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捏碎
温书渝咬到一块脆骨, 咯噔一下,回过神来,江淮序站在她的面前, 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晃了一下。
“傻鱼鱼, 发什么呆?”
温书渝摇头笑笑, “没什么,一个当事人的事。”
男人没有逼迫她开口, 等她缓缓,自会说。
整个晚上她话少的很,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表明了心意, 短时间内,温书渝没法向他吐露心声。
一切尚需要适应和转变。
江淮序收拾好家务, 走进卧室,没见到人, 去书房里找, 果然人在里面。
温书渝坐在椅子上发呆,电脑停留在桌面, 始终未动,“你怎么了?心事重重。”
今天发呆的次数过多。
女人抱着膝盖,手指放在嘴边, 遇事喜欢啃手指,从小就是这样的习惯。
倒是没有改变过。
“啊。”温书渝闻声抬头, “如果, 我是说如果……算了。”
纠结半天, 没有言语。
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重名,告诉江淮序干嘛呢, 徒增他的烦恼。
江淮序走过去摘下她的防蓝光眼镜,大手一挥,书桌上的物品被拨到一旁,将温书渝抱到桌子上,圈在怀里,“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一点也不似她。
男人的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冷白的锁骨若隐若现,侧边一条长长的红痕,是她昨晚用指尖抓出来的痕迹。
温书渝替他扣上一颗纽扣,昂起头说:“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江淮序心里打鼓,面上眉峰一挑,“不生气,你说。”
促狭的笑意从喉间发出,闷闷如哑雷。
温书渝将视线转移到他的小臂,衬衫袖口卷上去两圈,隐约可见蓝绿色的血管。
稳了稳呼吸,将下午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来的当事人可能是陆云恒的妈妈,想要离婚。
特意强调一遍,只是可能是他妈妈,还不确定。
“就是这样,你说我接不接?”
说完温书渝不敢直视江淮序的眼睛,怕承受不住他的眸色。
接了可能就和陆云恒有交集,如果不接,她想接,在接近60岁的年纪,想离婚,那一定是万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她要考虑江淮序的感受,不想江淮序难受。
温书渝的工作,江淮序不想参与过多,尊重她的选择,涉及到前情敌,心里难免不痛快。
陆云恒家庭不幸福,万一用这个使苦肉计,怎么办?鱼鱼容易心软,但他相信她。
表面装作云淡风轻,“你接呗,我很好哄的。”
清冽的气息掠过温书渝的鼻尖,熟悉的松木香包裹着她。
“你不介意吗?你不会吃醋吗?”温书渝微抬眼皮,用余光缓缓瞥过去。
察觉到女人试探的眼神,江淮序将她揽在怀中,低笑出声,“介意,吃醋吃死了,所以你要哄哄我,哄一下就好了。”
“怎么哄?”温书渝环住他的腰身。
江淮序俯下身,在她耳边说:“我很好哄的,衣服穿给我看。”
衣服!温书渝一下子想起来,那点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耳尖瞬间红了。
一把推开他,从桌子上跳下来,“你做梦吧,要穿你自己穿。”
她才不要穿。
“想接就接,你的工作我不干涉。”江淮序拽住她的手,拥进怀里。
半晌幽幽补充,“当然,陆云恒本人的除外。”
温书渝晃了晃他的腰身,“他的我不会接的,不想让我老公吃醋。”
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像蝴蝶落在手臂上,那样轻。
江淮序笑出声来,肩膀和胸腔轻颤。
他很好哄的。
即使是敷衍的吻。
解决了心头的烦忧,温书渝安安心心去洗澡,顺手反锁了门。
江淮序哪里都可信,这里不可信。
躺进被窝里,男人的手摸了上来,温书渝按住,郑重其事地说:“江淮序,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哪三章?”江淮序亲了下她的额头。
温书渝掰着手指头数。
“一、工作日不做.爱。”
她现在腰还酸着,影响上班。
“二、周末节制点,不要那么多次。”
提前打预防针,她不想周末两天不出门,下午做、晚上做。
“三、想到了再说。”
五天做不了一次,还要限制,这不是要他的命吗?江淮序低下声,“鱼鱼,你太‘好吃’了。”
“我拒绝,即使我现在同意了,之后也会耍赖,你的三章作废。”
“还有,明明你也很喜欢,比如现在。”江淮序含住她的唇瓣,轻轻用牙齿一咬,温书渝就伸出她纤细的手臂,条件反射地搂上他的脖子,回应他的吻。
江淮序顺着耳垂一路下移到脖颈,昨天欺负她留下的暧昧痕迹还在。
像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江淮序沿着那些地方又吻了一遍。
刚洗完澡,她的身上残留着山茶花香气,与他的松木香交融。
混搭出另类的味道。
他不给她一个痛快,每次快到时,故意停下,等她反应过去,再从头开始。
她的心脏像被虫子啮咬一般。
想抓想挠,但找不到痒的源头,只能紧紧抓住被单。
被桎梏住,像被点了定穴,动弹不得。
如此循环往复三四次,额头上沁出了满满的汗珠,刚刚的澡白洗了。
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脖颈处,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语调悠扬婉转,不似她日常的声音。
好像变了一个人。
江淮序再一次停下,“所以还制定吗?”
