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要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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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曲疏桐推上接驳艇, 卓枫再上去。
带来的医生在游艇上跪地抢救。
廉麦康和于继确保了他们俩上岸就转头去找任齐柯和常森了。
两人目前还没露出水面,有些危险。
他们不知道二人都受了不轻的伤,进水后无法那么自如地自救, 被浪冲得有点远。
等他们接连安全上船的时候,卓枫的接驳艇已经到了大游艇, 曲疏桐被放在担架上转移上去。
四个人只有常森知道, 曲疏桐至少中了两枪,最后一刻她中枪了他知道, 但是不知道中了多少。
廉麦康和于继听闻后都呆了,至少两枪?难怪她在水里就像一条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小鱼儿, 随波漂荡,那血流完全模糊了他们游过去的视线。
那还能有命吗。
上了大游艇,受伤的任齐柯和常森去处理伤口, 剩下的两人一个去安排直升机准备送曲疏桐回香江, 一个处理海上的事故。
船舱内安置成临时抢救室的房门口,卓枫目不转睛透过窗户盯着室内医生忙碌的身影久久没动。
抢救回来一点呼吸,再简单处理了伤口, 吸上氧后, 人又马上被担架转移出来, 送上了已经准备好的直升机。
机舱无法容纳那么多人, 只带走了医生。
这艘游艇不到百呎, 是当初曲疏桐新年游没有被选中的那艘, 所以只有一个停机坪。
待那架直升机飞走了, 另一架才重新降落,于继和受伤比较严重的常森上去随卓枫一起回。
直升机比游艇快了不少, 在午夜前最后一刻降落到中西区上心医院的顶层停机坪。
到了手术室所在楼层,卓枫坐在门口椅子上, 往后靠上墙,闭上眼。
回程的风已经将他们身上被海水泡湿的衣服都给风干了,干干净净的仿佛这一晚没有发生任何事,没离港,没在海面惊心动魄了一场。
常森已经去处理伤口,于继陪着卓枫在斜对面坐着。
卓温晖没一会儿同那几个今晚准备一起吃新婚宴的亲戚赶了过来,一见卓枫安好无恙地坐在那儿,都松了口气,但是转头看向那手术室,大家脸色又是差的。
于继起身招呼他。
卓家小姑丈问:“里面,是卓枫的妻子吗?”
于继:“嗯。”
卓温晖蹙眉,问:“受多重的伤?”
于继:“中了三枪。”
“三……”
所有人骇然,连卓温晖脸色都大变,一下子低头看向那闭目没有任何表情的儿子,联想到他们一周前才登记的事……
怕卓家的亲戚还拎不清行情,这时候还觉得情况复杂不懂站队,于继又解释了一句,“一枪是打太太的,另外两枪是打卓总,太太挡枪了。”
“那个混账!!混账!”小姑丈摇头怒骂,“没人性!太没人性了!”
大姑丈面容肃然,冰冷气息在周身缭绕,怒而不发。
卓枫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大家骂完也都发现他大概是累了,心情也可想而知,所以也没人去打扰他,离开了抢救室门口,换了地方去等着。
这一层楼直到凌晨,游艇回港了,庾泰下了船,告诉了卜画同她一起来,才再次打破了极致的宁静。
卜画在门口眼眶猩红,最后无助地扭头看庾泰,“怪我,怪我那个破微信给人盗了,都是我。”
庾泰马上伸手拍拍她脑袋,“傻,和你无关。”
卜画眼泪都在打转了,但余光里卓枫坐在那儿,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徒惹他伤感,男人此刻弯下了腰,被鲜血染红的双手撑着膝盖,那身着西服的高大的身子佝偻下去,好像被什么打折了。
她不敢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固然知道自己对曲疏桐的感情不会比他少,可是那毕竟是他新婚妻子,她是能感觉到他对曲疏桐的喜欢的。
新婚一周就出这样的事,人要是没了,他怎么办呀。
庾泰把她带走了,说他没吃晚饭,她也没吃,一起去吃个饭。
一进电梯卜画就低下头说:“你自己吃吧,我陪你就行,我找个地方坐着,吃不下。”
庾泰望着她惨白的侧脸没有说话。
医院楼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港式茶餐厅。庾泰点了两杯饮料。
好一会儿卜画才发现他没吃饭。
她把目光从街上闪烁的霓虹灯上转移到餐桌对面,好奇呢喃:“你怎么没吃,还没上来吗?茶餐厅怎么会这么久。”
庾泰摇头:“没有,我也不想吃。”
“你不是说你要吃吗?”
