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落日第二十一秒
佳雯说“出门在外,不要硬碰硬”,自然是对的。梁昳妈妈冯美茹女士每次 打电话的时候都会提醒她,一个人在遥城生活,人生地不熟的,要多长一个心眼,不要轻信他人。保持警惕心这一条,梁昳不敢忘。所以,在远星家具厂的保安室登记时,她选择留下一个后两位故意写错的电话号码来保护自己。
只是,她没料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早被人打上了“骗人”的标签。
“骗人”的梁昳第二天去看了房子,二选一不算难,很快便选定一套准备租下来。说话间,梁昳向中介打听有没有五、六十平左右的小套一,想顺便了解一下市场行情。
中介姓王,比梁昳大几岁,梁昳叫她王姐。梁昳毕业的第一套房子就是从王姐手上租来的,这几年不论是租房还是换房,每一次都是王姐帮她物色和张罗。几年时间相处下来,两人明面上是中介与客户的关系,其实私下更多的是姐姐和妹妹的相互扶持。
所以王姐一听便问她是不是有买房的打算,让她说一说自己的喜好和要求。梁昳其实对住房本身没有太多的限制性条件,最好是“带简装没住过的新房”,更多的要求在于“交通便利、生活方便、物业好”这些配套上。
于是王姐当即建议她暂缓租房事宜,既然有买房的打算,不如直接物色靠谱的房子。如果运气好,能碰到拎包入住的那种房子,跟房东协商好,说不定还能省下一笔租房的钱。如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再去租房也不急。
但,今天是梁昳的最后一天假期,她只能将初筛的任务全权委托给王姐,由她把关之后,她再来选择心仪的房子去实地查看,时间也要另约。
隔天是排练日,梁昳按时到达民乐团。她去得早,人还没来齐,排练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大家打一声招呼后,各自练着自己的乐器。
最近乐团没有演出,基本都在排练,为国庆和中秋的音乐会做准备。梁昳把曲谱往谱架上摆好,从笛包里取出竹笛,试几个音后,开始了日常的气息和手指练习。
高哥还没进门就听到了笛声,闲庭信步走到梁昳身边,再施施然坐下。他跟梁昳一样,在乐团中是竹笛演奏,有时候还会兼职唢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乐团的中流砥柱、吹打组不可或缺的老王子”。
梁昳看见他,不想停下最后一节练习,只眼神示意当作打招呼。老王子不慌不忙拿出竹笛,准确无误地跟上她的节奏,一起和音。
练习结束,梁昳放下竹笛,指一指他脚边的另一个包,问:“今天又客串?”
“对呀,”高哥哈哈笑,收起竹笛,“合排嘛,才能显出我的江湖地位。”
梁昳早习惯了他的自恋,笑一笑,坐下靠在椅背上休息。
不一会儿,人差不多齐了,指挥老师也到了,大家闲聊几句,开始对音合排。乐团排练的本质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练习,只是人多,不像自己单独练习时那般枯燥无趣,大家分工合作又相互配合,一遍又一遍将乐曲中的缺修复,最终才得以完整呈现。
排练结束时,弹拨组的古筝碰碰过来找梁昳一起吃晚饭。
“走嘛,好久没聚了。”碰碰拉着梁昳的手,晃了晃。
“巡演回来不是才聚了?昨天刚休完假,今天第一天上班,哪里有很久!”梁昳任由她撒娇,不过还是戳破了她的“谎言”。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行吗?”碰碰点开手机,给她看自己收藏的新店,“就在乐团旁边,刚开的一家烤肉店,我还抢到了他们家开业派发的优惠券。”
梁昳收好笛子,打趣她:“所以到底是想尝新店还是舍不得优惠券呀?”
“五折啊,不吃就错过一个亿了。”碰碰划拉着页面,给她看诱人的食材,“走嘛走嘛!”
“去哪儿?”弓弦组的二胡林之源路过,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俩,“加我一个呗。”
碰碰是活泼性子,喜欢人多热闹,闻言立马问他:“烤肉 AA ,去不去?”
“去,走呗!”林之源即刻加入。
“去吧去吧!”碰碰抱住梁昳,继续游说,“我们三个可以多尝一些菜,人少了想吃都没肚皮。”
“怎么是你们三个呢?”高哥在旁边插话,“我站旁边半天了,不算上吗?”
“你也去?”碰碰完全没把高哥考虑在内。
梁昳也一脸惊讶:“你不回家陪孩子吗?”