“不制定了,随你来吧。”
理智早已被震碎,沉溺在无边的夏夜中。
被热浪包裹住。
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这么喜欢亲那里啊。
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江淮序给了她痛快。
江淮序倒也听了她的,今晚没有做,放她一马。
她的力气全无,昏昏沉沉任他抱去洗澡,“鱼鱼,这样才乖。”
在这个方面,她从来不是他的对手,自讨苦吃。
温书渝一口咬上他的胳膊,“讨厌你。”
“可是,我喜欢你。”江淮序低下头啄吻她的唇瓣。
— —
蝉声悄无声息消退,晚风里带了一丝清凉,夏天进入尾声。
在新学期开学之前,南城一中即将迎来百年校庆,每个毕业的学生,都收到了邀请。
温书渝和江淮序也不例外,商量之后,决定去。
回忆时光也好,弥补遗憾也罢。
柜子里有一套逛街买的情侣装,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
温书渝的是一件白色底,印着灰色和黑色蝴蝶的短袖连衣裙,江淮序的衬衫口袋与她身上的花色,采用的同一款面料。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两人是情侣装。
南城一中门口水泄不通,江淮序将车子停在附近的商场,两个人走过来。
温书渝主动牵起他的手,她格外喜欢玩他的手,睡觉要牵着,不时要看一下。
摩挲手绳上的三颗珠子,像盘核桃似的,偏头看向他,“江淮序,你的手绳旧了好多呀,怎么不换一个。”
用手绳保平安,现在很多人并不会信,如果你说这个手绳可以招财,一定会卖断货。
“戴习惯了。”江淮序怕她发现秘密,悄悄将手绳的珠子转了方向,刻在珠子上的字母藏在了下面。
毕业多年重回母校,感慨颇多,南城一中的门匾如当年一样老旧,充满历史的气息。
踏进校门,自觉带入学生身份,温书渝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开玩笑地说:“我们这样好像早恋啊。”
尤其是今天江淮序戴了眼镜,梦回高中时的他。
江淮序扶了下镜框,笑着说:“那就假装在早恋。”
何尝不是另类的圆梦。
温书渝偏头仔细打量一下江淮序,不知是他今天戴了眼镜的缘故,还是身处在学校的原因,同样是白色衬衫,今天的他有一种少年感。
身形修长,眉眼清隽如初,阳光的金丝落在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彩虹,碎发垂在额间。
对他高中的印象不深,根本记不清。
温书渝晃神回来,“你近视多少度啊?”
江淮序:“100多度。”
其实不近视,是平光镜,但她没有发现。
“高中近视的吗?”她想多了解他一些,补齐遗落的那几年。
江淮序推推眼镜框,“是,高一开始。”
从你喜欢陆云恒开始。
从你满心满眼都是他开始。
江淮序紧紧捏住温书渝葱白的手指。
他的苦涩温书渝不懂,同处在一个班上,看着她围着另一个男生转,看着她的眼里、心里只有陆云恒。
为了隐藏自己眼中的嫉妒与难过,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他的情绪,不近视的江淮序,谎称近视,从此戴上了眼镜。
包括今天,纵使人在他身旁,他仍没有安全感。
高中带给他的回忆并不太好。
走过香樟树大道,两侧的树似乎比毕业那年高了,迎来送往一届又一届的学子。
最前面的教学楼便是他们高一的楼栋,无需爬楼梯,教室在一楼,傅清姿和沈若盈在高一(8)班等他们两个。
站在门前,鼓足勇气,重新踏入教室。
物非人也非。
教室被重新粉刷过,洁白的墙壁上,已经看不见当年的涂画。
看着同学的面孔,只剩下一丝熟悉的痕迹。
温书渝松开江淮序的手,找到自己的座位,她和沈若盈是同桌,她的后面是陆云恒,江淮序在另一组。
沈若盈压低声音,“鱼鱼,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一回,有人发现江淮序写了一封信,不让别人看,偷瞄到上面有喜欢两个字。”
傅清姿坐在另一组,过来凑热闹,“我也记得,那时候在传他有喜欢的女生,害得我难过了好一阵,后来没了下文。”
沈若盈:“现在想想,他那个信纸平平无奇,就是学校老师经常用的那种,怎么可能是情书啊,以讹传讹罢了。”
写情书的江淮序,温书渝想象不出来,挠挠鬓角的碎发,“有也没事,谁没有点过去呀。”
高中是最苦的日子,过去之后,却成为最怀念的时光。
那时候简简单单,学习加上去门口吃好吃的路边摊。
他们的父母为了锻炼他们,没有选择私立高中,而是让他们在传统的公立高中,度过了最卷最累的三年。
沈若盈用胳膊肘捣一下温书渝,“你老公哀怨地看着我们。”
从进教室以来,就冷落他。
温书渝过意不去,坐在他旁边的空位置上,点开Q.Q界面,“同学,可以加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声音极小,足够两个人听清楚。
而她眼里带着潋滟的笑意,像一个调戏学弟的坏学姐。
江淮序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我有喜欢的人。”
“那算了。”温书渝站起来要走。
结果,旁边的男人勾住她的脖子,带进怀里,贴着她的耳廓说:“喜欢的人是温书渝。”
是他藏在心里多年的话,早就想对她说的话。
酥麻感从耳朵窜到心里,温书渝揉揉发烫的耳朵,故作镇定,“你在教室说这个,真的像早恋,小心老师找你谈话。”
其他同学投来打量的目光,江淮序放开了她。
江淮序将她的手放在座位桌洞里,大手握住,“那我们悄悄谈,不让其他人知道。”
这下更像早恋了。
太阳西斜,银杏树的影子跑进教室,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身上的印花蝴蝶鲜活了起来。
南城一中有几株百年银杏树,教室拐角出去便是一棵。
一刹那,温书渝仿佛看到了穿着宽松校服的江淮序,倚靠在树下。
等到她走到前面,再迈开长腿跟上去。
四季在她脑中快速闪过,银杏树抽出嫩芽、郁郁葱葱、金光灿烂、以及落叶萧萧,江淮序从不缺席。
时间过得好快啊。
他们一行人踏出校门,温书渝回头望去,恍惚看到高中的自己,穿着蓝白校服,啃着煎饼果子,身上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
后面不远处,便是江淮序。
温书渝牵紧江淮序的手掌,“江淮序,你那时候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啊?”
