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灰蓝色雾蒙蒙的时刻, 场景像极了安静的情绪片。
许枝这次没有哭的痕迹,却在表明心迹后瞬间湿了睫羽——
这么多年,她很少主动开口为自己求什么。
因为总是没人在听, 她从十年前开始就逐渐丢失了欲望表达的能力。
此时此刻, 她内心的洪流似乎随着话语的倾泻逐渐被平息下来。
她的泪并非出于忧心或惶惑,反而更像从某种桎梏中解脱的释然。
她从来不算拥有过。
她何必害怕失去。
耳畔的呼吸屏了许久。
换作之前任何时候, 可能每分每秒, 都是对许枝意志的凌迟。
可她这次的话音很轻快,小手自顾着牵住陆放随意搭在沙发靠背的大掌,小幅度晃了晃, 瓮声瓮气的鼻音透着点皱巴巴的可爱:
“你好好想想, 可以不用着急回答我的……”
“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再说这件事,好吗?”
沙发上端坐的人盯着她看了许久。
面容一如既往的沉冷,可本该自胸腔汇聚到喉口的一声拒绝, 忘记多少个夜晚失眠、辗转建设的心理防线,好像顷刻间皆土崩瓦解。
陆放喉结无声滚了好几息。
搜肠刮肚, 才找到妥帖的说辞:
“你这算什么。”
“和我表白?”
许枝懵了懵。
她若有所思地迟疑了下:“应该算是……”
“我为什么要随便接受一个动辄把我丢开的女人的表白?”
陆放找回了点漏掉的心跳,阴晴难辨地交叠双腿:“我嫌自己的生活太无聊,给自己找不快吗?”
“所以我才说, 让你好好想想,不用着急答复我的……”
好吧, 再英勇无畏的女战士此刻也难以避免被他刺伤。
许枝压下酸胀感,干巴巴地讲完,径直放开他的手, 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耷拉下脑袋,以退为进:“如果我在这里让你不能安静思考, 要不我还是去酒店吧。”
讲完,不忘给自己留出点耸肩叹息的时间。
一气呵成地表演完,该要转身离开。
带了点濡湿的大掌倏然扯住她手腕。
“下这么大雨,你从哪叫车?”
陆放不耐烦地说:“难不成还指望我送你?”
背对着他,许枝极小幅度地弯了弯唇角。
从前觉得陆放身上的那点从容不迫又难以捉摸的神秘,此刻似乎更加有点看懂了。
“去洗澡。”
陆放放开她的手,重新松弛地靠在沙发上,语气恢复到冷然:“待会我也要用卫生间。”
许枝哦一声,藏好心里涌现出的奇异又陌生的满足,趿拉着往浴室走。
她并未发现,当她刚消失在卧室的转角,身后的男人额角忽而绷了绷。
三分钟后,他沉冷着脸色走到洗手镜前打开水龙头。
胡乱捧起水抹了把脸,陆放静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目光感到陌生。
就在刚才,他悚然发觉,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然变得刻薄、咄咄逼人。
看见她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招摇过市,他会心烦意乱,她在自己面前潸然落泪,他控制不住地怀疑、想要试探她究竟饱含几分真情,可见她轻盈又冒失的直白、心情几乎自发地反馈出愉悦,他又因这份愉悦感到恼怒。
患得患失,毫无风度可言。
和他这么多年的秩序和准则相悖。
完全不像他自己。
他兀地关掉水龙头,扯了几张纸巾随意擦了擦,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
他还真是,病得不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浴室的花洒声停下,窸窣的动静后,响起推门声。
许枝捂着胸口,缭绕的雾气从缝隙里弥漫出来。
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别的原因,瓷白的小脸氤氲着潮粉。
“陆放,你在忙吗?”
“说。”
冷硬的单音节直直传过来。
许枝定了定神,控制自己的声音:“我的睡衣在行李箱,收拾好忘记拿了……”
客厅沙发捧着平板的男人顿了顿。
没作声,似乎在等她下文。
许枝吞咽了下:“可以帮我拿一下吗,行李箱在客厅靠卧室门口这边。”
空气静了半晌。
回答她的最终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是蓝色的这件……”
许枝听见他的声音猝然停顿。
她心跳如擂鼓,整个人紧绷到脚尖都用力。
须臾,她佯装镇定,梗着脖子应:“是的,是蓝色的那件,你看见了吗?”
