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欲望
这晚过后, 夏仰就失去了联系外界的方式,没有手机,没有对外的交际。
段宵出行向来是私人飞机和私家车辆。
他出门谈生意, 一定带着她,不是把她放身边就是把她放在自己能一眼看见的地方。也暗中让人看着她,让她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人。
就算侥幸拨通大使馆电话,这样的诉求也会被搁置下来。
因为她有精神病,还在接受治疗。
夏仰不知道要怎么说出来自己的困境, 或许报出她是国家首席舞者的名人身份会有所不同,但这无疑也曝光了自己的处境。
她并非被诈骗到什么生不如死的地方。
相反,夏仰过得很好, 只是被迫待在了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身边。
求助不一定有用, 她也不想让温云渺和国内的朋友们担心,更害怕段宵会对她们这些普通人下手。
在迪拜待的第三天晚上, 段宵带着她回了北美巴哈马旁边的一座私人小岛。
上飞机之前, 夏仰看见了跟在保镖队伍后面的梁鲁乌。
男生高高瘦瘦的, 穿着一件兜帽卫衣,脸上伤口还青肿着。不看长相,其实茕茕孑立的那道身影让她有些恍惚。
她意识到段宵很容易对她生气, 所以她不太敢和无辜的人再主动说话, 对梁鲁乌也心存愧疚。
但梁鲁乌是来告别的。
他还在段宵手下工作, 也暂时不会离开迪拜。
“其实你不该跑, 他也许真的只是让你陪他一个月。”
夏仰怔怔地看他。
梁鲁乌面无表情地继续说:“可是现在说不定了。”
她听了觉得滑稽:“你说的也是猜测, 没人能猜透段宵的心思吧。”
“是。段先生很久以前就救过我,我不会再帮你。”梁鲁乌低着眼说完这句, 又有点不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还要一直看着我?”
夏仰慢慢挪开视线, 轻叹口气:“我和他分手那会儿,他也就像你这个年纪这么大。我突然觉得是不是当时就做错了…”
段宵那时为她做这么多,应该是没想分手的。
是她强行要断,要他放手。
但如果当时没分手,他会不会不至于这么冷血,不至于漠然得让人难以揣摩。
她或许可以矫正一个18岁就陪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但她无法轻易撼动一个24岁就独当一面的成功商人。
从段氏少东家变成人人都尊敬的段先生、段总。
这期间他改变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从失去的人身上又想要拿回什么,都成了她看不懂的谜。
梁鲁乌带着些疑惑,望着她。
夏仰视线已经不在放在他身上,只是虚掷在玻璃窗外的草坪上。
那儿有携家带口的一家子,还有小孩抱着一只猫在追逐一只飞起来的蝴蝶,每个人看上去都无忧无虑的。
她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镂空线衫,乌黑直发如瀑。
明明不算矮,但肩身薄如蝉翼,清瘦又娇软。脸色恬静洁白,显得整个人坐在那里有几分不太真实的风情感。
那晚被问到她美不美时,梁鲁乌其实并没往那想。
他在段宵身边见过太多自荐枕席的美女,东方、西方的面孔都有。夏仰是漂亮,可也不是漂亮到能让人盲目觉得最美。
要说她有什么特别的,唯独一点:她不是自愿来到他们身边的。
可这也不奇怪,她看上去干净清雅,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位舞者艺术家,对他们这群人哪里会有所求。
她和段先生的性情完全相反,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这样还能相爱的话,那真是爱情里的奇迹。
女人白皙的颈脖到锁骨上,无一不被留下暧昧吻痕,可见那人的占有欲有多蛮横无理。
梁鲁乌惊慌地错开眼,试图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看见的东西。
“你是他的第一个伴侣,我没见过他对谁是这样的…”梁鲁乌默了默,又问,“你还是很想走吗?”
夏仰没吭声。
他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总问一些正常人都问不出来的话。
有人在这时过来,是带夏仰上飞机的。梁鲁乌也要离开了,离开之前,提醒了句:“Desire always ends in boredom.”
欲望常以厌倦收场。
欲望得不到满足会痛苦,得到了满足则会无聊。
夏仰笑了笑,那就但愿段宵早点厌倦她。
私人岛上原住民不多,会英语的更是寥寥无几。一大部分人是墨西哥人,说的是西班牙语和印第安土著语。
无形中,也断绝了夏仰短期内能和人交流沟通的念头。
段宵在这有套美式庄园,大门口到院子里有几口喷泉和人工池,里头养着七、八条护士鲨。
常看着夏仰的是个四十岁的大妈,名字也最常见,叫苏萨娜·卡瓦列罗。做饭很好吃,会做很多省份的中餐特色菜。
苏萨娜是个哑巴,胸前常年挂着翻译器,这也是她和雇主交流的方式。
来到这座岛上的第一周,夏仰试图问他,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也委婉地提及想和温云渺通话。
“你妹妹很好。这周去医院领过药,周三去过一次你的公寓,有个同系的男生一直在追她…”段宵说到这,停顿住,“你清楚这些吗?”
