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互相伤害
那是明冉觉得最幸福的时光， 也成了明冉最痛苦的时光。
那时候父母疼爱，心爱的男孩儿在身旁，还得到了父母的支持。明冉觉得那也是她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甚至都想好了， 要努力学习，将来大学也要和楚原在一起。
等到了大学毕业， 她就要和楚原结婚。
一切都非常美好， 美好得如同梦一般，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或许她的这场美梦也不会醒。
明冉永远都记得那个炎热的下午。
期末总结班会结束， 美好的暑假开始。明冉边拿起书包还边跟楚原商量着暑假要他陪自己出去旅行。
可刚走出教室门口，就见到有人匆匆朝她走来，等人走近了她才发现， 竟然是自己的姑姑。
姑姑明安韵是父亲的姐姐，嫁人后与娘家来往不算密切， 但逢年过节总会互相走动。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来学校找自己。
明冉还来不及开口多问，明安韵已经一把抓住了明冉的手， 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说话时嘴唇都在抖。
“明冉， 好孩子， 快跟姑姑走。”
明冉被姑姑这副模样吓到，她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的楚原。楚原皱着眉， 站在原地。
明安韵拉着明冉就走，她的手紧紧拽住明冉的手， 边走边低声说：“冉冉， 你做好心理准备。你爸妈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
明冉听到时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她不信， 试图挣脱开姑姑的手：“大姑，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可一抬眸，就对上明安韵已经通红的双眼，明冉只觉得脚下一软。
耳朵一阵耳鸣，什么也听不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上车的，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到了医院。
父母还在抢救，明冉被明安韵搀扶着在抢救室外的长凳上坐下。身边有人说话，可她却提不起一丁点的精神去回应，她就像是与外界隔绝了，又像是傻了。
当医生宣布抢救无效时，明冉只觉得天崩地裂，眼前的一切都在高速旋转。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在医生说出那句“家属节哀”时，不可抑制地昏了过去。
等到明冉再醒来，明家已经在明冉小叔明安家的主持下快速准备好了明冉父亲的葬礼。
明冉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思考，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被姑姑、表姐亦或是什么别的亲戚轮番搀扶着，换上黑色的衣服，戴上服孝的袖章，出现在灵堂的主家位上。
明安家领着一家和明冉一起，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亲朋鞠躬回礼。
出殡的那天早晨，明冉作为明氏夫妇唯一的子女，要对来宾们致辞。姑姑明安韵抓着明冉的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对她说道：
“冉冉，你爸爸妈妈一定不希望你倒下，他们会希望你坚强，希望你以后也还能快快乐乐地生活。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希望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给你。现在他们走了，你要让他们放心地走。”
海城有个民俗，活人是不能让眼泪滴落在死人身上，这样死去的人会走得不安心。而送葬这天，作为直系子女，甚至不能悲痛大哭。
他们觉得，子女若是过于悲痛，那么死去的父母的灵魂将因为放心不下而不肯奔赴黄泉，会留恋于世间，对亡魂不好。
明冉从不是迷信的人，可在那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将那些话都听了进去。她强忍着悲伤，完成了最后的流程。
直到将骨灰放入墓碑，明冉的眼泪才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在那一刻才真正地感受到，从今往后，她也不会有爸妈了。
在这世上，她变成了孤身一人。
短短的几天时间，明冉就瘦了一大圈。
她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谁也不想搭理。
她只想躲起来，将自己与世隔绝，逃避面对现实。
姑姑却在这时候找上了门，她不顾明冉的意愿，以在屋子里待久了不见阳光对身体不好的理由，非要拉着明冉出家门去外面走走。
即便明冉发了脾气，她也坚持要带明冉出去。
明冉抓起手边的闹钟就要往地上摔，想将姑姑赶走。可一抬眼，她看到了姑姑眼中心疼、怜爱又紧张的眼神。
明冉的动作就停了下来，她觉得姑姑看起来是有话要和自己说。而这些话，她甚至不能在这个家里说。
最后一丝理智让明冉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她将闹钟放下，随便换了身衣服就和姑姑走出了家门。
明安韵也没有带她去别的什么地方，就是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等走得离明冉居住的别墅远了些，姑姑忽然紧紧牵住她的手，对她说道：“冉冉，你出国吧！”
“为什么？我不要。”明冉想也没想拒绝，她不能出国，她的父母葬在这里，楚原也还在这里，她怎么能自己一走了之呢？
