意甩两下胳膊,“放心,我就在指挥营里,不去拼刀拼抢。”
邬长筠沉默片刻,看他一身戎装,穿着长筒军靴,双腿修长而有力,最后时分,想说点轻松的:“你穿军装,比西装好看一点。”
“哪里是一点,”杜召拉了下衣边,“是不是很威风?”
“是。”
“从前我既害怕又期待再次穿上军装那一刻,害怕是因为无数家庭会因为战争支离破碎;期待,是因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与鬼子打仗。”他笑起来,眼里是只对她才有的温柔,“现在如愿以偿了,干的小鬼子娘都不认得。”
邬长筠也笑:“这么厉害。”
“废话。”
邬长筠从箱子夹层里拿出一卷钱:“这是你以前给我的钱,还给你。”
杜召没接:“给你的,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这是谈好的酬金,我不要。”
“我也不要,我现在有钱,不差这点。”
他俯身,靠近她的脸:“口气这么大啊。”
邬长筠将钱塞进他军裤口袋里:“留给你买物资。”
杜召要掏,被她按住手。
“拿着,也让我走得舒服点。”
杜召抽出手,握住她的手,从手指亲到掌心、手腕。
邬长筠手覆上他的脸,揩去他没擦尽的黑油:“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
杜召任她抚摸自己的脸:“会的。”
邬长筠放下手,又拿出那枚昂贵的黄钻戒指:“当初你花了两万大洋,就算折旧,现在也能卖一万多,可以买很多物资。”她将戒指塞进他手里,“你不收,就扔了。”
杜召知她脾性,将戒指握在手心:“好。”
两人一同沉默。
从前这里是家花店,楼房炸毁,里面的残花仍在,乱杂杂的遍地都是。
杜召捡起一支不知名的花给她:“这个,总得收下。”
邬长筠接过来,放鼻前闻了闻:“香。”
“收好了,带到巴黎,把中国的花种过去。”
“一个多月,早死了。”话刚出口,她又改口,“枯萎。”
“那就扔进海里,让鱼看看岸上的花多美。”
“好。”
两人相视无言,邬长筠从口袋掏出一只蓝色香囊:“听说能保平安,送给你。”
杜召接过来闻了下:“比花还香。”
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收好了。”
杜召解开军装,将香囊放进衬衫口袋,又系上纽扣。
“战况怎么样了?”
“我没打过败仗。”杜召揉了揉她的眉心,“别皱眉,也别多想,去好好学习,打仗的事有我们,放心,不会输。”
邬长筠刚想抱抱他,城门传来巨大轰炸声。
杜召顿时往身后看过去,再回头:“快回去吧,还能赶上船。”
“嗯。”
“小鬼子又来找死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我去了。”
“好。”
杜召转身离开。
邬长筠忽然拉住他的手:“杜召。”
杜召回身,还是没忍住,紧紧搂住她,亲了口她的脸,随即又松开,一边后退,一边对她笑:“去吧。”
接连几声轰炸,他看她最后一眼,转身决绝地往战场去。
邬长筠驻立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耳边仿佛有一道荒诞的声音:
回头,只要你回头。
可杜召始终没有回头。
高大的身影逐渐淹没在尘土黄烟中。
邬长筠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响彻云霄的枪炮声。
脚下的地都在晃动。
她还未走到伤兵营,身后传来一道呼唤:“邬小姐。”
是白解。
“爷让我送你回沪江。”
“不用,你去帮他。”
“我现在要回去,他能踹死我。”白解复又严肃道:“你平安,他才能心无旁骛地战斗,只有我送你,他才放心。”
“我自己可以安全回去,你让他放心。”
白解不理,走在前面:“快点,别啰嗦,再晚就赶不上船了。”
……
日军突袭,火力迅猛。
杜召上了城墙,与战士们并肩作战。
连长请他回后方,杜召不听:“老子的女人还在后面,狗日的,想踏破城门,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推开机枪手,朝着敌人疯狂扫射。
将既勇,士更无畏。
无数血性男儿同仇敌忾,迎敌作战。
刹那间,战鼓雷鸣,血流成河。
……
行路两天,他们几乎没怎么休息。
白解送邬长筠回公寓收拾了行李,便赶往港口。
离开船还剩两小时,岸边便挤满人。
杜召嘱咐过,一定要亲眼看到邬长筠上船,白解一直把人送到船边。
邬长筠回头,与他告别:“谢谢你,保护好自己。”
“会的,放心吧。”
邬长筠一动不动。
白解笑着挥手:“快上去啊。”
“再见。”她迈上梯子,走上巨大的轮船。到了栏杆边,才往下看去,无数男女、亲人在告别,痛哭的、不舍的……
白解还在原地仰视她。
邬长筠对他笑笑,提步前行。
希望你平安。
希望你们……平安。
白解见船开远些,才匆匆离去。
开上车,继续奔赴战场。
……
杜召给邬长筠买的是头等舱票,有专属餐厅,进出的非富即贵。
她味同嚼蜡地吃晚饭,被人认出来,想要个签名。
邬长筠没拒绝,麻木地在送过来的日历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接着,好几个人围了上来同她聊电影。
悠扬的音乐声下,是大家的欢声笑语。
邬长筠只觉得快透不过气来了,找个借口离开,站到甲板上,看海上的夜。
一直赶路,她还没有换衣裳,鞋子上还散着战区的血泥味。
海风凉彻骨。
她握住栏杆,往下看,是模糊不清、翻滚的巨浪。
还要在海上漂泊一个多月。
真漫长。
一个多月后,中国会是什么样?
她抬头,望向夜空明亮的星。
手指被冻得渐渐麻木,邬长筠放开冰凉的栏杆,将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取暖,忽然摸到个熟悉的东西。
呼吸似乎短暂地窒住一般,她怔怔地掏出它。那一刻,仿佛觉得自己那颗一直死气沉沉的心,终于开始跳动了。
璀璨的黄钻在星光下,亦光彩夺目。
他明明收下了,什么时候偷偷塞回来的?也许是在最后拥抱的时候。
邬长筠无奈地笑了一声。
不重要了。
冰冷的风吹过来,捏住戒指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望向黑漆漆的海面,远方明明是梦想的彼岸。
可彼时看到的,却是漫无边际的孤独。
还有,疯狂的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