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似鹤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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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汀跳海的真相,网上众说纷纭。
但他们不得不否认的是,江衍鹤想要和她一起殉死的情深。
传回国内的最新一段影像,是江衍鹤从科莫转院的视频。
男人高挺的鼻梁,嘴唇很薄显得寡情,平时喜怒不行于色的眼睛是破碎的红。
他看向镜头,悬赏上亿元找回礼汀的下落。
“不管是什么来源,只要有她的线索,定有重谢。”
江衍鹤的脸色冷白,像一座玉器藏品。
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下,被那些形色各异的媒体挖掘出来,反复地品鉴和歌颂他的痛苦。
他实在英隽到让人钦慕。
意大利的主流纸La Repubblica和Corriere Della Sera除了报道高额的悬赏金以外,还补充了一句。
“恋慕着他的瞬间,宛如和绝望冷酷的既定命运抗争的痛觉一样,让人向往。”
那些自私的恶劣的男人,几万保险金就能将爱人推进深渊。
可是偏偏他,什么都不要。
堆金如土的京域,宛如被抛弃的沃德兰游乐园,也找不回梦中人的蛛丝马迹。
他的命中命中。
大洋的另一端。
被礼汀帮过的家庭,杨舒彤的哥哥杨洵,正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
电脑屏幕闪着莹莹白光,国内外的媒体嘈杂的采访声浪潮一样涌入他的耳朵。
礼汀新婚当天,跳入冰凉的海水中,此后,再也杳无音信。
热度实在是太高了,越来越多的营销号开始报道这件事。
他们的质问字字泣血,却没人指责得出江衍鹤的过错,都在强调之前国内的那场对礼汀狂欢一样的网暴。
偏偏自己的家人是参与者。
杨洵是在京域落雪的夜晚,下决心来找江衍鹤的。
京官山上的豪宅价值天文数字。
这里禁止巴士和公车通行,半山腰菲佣来往,传说这里为了住户清净,谢绝明星入住。
杨洵在栅栏外冒着大雪撑着伞,执着地徘徊他说是礼汀的朋友,自称知道有关于礼汀的下落。
很顺利地就被管家汤叔领了进去。
汤叔和他简单地闲聊着。
“少爷一直对礼汀小姐跳海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不仅想把她找回来,甚至很执着地想要弄清楚对方跳海的原因。上次一个船员说礼汀跳海之前,他们看见其他人进了她的房间。于是少爷又飞回意大利,看了一天一夜的监控。”
杨洵听着鞋子踩在落雪上的咯吱声,忽然觉得有些恍然。
“现在呢,他回国了吗。”
汤叔讲起那个人的偏执,语气十分疼惜:“嗯,刚回来,下飞机没怎么睡觉,又开着车出去了。我们没办法劝他,就像我们没办法阻止她的离开。”
杨洵明白他们悲戚的心绪,有些不忍:“有其他人提供过线索吗。”
大雪覆盖长廊,远处的湖和林都银装素裹,宛如一幅水墨画。
汤叔把他领进前厅,让他坐在桌前。
“这段时间,很多人都自称她的朋友,仗着高额的赏金想要来碰一碰运气。少爷吩咐每一个都接待,他一点线索都不想放过。可是前两天,清理索道的落雪,缆车停运了。我听说,你在大雪里走了两个小时,心想你可能真有什么想说的。”
“我......”杨洵抓皱了衣服,之前撑着伞的手指又僵又木。
汤叔摇头,也没有勉强他。
“没事,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那孩子没有亲近的家人,你能来看看她,也挺好的。”
“他还在坚持找她吗.....那万一,万一关于她的下落,是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呢。””
杨洵捧着茶,手背被冻得皲裂,刺痛一直深入,到心脏的位置。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不合时宜。
那个人怎么会停止寻找她呢。
没想到履行公事的汤叔。
他听到杨洵说这句话,不但不觉得突兀,反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市郊,亦庄的方向,对面就是著名的香山红叶,那里半山腰有一栋别墅,红叶公馆,外面长年生长着黄栌和乌桕,如果你想去见见他,正好小贾要给他送饭,可以捎带你一程,你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可以当面说。”
杨洵没有拒绝。
“少爷从来没有怪过她这次离开,他前段时间搬回礼小姐认识他之前的房子住,找到了她遗落在房间里的戒指。他说像这样,不断地寻找到她在那几年里,埋藏在家里的旧物件,还真有一种掘宝的惊喜。”
“他不怪她,说她的未来不应该被困在他身边。”
“我们当然为他们的感情好感到开心,可大家也心照不宣着,茫茫大海,哪里还有什么生还的可能呢。”