明安韵的神色却焦急起来：“你爸妈走了，你爷爷又一直在医院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现在明家当家做主的是你小叔。这些天你也看到了，他带着一家子住在你这里，对外是说要照顾你，可实际上他是想……”
说到后面，明安韵的声音压低了不少，“他是想将整个明氏都牢牢把控在他手里，这些年他被你爸爸压制着，早就心生不满了。他现在还需要装装样子，毕竟……毕竟你爸爸留给你的明氏股份他还没有拿到手！”
明安韵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等他拿到手，你的境地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如果你不给她，他八成是要对付你的。”
明安韵也不想在自己侄女面前说弟弟的坏话，她也知道这些话万一被明安家知道，她自己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可是这是她二弟唯一的孩子，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儿，是她父亲眼中的宝贝孙女。
她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被算计得什么也不剩。
“姑姑，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冉有些呆愣地看着明安韵。
明安韵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这些天你太悲痛了，许多事还来不及整理。但是你父亲的律师已经上过门了，说你父母早就立过遗嘱，一旦他们俩离世，他们名下所有的股份、现金还有不动产等全都给你。只不过，若是他们意外离世而你还未年满十八岁，那这些东西就将暂时交给你小叔来替你保管，每个月由他从遗产中拨款给你。”
明冉听得有些发愣，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明安韵叹了口气，“但这些东西是你父母留给你傍身的，咱们明家的股份现在很值钱。你父亲持股 15 %，但你小叔只持股 5%，他心里不平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还有这座明家老宅，你爷爷为了让你爸爸进入公司之初更有威信，早就将老宅过户到了他名下，现在也由你来继承这笔遗产。你小叔当年就不满这个决定，他想要这个老宅很久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话你还很难接受，甚至可能很难相信。毕竟你小叔这些年装得太好，谁也没有看出来，连你爸都被他骗过了。可他这样的人压抑久了，一旦得到了机会，就不会再装了。这几天……唉！”
明安韵恨不得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但又怕吓着孩子。
可是她知道时间不等人，她必须拣着紧要的说了。
“好孩子，你要是相信姑姑，你就听姑姑的，去国外读书去，远离这里。”明安韵说这些话时，眼里已经有了氤氲，“等你长大了你再回来，那时候你成人了，你小叔也没有借口再扣着你的东西不给你。虽然可能要彻底拿回来会有些困难，可总会比现在要容易。你要是留在这里，你就是握在了他的手上，以后他想让你干什么你就必须干什么了。”
明冉听得心底发寒，也不敢相信。
她不是傻子，她听懂了姑姑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了她说的小叔的野心是什么。
明冉觉得脑子很乱，她有些慌乱地说：“可、可我听爸爸说过，爷爷才是拥有公司股份最多的人。小叔就算拿走我爸爸手里的股份，他也成不了最大的股东。”
“傻孩子，你还不明白。”明安韵摸了摸明冉的脑袋，“你爷爷手里持有40%的股份，在他退居二线时，就已经交给你爸爸代为持股。老爷子还清醒的时候就在律师的见证下立过遗嘱，一旦他去世，他手里的股份20%给你爸爸，10%给你，剩下的10%给我和你小叔。并且你爷爷说了，不论发生什么意外，他这份遗嘱内容不变。”
明安韵又重重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如果现在你爷爷也……走了，那么他原本留给你爸爸的那20%的股份会作为你爸的遗产来处理，也就是说会到你的手上。”
明冉这一下就全明白过来，也想通了为什么小叔会打她的主意。
从姑姑的话来分析，小叔恐怕一直都觉得爷爷偏心，心里不满的情绪恐怕已经积累了许多年。
明安韵眼中有忧愁闪过：“你爷爷是个看事看得透彻的人。他早就知道我跟你小叔其实都没什么经商的才能。所以才想将扛起明家的重责压在你爸身上，只是你小叔自己看不明白，以为自己是被埋没了。”
明安韵觉得三弟真是想不开，如果二弟还在，他们在二弟的庇护下，就这么吃着分红，每年什么也不用做就有钱入账，有什么事还有二弟能出面摆平，不是很好吗？
明冉只觉得浑身发冷。
“冉冉，听姑姑的，你这次得先发制人才行。”明安韵继续说道，“三天后你小叔要在老宅办晚宴，想要邀请一些与明家交好的商界人士，正式宣布他以后是明氏的当家人。你要趁这个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你决定遵从父母生前愿望，去国外留学，但是不要说你具体去哪里。”
“为什么？”
“总要给明安家留一线希望。”明安韵轻声说了句，然后又认真说，“等你宣布后，你就马上走，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我有认识的朋友对留学这块很熟悉，我会拜托她帮你。”
明冉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糨糊。
她没有一口应下，只是说需要考虑一下。
等回到家里，她再看到小叔一家关心的面孔，她只觉得脊背发寒。
她迫切地想要找一个人倾诉，想要扑到一个人怀里号啕大哭，想要有人也替她拿拿主意。
而她脑子里只蹦出来了一个人——楚原。
第二天，她趁人不注意出了家门。
头一回出门没有让家里的司机送，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小区门口。她运气不错，刚好有计程车送客到这里，她连忙上了车，去了长青巷。
下了车，她沿着长青巷往里走。