“老王子”的“老”字虽说是戏谑,可相较于乐团更多的年轻人来说,高哥确实年纪大一些。前年,高哥的太太生下一个男孩,高哥从一个下班后呼朋唤友的大哥一跃成长为尽职负责的奶爸,渐渐远离了聚餐小分队。
今天破天荒要求加入,算是自己给自己放个假。
“换下来的尿不湿没有马上扔,兑奶粉的水比平常烫了一点,孩子平常十五分钟的澡被我洗成四十五分钟,洗了碗没有把下水口滤网里的厨余残渣收拾干净,忘了把衣服从烘干机里取出来……”高哥坐在烤肉店的小隔间里,一件一件地列举自己休假几天被家人诟病的行为。
也许是开业大酬宾的缘故,小小的烤肉店坐满了人。鼎沸人声里,碰碰问出了大家共同的疑惑:“听起来都是很小的事情,你为什么做不到呢?”
“我……”高哥愁云惨淡地喝着烧酒,原以为他们三个会跟他统一战线吐槽一下,最不济也能安慰安慰他,没想到瞬间有种被人狙中靶心的感觉,“就是因为事情很小,我觉得没必要较真儿啊。”
“可是,随手把脏了的尿不湿扔掉很简单啊,就跟我们把用过的纸团扔进垃圾篓一样。还有,收拾厨房的时候顺手把水槽清理干净,这不是基本操作吗?”碰碰是乐团年纪最小的,平时有父母照顾,几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就连她也懂得做家务的基本法则。
“男人习惯性享受家庭给予的现成福利,忽视了背后需要家庭成员付出的辛劳,以至于轮到自己上阵时,看起来全是‘小事’,也会被自己搞砸。”梁昳不留情面地指出高哥的问题,在高哥试图开口辩解前,她补充道,“或者,你不承认自己搞砸了。”
“我……”高哥好像失去了最佳的辩白时机,但他绝不放弃为自己解释的权利,“事实上,过一会儿扔尿不湿、等泡奶的水凉一凉再喝、多洗几分钟的澡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高哥……”碰碰无语道,“我很怀疑你之前下班回家陪孩子都做了什么?不会就只是陪孩子吧?”
梁昳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一直闷头服务大家的林之源也没忍住,只是他难免有几分同为男人的立场,不好笑得太明显,借为大家分烤好的肉片来掩饰。
高哥叹一口气:“平常有丈母娘帮忙,我在家其实没什么活儿干,只需要陪孩子玩一玩。前几天丈母娘有事回了老家,我休假在家才知道,家务啊永远干不完。没个人帮忙,自己想懒一懒,且等着挨骂吧。”
碰碰完全不觉得高哥值得同情,要他认清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即使不顺心也可以甩掉家庭,扯个工作或者应酬的借口,像现在这样出来吃肉喝酒。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还不能熬出头吗?”高哥卖惨。
“看来丈母娘今天回家了。”梁昳笑着帮他总结。
“真的!”高哥高兴得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碰碰刚咽下一口肉,还没反应过来风为何突然转了向,愣头愣脑地端起酒杯,问:“干杯的由头是什么啊?”
“敬全世界伟大的丈母娘,敬全世界伟大的母亲,敬全世界鞭策老公的老婆。”高哥率先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点人头,“你、你、你,一会儿陪我去商场选礼物,我要给老婆和丈母娘买买买。”
“噗——”碰碰着实没想到高哥被“批斗”之后,改错姿势这么到位,竖起大拇指,“你的觉悟已经胜过很多男人了。”
梁昳笑一笑,没说话。
林之源看到了,问:“怎么了?”
梁昳摇摇头,无奈道:“觉得你们男人真好命,只需要共情女人辛苦了买个礼物就能被夸奖。”
“啊——被你一说我才意识到。”碰碰恍然大悟,重新竖起大拇指又弯下来藏进手掌里,“高哥,我收回表扬,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高哥一脸不可思议,笑道:“梁昳,你明明没结婚啊,为什么总是在男人的问题上一语中的?”
烤盘上方悬着吸烟管道,油烟一蒸腾,随即被强大的吸力吸走,只余很淡的烟气浅浅地浮在桌面,像家里餐桌上饭菜散发的热气。梁昳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一进门总能看见妈妈摆在桌上的碗盘,它们盛着饭菜,散发着热气,也散发着香气。这些热气和香气是一个家 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男人回家的舒坦,是孩子回家的满足,也是一个女人最易被忽视的付出。
梁昳收回思绪,施施然开口:“因为我从一生下来,家里就有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