和预料一样,陆放没有给她回应。
脚步声再次响起来,距离她越来越近。
她透过缝隙看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偏着头,看不见他眸中的情绪,递过来的大掌里鼓囊囊地握着一团。
“拿好。”语气不算客气。
“谢谢。”
许枝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出去够。
挥抓了几下,她虚虚只捏住边角。
“咻”一声,有什么轻如薄翼的两片布料从半空中落下。
地砖是柔光的奶油色,极致的白与黑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是许枝借住在岑若若家那几天,岑若若得知他们要离婚后、为了宽慰她送给她的礼物。
她当时拆开快递,只看了一眼,就羞红着脸塞进了行李箱最边角。
可她方才拿着睡衣走进浴室,不知道是鬼使神差还是福至心灵,她又蹑手蹑脚走回去,预谋地将那套压箱底翻出来,藏在她雾蓝色的睡裙下面。
这套,是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上身的款式。
但她很期待陆放看见会是什么表情。
“我不方便,麻烦你帮我捡一下。”
许枝嗓音轻得像一阵烟。
一片,半遮半掩,容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另外一片,细到他一只手都能轻易扯断的纯T形边带,还有中间形同虚设的网洞。
陆放蹲下身,眯眼看清这两块小东西,无动于衷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
“这是什么?”
他挑起一片直起身,修长的指节捏到泛白。
“就,内衣啊。”
许枝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伸手就要夺:“给我……”
陆放攥着收回手。
“换一套。”
毫不讲理地命令,沉沉的话音完全是从嗓子里逼出来。
“为什么?”
许枝委屈地瘪瘪嘴:“不好看吗?”
“好看?”
陆放听见天方夜谭般,冷笑一声:“你要穿给谁看?”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她的行李箱里竟然存在这种东西。
还是说,提了离婚,她就要放飞自我解放天性?
“自己欣赏不可以吗?”
许枝仰起脑袋撇开脸,口吻轻飘飘的:“你的思想很有偏见。”
陆放懒得和她争辩。
浴室里的沐浴露还是几个月前她放进来的那一套,气味很有辨识度,馥郁的玫瑰香,后调又透出点薄荷清冽。
混杂着热气,正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里钻。
明明清楚自己心里燃起的是无名火,插手了完全就是他僭越。
可他还是冷着脸捡起两片揉成一团,毫不犹豫丢进了垃圾桶。
他按捺身体里的潮涌,看也没看她一眼,语气带着戾气,抬腿要走:“不愿意换。”
“那干脆就别穿好了。”
“等一下!”
许枝见他来真的,知道自己玩过火,连忙再拉开一点缝隙,伸出手扯住他。
她的蝴蝶骨有一侧已经贴在了门框上,透过她的皮肤散发出冰冷。
她哆嗦了下,脸颊的血色欲滴:“不是我买的啦。”
“若若送给我的,今天是我第一次准备穿……”
她咬住唇,脸上写满天真:“穿给你看,不可以吗?”
陆放脚步一顿,身侧垂落的巴掌遽然攥紧。
两人实际挨得极近,落针可闻的环境下,呼吸和心跳愈发清晰。
不需要她多余的一句解释,他又怎么会听不会她的潜台词。
她的把戏很小儿科,他不是识破不透。
真正让他动怒的,是他明知陷阱,他的情绪还是不可自控地往下跳。
他没再抬腿往外走。
等理智回溯,他已经转过身,一手撑开浴室门,俯身低下头,近乎凶狠地含住了她。
许枝眸光涣散了一秒,直至湿热的气息带着他的强势完全钻进她的口腔。
意外的、久违的,让人难以招架又极度渴望的吻。
她泪都落下来,一只手臂圈上他的脖子,勾着他的后脑勺,任由他的发尾扎在她皮肤上,带来细碎密集的刺痛。
她在他丝毫不用技巧、全然发泄情绪的吻里软化了身体,全身只剩攥住浴巾抵在胸前的手保留最后一丝气力。
渐渐的,彼此的唇舌间混上苦涩。
是她的泪。
许枝清楚。
可为什么圈箍着他的高大身躯似乎也在止不住的颤抖?
“砰——”
好像是浴室里瓶瓶罐罐掉落的声音。
骤然一声,破窗般打碎了这一方空气里所有的冲动因子。
陆放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底划过一丝清明。
虎口卡着她的下颌分开彼此,平复几息,他松开对她的钳制。
“抱……”
还没说出口,湿着发丝的人踮起脚,掌心覆住他的双唇。
“不用道歉。”
许枝眼底浮现温柔又悲伤的笑:“是我蓄意,你没有错。”
陆放沉沉看她两秒,眼里闪过复杂。
她拢了拢浴巾,脸色发红,闪躲着眼,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神情:“但是暂时不能继续亲了哦,我还没等到你的答复,如果是拒绝,现在的行为就是对你未来的伴侣不尊重。”
陆放:“……”
话都被她说完了,他要说什么?
“你也不必有心理负担,再退一步,现在不是有很多那种嘛……就是,只图身体关系不谈感情的,彼此快乐就好。”
许枝往耳后挽了挽碎发,声音很小:“炮/友?”
陆放一怔。
只觉心里的郁气重新往胃部上涌,他几乎咬牙切齿:
“我们才多久没见。”
“许枝,你现在很能耐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