之前明冉接送楚原，都只在长青巷口等着，还从来没有进去过。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走进去后，她才发现这里面别有一番景象。
路边摆着一些小摊，还有一些看起来有些老旧破烂的店面，路边的墙壁也有些脏兮兮的。
明冉莫名有些害怕，瑟缩着往前走。
她不知道楚原家住哪，只好一路大着胆子问过去。好在有位老奶奶知道他们，给她指了路，一路走到底就能看见。
等明冉几乎是小跑着快走到巷底时，她看到了从三轮车上卸货的楚原。
他穿着依旧破旧的T恤，白色的T恤上蹭了黑灰色的污渍，他正用力从三轮车上将菜和液化气罐拿下来。
手臂用力时肌肉会紧绷得凸起，形成优美的线条。
明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穿成这样的楚原了。
在她的要求下，他早就被她将全身的衣物都包了，从头到脚都是她一手安排的名牌货。可是现在，他跟当初她初见他时，丝毫没有区别。
明冉只觉得呼吸都变缓了，有一股不满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
她小声地喊了一声：“楚原。”
她看到楚原在听到她声音后，身子僵了一下。可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楚原就已经转身看了过来，她一对上他的眼，刚才的细节就都忘了。
明冉心中这些天来的惶恐不安、悲痛绝望，还有对未来的迷茫焦灼，在见到楚原的这一刻，情绪全部被放大。
她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楚原，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楚原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被打湿，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拍拍她的背。可在快要触碰到时，他却改了姿势，只是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开。
“你怎么来了？”楚原平静问她。
明冉脸上还挂着眼泪，她哽咽说：“我、我爸妈出了车祸，他们……他们……”
说到一半便有些说不下去。
“车祸？”
楚原倒是没想到，那天他没有跟上去，也不知道明冉的姑姑同明冉说了什么。他知道明冉有一个植物人的爷爷，以为是老人家可能病情有了什么变故。
没想到竟是父母出了车祸。
看着明冉哭得梨花带雨，楚原又看了眼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还有旁边那还没收拾好摆了一地的菜。
他想，若是父母车祸严重，明冉大约是没时间来找自己哭诉的。
一旁有居住在附近的邻居经过，眼神暧昧地在他俩之间打转。
楚原只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往上涌。
他们全家都在为生计发愁奔波，忙得不可开交，可在明家大小姐眼里，或许一件对她来说根本就算不得大事的事，她都想要他哄她陪她一天。
随后，他又想起两个月前，就在这里，他被那位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富豪约谈，他们全家都卑躬屈膝的模样……
一股戾气从楚原心底冒出。
他退后一步，那股烦躁不断地折磨着他，让他口不择言说道：“大概是报应。”
明冉愣住，呆呆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楚原撇开头，有些懊恼地皱了下眉。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水，在这一刻他突然就不想输。
于是他重复：“这是你的报应。”
“什、什么？”明冉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有些抖，“什么报应？”
“你一意孤行，非要和我在一起的报应。”楚原捏紧了拳头，“明冉，我们全家的确是惹不起你们明家，可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不是所有的事都要围着你打转的。”
明冉在这一刻大彻大悟。
她明白了，原来楚原并不是心甘情愿和她在一起的，在他看来，他只是“被迫”的，迫于她这个明家大小姐的威名之下。
他只是不想得罪她。
太可笑了。
明冉眼里积攒了怒意，心里却只有无限的悲哀。
她将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要走。
楚原下意识跟了两步，随后反应过来又停下。
可刚走两步，明冉又停下，接着重新走了回来。
这一次，她脸上的表情冷得完全不像她，让楚原心脏有一瞬间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明冉看着他，忽然轻蔑地一笑。
她说道：“既然你不想装了，那就算了，挺没意思的，我也懒得玩了。”
说完，明冉再次转身要走。
楚原呼吸一滞，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这话什么意思？”
明冉回头看他，楚原从她眼里看不到昔日看着他时的光芒。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你拉着我干吗？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你了吧？”明冉说着还哼笑了一下，“楚原，我只是觉得好玩儿，你该不会当真了吧？玩不起就没意思了。”
三天后，明家老宅举行晚宴。
明冉在这天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布她要遵循父母生前安排出国留学。
等到了次日，明冉就坐上了航班，飞往了M国。也是在这一日，楚原终于听到了明冉父母车祸离世的消息。
也是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了明冉的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