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宝宝?”
“在听么?”
话筒音量不算低, 但因为环境太吵闹,大家并未听清周以词的声音,仍然起哄着,只有她身旁的两人听见了。
裴斯言显然滞了下, 偏脸看了眼施渺, 眸底瞬间闪过一丝黯淡的光。
他早该明白的, 这么多年,她身边理应会有别的人。
反正, 始终不是他。
施渺小声应了句‘在’,接着将音量调低了些, 继而抬头, 语气暗含歉意:“对不起啊, 我男朋友电话,你们先玩。”
语毕, 她起身走至偏向角落的一边。
卡座稍稍安静了几秒, 有人交头接耳:“男朋友查岗?”
“情侣都这样,习惯吧。”
裴斯言抿唇笑笑,拿了桌上的酒杯,仰头,一口气喝完。
众人一看,也没为难他,嬉笑着招呼玩下一局。
而这方,施渺垂眼, 盯着木质地板, 跟周以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没喝酒。”
对面语调很轻:“真的?”
“嗯。”
“让我看看你。”
周以词声音忽远, “接视频。”
他话音刚落,语音通话叮的一声关了, 随即视频邀请弹来。
施渺摁了绿色的按钮,画面跳转。
周以词身上不再是睡衣,换成了一件黑衬衣,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冷白的半截锁骨。他微侧着脸,直直注视她,半晌,倏忽启唇:“宝宝,你的脸怎么红了?”
施渺闻言愕然,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说:“室内温度有点高。”
此刻,耳机内刺啦响了下,周以词伸长手臂,不知在做什么,视线一直没偏移过镜头。
她不由问:“你在干嘛?”
一两秒后,她猜测道:“你是不是在截图?”
瞒不住她,周以词索性不掩藏了,笑着点头,嗯了一声。
施渺登时捂了半张脸,“不要截,好丑的。”
“不丑。”
周以词看着她,挑眉,“很好看。”
施渺才不相信,故作凶狠,警告他:“别截了哦,不然......”
“不然怎样?”
头顶的灯光投下,他的脸被映照得略显苍白,瞳仁漆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勾着抹坏笑。
施渺张张嘴,缄默片刻,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要拿他怎样。
她不肯落下风,因此干巴巴地说:“保密。”
说完,屏幕上显现一个电量低的提示,她朝右上角瞥了眼。
“我手机快没电了。”
“好。”
周以词微点下颌,示意她:“挂吧。”
他习惯让施渺作为主动结束聊天的那一方。
就在挂断的前一秒,镜头里蓦地出现了裴斯言,他悄然站在施渺身侧,温声细语:“渺渺,我送你回家...”
周以词肉眼可见的脸色变沉,而屏幕卡顿了一秒,紧跟着画面消失。
施渺来不及观察他的神情,转头,望向裴斯言,下意识婉拒,随后问:“他们不玩了吗?”
“嗯。”
他继续说:“和你一起的朋友被人接走了。”
“啊?”施渺讶异,不免担忧南里,给她打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她又拨。
最后通了,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不待她开口,他冷冷说了句:“不用担心,我是她男朋友。”便啪的一下挂了。
施渺:“......”
确定是男朋友不是仇人吗?!
...
晚上人多,迟迟等不到车主接单,电量也愈渐减少。
施渺站在路口,想了想,打算先去借个充电宝。这时,一辆车缓缓停在她右侧,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正是裴斯言。
“你还没走?”她讶然道。
“等你啊。”
裴斯言眉眼弯弯,“别跟我这么客气,我们不是朋友么。”
闻言,施渺稍一思索,先道了谢,上前一步,拉开了车门。
“输一下地址。”他递来手机。
施渺应了声,旋即低眸,路灯晃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显得面容更为冷清。
她掀了掀眼皮,“好了。”
裴斯言挪开目光,伸手接过,开始导航,继而踩下油门.
一片寂然的气氛中,他平视前方,兀自出了声:“渺渺,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他的口吻仿佛问候一个很久未见的旧友。
施渺望着窗外模糊的倒影,静默须臾,道:“医院工作。”
“你呢?”
裴斯言略感惊讶,但他很快控制了表情,回她:“我在投行。”
施渺轻轻点头,浅笑说:“那挺好的。”
后续,车内陷入寂静,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直至抵达小区,裴斯言主动要了施渺的微信。
“有什么我能够帮上忙的,尽管找我。”他道。
“谢谢。”
施渺挥挥手,目送他开车驶离。
她转身,正准备迈脚时,隐隐觉得不对劲,她想起了什么,往左侧方望了眼,那里没人。
是错觉吗。
施渺蹙眉,又走了几步。
骤然,她停下,瞬地回头。
一张苍老且阴郁的面皮映入眸底,于她而言,此人十分熟悉。是她整夜不停梦魇的根源,是她非常憎恶的人。
她宁愿永不和他相见。
“渺渺。”
施岭华扯扯嘴角,牵起一抹僵硬的笑,“你最近过的好吗?”