“只是想带你离开那里,我哪儿吃得下。”他笑了声。
卜画和他对视了几秒,又低了头继续发呆。
“卜画。”
“……”
她愣了愣,抬头。认识这么久,少说也快一年了,见面也好多次了,但他从没喊过她的名字。
有时候会开玩笑地说,我们的大明星,却从没这样指名道姓喊过卜画二字。
庾泰:“我以后,打算少联系你了。”
“……”卜画更茫然了,比起这个称谓更加茫然,“什么?为什么?”
“本来不是想追你吗。”
“……”卜画觉得他三句话可以震惊她一辈子。
庾泰:“但现在不打算了。”
“……”没有最震惊,只有更震惊。
卜画干笑了声,连接话都不知道怎么接,难道要说,啊那你怎么不打算追了?
庾泰似乎也知道她的困惑和惊讶,他有头有尾,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好追,打算花个两三年,反正你也不急着结婚。”
“……”嗯。
庾泰:“但是今天晚上出了这事,忽然发现,我仇家也不少。”
“……”
卜画吸了口气,“那,那个……唔,那你自己要小心啊。”
“……”庾泰笑了声,“你倒是第一次关心我。”
“……”
他喝了口水,叹了口气,“反正,就这样吧。但你以后要是遇上什么事了,只要你觉得我能解决的,你就找我。”
卜画抿唇笑,笑得格外不自然,那种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好意的不自在。
庾泰:“我说认真的,有事情你找我,无论香江的事还是内地的事,我都能给你解决。”
“唔。”
“别唔啊,我只是不追你了,又不是不喜欢你了,又不是脱粉了。”
“……”
他咧嘴笑:“我可不能看着我偶像,我喜欢的……女孩子,给人欺负。”
“……”
卜画尴尬地低头,捧起水杯,“谢谢,我会,希望没有那种机会。”
“嗯,希望。”
坐了会儿,庾泰又道:“你回去休息吧,在这待着没用。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想走,回去了也睡不着,桐桐在港只有我一个朋友。”
“卓枫在呢,她结婚了。”
“那他也比我晚认识她,她还是只有我一个最亲的人。”她声音蓦地嘶哑了起来。
庾泰蹙眉,起身过去坐在她身边,抚了抚她的肩头,“别哭,别这样,那我们就在这,不回去了。”
卜画手撑在桌上,捂着脸,泪水顺着手心流淌入袖口。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庾泰眉头越皱越深,抽了纸巾给她擦,擦不到,就拿下她的手,用力拿下。
她双眼通红,梨花带雨地垂着脸。
庾泰给她擦干净泪水,“别哭了,她会没事的,我听说一枪在膝盖上,两枪在背上,偏下,照理说不会伤及心脏。”
卜画痛哭出声:“可是数量上太多了,这么多……还是坠海捞上来的,她伤口都泡水了。”
庾泰:“是多,这是无法避免的,但是她已经从海上挺到了香江进了医院,刚刚进去时都还在,所以已经在手术的她应该能挺过去的,是不是?几率还是大的。”
“我还是好担心,几率不大的,要是没有怎么办……她只有我一个朋友,我也只有这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她才回来不到一年,还不到一年呢。”她哽咽,泪眼模糊,“我以前总是跟她说好希望她回来工作。我就不该跟她说,不说她也许就不会选择回来了。”
“这怎么能算呢。”庾泰手心接了好多滚烫的泪水,索性丢了纸巾,把她按到怀里。
卜画哭晕了,埋下脸在他肩头更加控制不住地大哭,把心痛和担忧完全释放了。
从一点到四点,几个小时她断断续续地抽噎,最后头哭疼了,睡着了。
庾泰一直低头注视,半夜的她眼睛已经完全肿起来了,清透的肌肤上挂着满满的泪痕,和以往在网上,电视上看到的光鲜亮丽靓绝香江的模样大相径庭,现在像个受了委屈的邻家小女孩儿。
他把她抱起来,出门放到对面的医院楼下自己停在路边的车上,调平了座椅,拆了毯子给她盖上。
回到楼上,看到了孔少峥在抢救室不远的一个地方坐着。
“你没值班?”庾泰走过去问。
“没。”
“那今早上班?”