“他救了她一命,她用命换得他去和那些门当户对的不爱的女人结婚,换来的更多是,他更加疯狂的自责,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杨先生,既然你认识他们,就好好劝劝他,我让小贾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方便搭载你。”
汤叔别过头,眼睛已经通红。
他就这样走进簌簌落落的大雪里,有些蹒跚,脚步很轻。
不是每一个人都见过至死不渝的爱情。
汤叔亲眼看见少爷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不吃不喝,除了呼吸的起伏,病态又麻木不像一个活人。仿佛支撑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光与热完全泯灭了。那些金钱和财富堆砌出来的控制和傲骨,坍塌的彻底。
玻璃不是他打碎的,可是每一天,江衍鹤都要在上面经过无数遍。
他就跪在上面找寻她遗落下来的,爱的痕迹,直到双手和膝盖被尖锐的玻璃刺破,浑身是血的陷入睡眠。
可是睡着了就安心了吗。
梦到她穿着白裙,赤着脚,像小猫一样很乖地坐在她怀里,他教她学生僻的外文音标。
她回答不出来,有些恼,嗷呜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幻觉里是,上春风的课。
可是醒来,窗外大雪茫茫,天寒地冻。
江衍鹤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
为什么不再让她有安全感一点。
为什么不肯多和她交流听听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这些都和外人无关。
因为外人,是很可笑的。
前几天,他在意大利,接到了一个跨境的电话,是谢策清打来的。
对方喝多了酒,说话声音有些含混。
谢策清一听江衍鹤接了,立刻大着舌头询问:“礼汀跳海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衍鹤沉默,很久才说,你醉了。
谢策清却不管不顾地大吵大闹起来:“亏我一直当你是兄弟。我一直觉得.....你比我优秀,比我能力强....比我更适合和她你说啊,你不要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
他又灌了一口酒壮胆,嗓音有些哑询问:“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那天晚上.....是不是和翡珊睡了,就是因为你让她伤心了,所以她死心了,才会选择用这么极端的方式离开。”
“哪天?”
“就是她跳海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休息室抽烟。我永远都记得那天......那艘船那么多休息室,她偏偏进了我一个人的那间。她说你和翡珊在一起。我问你,是不是把翡珊上了?因为第二天我看见她穿着婚纱在礼汀身后。”
“我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
信号有轻微的干扰,电流刺啦着。
江衍鹤的语气有点模棱两可,尾音有点哑带着鼻音:“至于那天晚上,谁哭着说还要,流了我一手的水,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个跳海的人呢?”
谢策清酒醒了一半,有些恼羞成怒:“江衍鹤,你有种!”
就像供在神龛里的小观音,颤抖地掉落在对方的怀里。
借着酒精,他忍不住屈辱地骂道:“我不管......江衍鹤,我就是怪你......不打算原谅你,你给我把她找回来。”
谢策清语气颤抖地呜咽起来:“我最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谁都能玩弄,什么都不在乎。”
“会找。”
谢策清撂倒了酒瓶,红酒撒了出来。
他没有去管倒灌到身下的酒,反而牢牢地抓住手机:“那些媒体都说你疯了,但是我不相信,我知道你比谁都清醒,你不滥用药物,不伤害身边的人......任何苦难都击不垮你,你看起来扭曲又厌世,却客观通透的可怕.....”
“蒋蝶的旧手机被换下来了,我现在才知道,你监视了我几年,为了避免我回去找她。”
电话这头,江衍鹤安静地躺在地上。
地上有一本被撕去几页的原版里尔克的《杜伊洛哀歌》,被他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世界各地的人,提供的礼汀的联系方式。
“英雄酷似年青的死者,他不为勾留所惑。他的崛起是存在。”
“那里危机四伏,知他者寥寥无几。但突然激奋的命运,对别人阴沉缄默,却把他咏入他那喧腾宇宙的风暴。”
“我从未听说谁像他。他模糊的声音,霎时穿透我,挟卷汹涌的气流。”
诗行密密麻麻,字里行间都是他对她破釜沉舟的坚定和孤勇。
但他冷血又孤绝。
宁愿别人万般误会,是他对不起她。
也不愿意,对别人讲述半点,那天晚上两人在月下淫靡缠绵的往事。
他冷白的骨节穿过散落的黑发,不想听对方的絮叨。
“哭够了没,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