施渺并不想与他有交流,冷着脸,默不作声地跨步,走向小区。
霍然,她的手腕被紧紧拽住。
“渺渺,帮...帮爸爸一个忙,好吗?”
施岭华嘴唇嗫嚅,双眼浑浊无神,力气大得出奇,施渺根本挣脱不开,她指甲几乎陷进了他肉里,他都不松手。
“放手!”
施渺使劲掐他的手,“再不放我报警了啊!”
“渺渺,你...借我点钱。”
施岭华目光移至她的包包,眼神一亮,“你这包不便宜吧。”
他嘿嘿嘿地笑起来,神情舒展,“我就知道你有钱。”
“不多。”他比了个数字,“三百万,我只要三百万。”
施渺震惊了一瞬,随即冷呵了声,气笑了,“施岭华,我告诉你,别说三百万,一分钱我也不会给你!”
她说完,埋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
施岭华吃痛,眉头一皱,松了力。
趁此机会,施渺抬脚就跑,忽地头皮猛地一痛,紧接着,一巴掌毫不犹豫地扇来,她的脸迅速泛了红,火辣辣的疼。
“别不知好歹!”
施岭华一手抓她头发,一手指着她的脸,面容扭曲,“八年前的帐还没跟你算呢!”
他提起这件事就气得牙痒痒,“好不容易等那老东西死了,你他妈揣着钱跑了?!”
简直害他不浅,原本高枕无忧的生活彻底被施渺毁了。
当年,施岭华借了高利贷投资一个项目,然而即将动工时,被告知仍差一笔资金,钱不能打水飘啊,他得想办法。
后来他意外得知梁玉买了重大意外险,于是惦记上了她的死亡保险金。
可没成想,梁玉早先安排好了。
她的直接受益人是施渺,孩子未成年的话,暂且由抚养人保管。
施岭华在梁玉死后不久,跟别人结婚有了孩子,哪里会带着一个拖累,张青莲便成了抚养人。
他百般示好,为的就是要回施渺的抚养权。
结果,那老东西坚决不同意。
没其他法子,他咬牙又借了笔钱,心想,反正老东西快死了,钱终究是他的。
眼看空缺越补越大,他渐渐回过味,这他妈是被人骗了。
恰巧,施渺此时给他打电话,张青莲病重,梧江医院对此表示棘手,得赶紧转院。
大概是老天都在眷顾他,施岭华高兴的笑。
他张罗着,替张青莲办理了住院手续。
手术前一晚,他忍不住跟老人提了一嘴。
...
施渺回忆起了那个时候,眼眶不由一热,憎恨地瞪着他:“我就不该打电话给你!”
她如果能提前预知,一定不会因为害怕,求助这个人渣。
到了医院,看见昏迷不醒的姥姥,她第一次心生恐惧,无措茫然。
医生问她:“你妈妈呢?”
施渺哭着摇头,“她不在了。”
医生叹气:“病人大概率需要转院,大大小小的事你一个小孩没法办好,有其他的家属或亲戚吗?”
“有的话,打个电话。”
赶往医院的途中,她的手机不小心掉了。
施渺想了想,借了护士姐姐的手机,拨通了施岭华的号码。
一切的一切,始于她。
张青莲手术没成功,永远离开了施渺。
而她在姥姥死后的次日,听到了施岭华和他现任老婆的谈话。
原来,所谓的好心,不过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计划。
“呵!”
施岭华嗤笑,“反悔了?晚了。”
“你他妈知道没了那笔钱,我遭受了什么吗?”他大声吼了句,扯她的头发,撕碎面具,显现本性,“我找了你挺久啊。幸好,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看样子,过的不错嘛。”
话落,他眼珠子一转,嘴角扯出一抹笑,不怀好意道:“我突然想了个办法,可以拿到钱。”
施岭华攥住她的手,拖往路边。
施渺察觉他的意图,立即大声呼救。
有人听见动静,赶来查看,“咋的了这是?”
“你个大男人欺负小姑娘呢?”
施岭华捂着施渺的嘴,不好意思的笑,“对不起啊各位,她是我女儿,不听话啊,吵着要跟男的走,我实在...实在是没办法。”
他长相憨厚,唉声叹气,硬生生挤出几滴泪,俨然一副老父亲的操心样。
“哎呦,那你好生说说你家妹子。”
“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家事啊,咱别管了。”
“女孩子嘛,免不了被男人骗,大哥,你也别动气,咱慢慢讲道理。”
......
施岭华一一道谢,忍着痛将施渺塞进了路口的一辆黑车。
“你安分点!我得了钱不会再找你,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成吗?!”