他人在海外,却对温云渺的动静都一清二楚。
夏仰不知道他是否在变相地警告她,他拿捏着她的家人,她也识趣地不敢再提要离开。
段宵不是每天都在岛上,他行动太自如,一艘快艇或直升机来回出行都不到一小时。
而她好像成了他的固定床伴。
一个人时,待在庄园里就像缕乱晃的游魂。
因为太害怕一楼养的那三条凶神恶煞的杜高犬,也害怕池子里那些体型庞大的鲨鱼。
她的固定活动场所只剩下二楼和三楼,虽然并不小,但日子也实在乏善可陈。
就算数着日期过,日复一日地也会有些模糊,好像快一个月过去。
电视机上的新闻显示着今天是周四,转到国际频道时,正在播放一场中美古典舞大赛。
夏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跳舞了。
她去了阳台那拉筋,练一日不做就会废退的基本功。听见停机坪那的声音,往楼下看时,正好看到段宵的挺拔身影。
另一方小池子里养着几只大白鹅,这东西就是小池塘里的霸主。一有人经过,就会上赶着啄人。
夏仰平时的乐趣之一就是趴在这,看它们追着喂食的工人跑几分钟。
今天也不例外,段宵才接过工人手里的食盘,心血来潮地挥了把食料下池,其中一只大白鹅就上岸追着他了。
但它显然惹错人,下一刻就被男人暴力地掐住那条细长的脖子,不耐烦地在空中晃了晃。
一巴掌拍在它的天灵盖上,把鹅拍老实了,而后甩回池子里。
大白鹅被丢回池子里后晕了须臾,抖擞了几下才钻出水面,悻悻地缩到池塘另一侧去了。
其余几个同伴更是被这杀鸡儆猴的场面吓到,不敢再对他造次。
夏仰看着那几只鹅焉巴巴的样子,没忍住笑。
这里的宠物都是段宵的所有物,他养着就是用来点缀庄园的。
工人们把它们当成衣食父母,好吃好喝地供着,唯恐生病死掉,也难怪惯得无法无天。
段宵在喷泉旁边的洗手台那洗手,边上几条护士鲨游来游去。
他似有所感,蓦地抬头,看向楼上。
夏仰没来得及躲开,撞进他深邃的眼里。
他今天穿得休闲,眉眼也慵懒,招手让她下来。
她犹豫着,正好看见苏萨娜一并牵出了那三条杜高犬出院门去遛,好像解决了她不敢下楼的一大难题。
但池子的护士鲨依旧是夏仰忌惮的生物,即使被苏萨娜多次告知这些鲨鱼性格温顺,可她还是敬而远之。
段宵坐在池边上喂鱼,听见她趿拉着拖鞋下楼的声音,并没转身:“吃过饭了?”
“嗯。”她小心翼翼地蹲在他旁边,打量那些鲨鱼的样子,也轻声问,“你今天不忙吗?”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看不出心情好坏:“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
夏仰抿直唇线,看向外面的茂密绿植:“这里一年四季是不是都是夏天?室外还挺热的。”
这不像是个问题,段宵没回答她。
她也自顾自往下说:“我昨晚去三楼用那台天文望远镜看星星的时候,突发奇想把镜头对准了那片林子里。”
“原来也能看清楚的,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她声音起伏间能听出雀跃。
段宵转过头,问:“什么?”
夏仰和他对视着,做了一个紧握手掌又张开的动作:“萤火虫。”
是他在高三的时候,曾经在舞蹈室外面的那条走廊上等她,闲得无聊,抓了一手萤火虫握着。
段宵是临时起意,也没带瓶罐。足足抓了几十只在手心里,被刺挠叮咬着也没松手。
等她下完晚修的练习课,一出来,面前就挥出翩飞的莹绿色亮光。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聊到和以前有关的回忆。
段宵沉默地看着她脸上露出的笑,狭长的黑眸垂下来,尾睫覆住眼里情绪:“你越来越聪明了。”
夏仰表情微微僵硬。
下一秒,却被他抓着手腕起身。
“去、去哪儿啊?”