“嗯。”
“谁跟你说的?”
“你跟你爹要那么多人,谁不知道。那会儿他跟我爸在吃饭。”
清早六点,已经有阳光射入医院走廊,浅浅的光像海浪一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慢慢爬到了他脚下。
手术室的门开时,长廊上的众人一个恍惚,两秒后才纷纷起身。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带着愁容,“枪口太多了,时间拖了太久,进手术室时已经失血性休克。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伤口,从背后几乎擦过了心脏。”
站在卓枫身侧的于继心漏了一拍,拳头握紧了,余光小心注意着他的脸色。
男人眼神清晰可见地闪了闪。
他是子弹在前面穿过都不会眨眼的人,此刻却吓到了。
医生解释了一堆东西,其中夹杂着一句说心跳一直断断续续,但是最后好在还有一句:“情况不容乐观,先观察一下。”
于继缓慢地放下了心脏紧绷的一口气。
庾泰替卓枫和卜画追问医生:“几率大吗?”
医生摇头:“难说,无法断言。”
人被推出来了。
手术室门口腾出一条路。
病床上静静躺着的女人一头乌发披在枕头,枕上挂着发丝渗出来的血,那肩头,脖子,肉眼可见也染着干涸而没擦干的颜色。
她整个人看着毫无一丝生命气息。
卓枫把手扶上了病床,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轻轻揉了揉。
在进病房的前一刻,他弯下了腰。
好像从没见过他那样颓然地弯腰,好像被风雨吹过的麦穗,是陡然弯下的,没有时间缓冲。
于继一眼不眨盯着。
卓枫亲了亲床上紧阖的眼睛,开口:“你要坚强点,桐桐,坚强点,回来找我。我们才结婚一周,你知道吗?”
几个人原地看着,都看直了眼却没说话。
人进了icu后,孔少峥才走过去透过玻璃窗看了看,再回头跟后面的庾泰说:“医生不会说有保证性质的话,但是只要第一场抢救成功了,后面生还的几率就应该有五成以上了。不要太担心。”
他表面跟着庾泰说的,其实还是说给卓枫听,他们都知道。
庾泰叹息:“那就好。”他往前一步拍了拍卓枫的肩,扭头和孔少峥说,“你要上班了吧?我要去送卜画回家,她还在我车里。”
孔少峥点点头,目送他走后,转头冲卓枫身边的保镖说:“我听说你们还有人受伤了,走,带我去看看吧。”
于继:“您不是骨科医生吗,还能处理枪伤?”
“我也略懂一丢丢,友情看看,反正我还没到上班的时间。”
他觉得卓枫需要独处。
…
卓家老爷子自昨晚没有等到新婚的小夫妻去吃饭,得知是卓朝折腾的事,就被气倒了。
那几个月前原本就已经气坏了的身子在后面长久的休养下,好不容易才恢复一些,能出门去吃饭,结果这次闻言,他大概知道这次是完了,事情必酿大,一气之下就昏昏沉沉了,直接进了医院。
卓枫没去看他,离开icu,他冷静地去看了看两个也中了枪伤的手下后,就无事般地回了楼上,在icu同一层的一个休息室里,坐着。
因为一夜没睡,白天有时候精神极度匮乏人会有点恍惚,他就小睡了一下,基本半小时就醒了,醒了就去icu门口看看,透过玻璃窗看看里面浑身缠着纱布的人,她插了很多管子,戴着呼吸机,气息孱弱得好像随时要化成烟飞走。
…
“你要给我挡子弹吗?桐桐,给我挡子弹的话,我给你卓氏股份,以后我们拿分红,更值钱。”
她疯狂摇头:“我不要不要,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需要啦。”
“我死了,你去告诉我家卓先生。”
“姓韩的开枪了,卓先生希望我给他挡子弹,我就挡了,所以我死了。”
卓枫低头,高大的身子晃了晃。
下午本来阳光不错,傍晚却来了一场初冬细雨淋湿整个中环。
维港的雾在医院窗外飘,整个世界陷在不真不假的漩涡里。
梦里,那会儿曲疏桐叫lisian,没人知道她中文名。
第一次进总裁办公室,她穿的似乎是一套黑色的西装裙,踩着同色系的高跟,身姿纤细,高挑,乌发微卷,五官精致得仿佛化了浓妆。
纽约公司有华人,但还是以欧美为主,她这样的长相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没人会不多看一眼。
卓枫手里翻着她的简历,随意一瞥就不禁也多留意一眼,“曲、疏、桐?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她嘴角略微上扬:“我更喜欢,缺月疏桐谁省得,风尘知己醉寥寥。”
他点点头:“好听。那你喜欢被叫中文名,还是,英文名?”