他顾不了手上的血,赶紧扯了根绳子绑她。
“施岭华!你干嘛?!你在犯法你知道吗!”施渺气得破口大骂,“疯子!神经病!”
“我是被逼的!”
施岭华猛地吼她,“施渺,别他妈惹我!”
他眼睛充血,腮帮子都在颤,随便拿了条毛巾堵她的嘴,耳不听为净。
暗夜中,一辆普通的车疾驰在路道,无人关注。
车停在一家废弃的工厂,足够偏僻。
施渺的包被施岭华翻了个遍,她的手机掉落地面,屏幕亮了一瞬。
“想要手机?”
施岭华蹲下去,慢慢捡起她的手机,咧嘴笑了声,随即狠狠摔向墙角。
手机顿然四分五裂,碎片摊了一地。
施渺偏脸,看着破碎的手机,瞳孔微散,如同被泼了桶凉水,心逐渐绝望。
“你他妈安分待着。”
施岭华恶狠狠警告了声,随后出门。
施渺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的头脑,环顾四周,这里遍地是垃圾,积聚着大量的灰尘,应该没人会来。
她顶了顶舌,想试试弄出毛巾。施岭华毕竟不是专业的绑匪,打结都仅打死结。
门外的声音传入耳内,她隐隐约约听见什么‘钱’‘你女儿’之类的...
施渺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再磨绳子。
十分钟后,门被人推开。
施岭华跨进来,满脸高兴,看看地上的施渺,竟产生点聊天的想法。
“渺渺,你还蛮值钱的嘛。”
施渺咬紧毛巾,一动不动,掩藏着身后半脱落的绳子。
她选择闭眼,不看他那副丑陋的嘴脸,心脏略涩,为妈妈感到不值。
她不免猜疑,是不是因为她,妈妈才始终没走。
施岭华笑得更开心了,“我没白养你几年啊。”
“到手三千万,直接翻倍了!哈哈哈哈哈。”
闻言,施渺睁眼,愣愣地盯着他。
“这么看我干啥?”
施岭华语气满是怨恨:“要不是你把钱卷走了,我至于吗?被高利贷追,老婆跑了,儿子也不认我。”
他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不过呢,亏得你,我能得翻了几倍的钱。”
施岭华瞥她一眼,呲牙笑了,“你跟你妈真像,性格一模一样就算了,找的男人都他妈是一家人。”
施渺听见他的话,皱眉,不理解他的意思。
“你妈呀,在咱们那小地方是出了名的大学生,美人坯子。”
施岭华像是陷入了回忆,哼了声,“她清高,谁也看不上。”
“自考进了京都第一美院,天才画手,追她的人很多,我甚至排不上号。”
他吐了口烟雾,“可你妈妈,忽然有天回来了,自降身份当了个小学老师,竟沦落到相亲的地步。”
“和她结婚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施渺心里嘲笑,他的感情不过如此。
“但你妈竟敢骗老子!”
施岭华一想这事,气得脸泛紫,“他妈的给我戴绿帽子!她爱的是别的男人,而你!”
“压根不是我的种。”
他每个字似乎缓慢地刺透施渺心脏,“是周钰的!!!”
“害老子白高兴一场......”
天知道他装老实装的多辛苦,结果他妈的在骗他。
施渺霎时呆愣在原地,听不进他接下来的话。
一瞬间,她想起了种种巧合。妈妈的项链,戒指内侧刻的是ZY,是周钰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周钰对她态度的转变,以及格外关心她的妈妈。
不可能,她摇摇头,怎么会...
假的,是假的吧。
施渺相信梁玉,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全部是施岭华凭空捏造的谎言,他的不信任,导致了一段关系的破裂,他麻痹自己,来满足他虚伪的自尊心。
施岭华自是不清楚她心中所想,自顾自地说:“但好歹有点用,你亲爸有钱啊。”
他低头瞥了眼时间,“嗯,钱应该快到了。”
“我出去看看,你慢慢想等下见亲爸说什么吧。”
施渺木讷地盯着地面,像是经久未修的机器,迟钝卡壳。
她慢吞吞地吐出毛巾,在想,要不就这样吧,别逃了。
倏地,她脑海里划过妈妈的脸。不行,她不能处于被动的一方。
施渺咬咬牙,挣脱绳子,起身,腿被绑久了有些麻,她下意识往一旁倒,紧急关头撑住了墙壁。
她缓了缓,大门肯定不可以走。她绕了圈,在后边找着一扇窗。
施渺比对了高度,爬上架子,她朝外望了眼,暗自打气,随即从窗子口跳了下去。
她往前跑着,马路上没有一个人。
蓦然,一道轰鸣声由远及近,刺眼的白光照进她的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