他言简意赅:“玩。”
来这里这么久,夏仰对这个岛也一无所知。她住的庄园就好像是全包酒店,四周安静,应有尽有。
常年住在这里的苏萨娜对她也是毕恭毕敬,有求必应。
但走出庄园,她才发现外面也是个小岛上的世界,有集市、市场、居民、和工作的人。
偶尔也接待贵重游客,这些人烟气都维持这座私人岛屿不成为荒岛。
段宵带她来了靶场。
北美不禁枪,但私人岛禁枪。这里也是整座岛上唯一能拿到真枪的地方,雇佣兵和岛上的管理人员都持有枪械。
靶场设置在一座小山背后,是露天场地。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高壮男人看见段宵过来,都纷纷收了枪械,热情地向他颔首示意。
语言不通,夏仰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看着彼此脸上的表情,应该只是熟人之间的叙旧问候。
几个人没有走远,只是让出这边的靶台给他们,期间有服务人员在旁边安置了遮阳伞和解暑的饮品。
“我大一学会的用真枪。”段宵在枪支墙那挑挑拣拣,找出两把枪来,语气轻描淡写道,“因为有一次,不小心在party上开枪杀人。”
夏仰正端着杯橙汁喝,听到这里吓得呛到,咳了几声。
他手法熟练地组装一把手枪的弹匣,并没注意她的表情:“那是我朋友家的房子。聚会上人很杂,有伙男的抽叶子抽嗨了,拖着我一个同学往外走。”
她不太明白:“你同学?”
段宵伸手拨弄了下她橙汁杯子里的吸管,转过来,抿了一口她的饮料,接着说道:“是个很漂亮的女华裔。”
夏仰皱了下眉,不太敢信:“你真的…把人杀了吗?”
“没死。”他眼尾微挑,笑了下,“我那会儿也喝高了,准头不行。”
他没说的是,喝高了,当时感觉那个女生的脸看上去太像夏仰。
第一枪知道没把那黑人给打死,想补第二枪的时候,被人给拦了下来。
段宵话锋一转:“所以后来花了点时间练枪法,现在准头很好了。”
“砰”的一声,他毫无提示地往左边抬手连开了两枪,两颗子弹都正中靶上红心。
夏仰无征兆地被吓一跳,往后躲开几步,惊恐万状地看着他,话都说不出来。
弹壳相继落在地上,枪口还有滚烫硝火的白烟气冒出来点。
段宵眼皮未抬,转过脸望着她,淡淡地开口:“我的意思是,我早就坏了,你修不好。”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都瞪大了些,盯着他一动不动,终于察觉到他是在生气。
而且,是从庄园出来那会儿就已经在生气了。
至于原因…
大概是在警告她别再利用以前的恋爱回忆。
他不会心软,不会回头,更不会蠢到上她怀柔政策的当。
“少白费力气跟我耍心眼。”
男人的嗓音低冷,落在她头顶,手臂却又亲昵地把人环住在他怀里。
他肩宽,骨骼硬朗,精瘦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收紧,窄腰贴着她后背。
夏仰手里的杯子被他拿下来,换上了一把短枪。
他顿了下,问道:“要不要戴手套?”
她有点排斥开枪,手握住枪柄时还有点抖,没吱声。
似乎是想了两秒,段宵还是决定给她拿双手套。松开对她桎梏的那会儿,余光却看见她将手枪的枪口对调了方向,是她自己的胸口。
她按下板机的速度太快,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段宵在当下除了用手去挡,找不到更好的办法,那颗子弹就在这样的短程距离里射进了他右手的小臂里。
夏仰被开枪的后座力弄伤,下意识松开了手,枪重重地落在铺满沙土的地上。
她则被段宵横亘在胸前的手臂顺势弄倒了。
听见男人的闷哼声,她虎口那已经被枪磨破皮肉,可是映入眼帘的是段宵手臂上涌出来的血,袖子已经破开,皮开肉绽的血腥场面也不过如此。
旁边那几个人很快冲过来,叽叽喳喳地喊医生过来。
而这时,私人保镖的两把枪齐齐对准了夏仰的脑袋。段宵是他们的老板,他受伤,她是这里唯一要负责的人。
身上中了真枪实弹,段宵额头上覆着密密的汗,喘着气。
另一只手臂还紧紧地托着她后腰,抿唇,探究性地看着她表情。
夏仰脸上血色全无,被枪抵着脑袋,微微害怕地缩着颈。
空落落的手还在微颤着,虎口有股火辣的痛感,她没解释刚才那个动作到底是想干什么。
可能是没想到开枪居然会这么容易,也或许是早就在无声无息地崩溃。
她眼泪像珠子,一颗一颗无声地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