她下意识笑了笑:“没人叫我中文名,甚至也很少讲中文。卓总叫的机会也应该不多,您随意。”
“也许就多了。”他说,“我办公室助理位置空缺,有兴趣换过来吗?”
她脸上飘着没怎么隐藏的惊讶,“我,我经验不够,进公司才一年。”
“经验是实践出来的,实践需要大胆和足够的目光、见地。这几样,你都不缺。”
她愣愣地看他一会儿,都没有下定决心开口。
“胆子再大点,你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要你能够善后。我改明儿离开了这里,你就是最大,自己为自己负责就行。”
“……”
“实在捅了不知如何是好的篓子,我也不介意为我新助理收拾一两次。”
“……”
她浅浅笑一笑,最后点点小下巴,“谢谢卓总。”
曲疏桐没捅过娄子,她本就不差的能力在那一年的总裁办自由自在的工作中突飞猛进,很多卓枫没有时间开的线上会议,都是她独挑大梁应对着所有高管的七嘴八舌和意见不一,甚至发难。
当然这能力的进步也归功于卓枫隔三岔五同她沟通结束后最后给予的一句:很棒,疏桐。
所以她说她要调到华盛顿工作的时候,卓枫有些不舍。
她说有人打扰到她生活的时候,他更不舍得,不舍得她在一个孤立无援、不安、没人支撑的异国他乡环境中兜兜转转为自己换生活的地方。
他没用过女助理,但她那一年让他很喜欢,从工作到人,为人处世,性情,笑容,和他结束工作后偶尔的谈笑就像两个同在异国熟识的朋友,不像上下属了,她很聪明,会转换那样的界限。
他知道那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不是感情甚至爱情,但确实是喜欢。
在一起后他给她一个二十四小时的私人电话,她第一次打是因为公事,后来也几乎没有为私事打过,可能是因为异地,可能是因为在一起时两人都没感情,可能是因为本质的上下属的关系,总之那不见面的一年她和他的关系没什么情侣之间的进展,还是偏生疏。
年中他去出差,她不知道,听到车声后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浅浅笑着,问他:“你来啦~”
“嗯。你怎么穿这么少?下雨了。”
“哦我刚刚在,在睡觉,刚起来。”
他顺手搂上她的肩。她全身都僵硬了,他能感觉到,但故作不知,还是搂着她进屋。
小兔子渐渐也缓和下来了,接下来几天也习惯了他偶尔的亲昵动作。
几个月后回国前他问她,要不要同他一起回港工作。
他觉得如此异地下去也不是事,她一个人在美也孤单了些,他不在她总是自己一个人两点一线,他总觉得不合适。
她兴致却淡淡地说,她暂时没有回国的计划,在港,在美,于她来说,都差不多,反正都不是家乡。
如果没有这一份邀约,如果没有,她就不会回来了,至少回来不会是到他身边,到港,不会有一天真同他结这个婚。
这一路他拉扯着她走一条,她本不该走的路。
最后别的没记住,就记住那一句他为逗她的戏言,为他丢了命。
…
“你不要想我嘛,我有什么好想的呢,我一点不值得。”
“你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唔,你不要老生气。”她眼眶闪闪的含着泪,“你以后还是要小心安全,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好担心你哦。”
她皱着眉,连死都不安心,仿佛看透他身后还有无数子弹她来不及挡。
卓枫心口如撕裂搬鲜血淋漓,世界在轰隆巨响。睁开眼醒来,中环暴雨如注,乌云压城,医院窗户仿佛下一秒要碎掉。
他额上弥漫着细汗,眉宇深拧,胸口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