她说过不需要他等她,但他一如既往地等。
江淮序敛下眼睫,“因为怕你被人拐跑了。”
看也没看住。
温书渝挣开他的手,“是被人拐跑了,被你拐跑了。”
幸好是被他拐回家了。
晚上班长定了饭店,说机会难得,聚一聚。
上次体育委员结婚闹得有些不愉快,温书渝不太想去,但这次是学校的百年校庆,他们班的语文老师李老师也在,她就想去了。
毕业多年,她仍记得语文老师的好。
不偏袒任何一个学生,对谁都和蔼可亲。
过早地喜欢一个人不是好事,尤其是高中的年纪,会不自觉因为那个人的心情影响到自己。
也有好胜心作祟,不想输给江淮序,双重压力之下,越想做的好,反而越做不好。
在她最最关键的时刻,李老师拉了她一把,半夜谈心,拉回正轨。
到达包厢时,温书渝和江淮序皆一怔,看到了陆云恒。
他白天有事,没去学校,以为晚上饭局也不会参加,结果比他们还早到。
温书渝紧紧扣住江淮序的手,并不在意,坐在离陆云恒稍远又非对面的位置。
只是陆云恒的视线,始终在她身上。
有了婚礼的前车之鉴,加上这次有老师在,同学这次没有太过火,聊聊近况之类的。
温书渝去找老师聊天,江淮序一起,“老师。”
李老师:“鱼鱼、淮序,看到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那时单方面地刺江淮序,还是结婚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老师说的对吧。”
“是对的。”
李老师:“我要回家了,还有孩子要照顾。”
“老师再见。”
她们两个像打哑谜,江淮序问:“老师说什么了?”
温书渝翘起嘴角,“秘密。”
高中有段时间她很不开心,摸不准陆云恒的心思,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江淮序和其他同学说不喜欢她,碍于长辈的情面才等她,被她听见。
谁让他等了。
所有的情绪积压,委屈无处发泄。
成绩一落千丈。
其实,她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江淮序说不喜欢她,不喜欢就不喜欢,为什么初中说一遍,高中还要强调一次。
没人喜欢听见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不喜欢自己。
那天下了自习,她就磨着时间不走,看江淮序走不走,
结果他一直在树下等。
李老师回来拿钥匙,在楼梯口遇见了她,没有问原因,和她一起坐在台阶上。
和她说,累了就歇歇,反正高考还早,和她说,表面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总之和她说了许多。
李老师走后,包厢里的一些人嗨了起来,酒过三巡,难免有人上头,开始侃大山。
陆云恒看着江淮序和温书渝从进来就不时要牵着的手,内心酸涩蔓延全身。
江淮序一整晚玩着手机,不太搭理其他人。
除了会帮温书渝夹菜、剥虾,她低眉浅笑,有时会嗔江淮序两眼。
旁若无人地秀着恩爱。
陆云恒咬紧后槽牙,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独自喝了大半瓶酒后,晃晃悠悠走到江淮序旁边,“江淮序,你又不喜欢鱼鱼,何必圈着她?”
声音不算大,包厢里所有人却听得清楚。
江淮序手腕处鱼的袖扣在水晶灯下发出蓝色的光,碰到了桌上的高脚杯,传出一声‘砰’的响动。
下一秒,高脚杯碎裂,江淮序转过头,抬起下巴,唇角微勾,“谁说我不喜欢?我爱惨了我老婆。”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在傅清姿和沈若盈的沟通下,其他人自觉退出,空间留给他们。
陆云恒不甘示弱,“鱼鱼呢,她喜欢你吗?她有说过喜欢你吗?”
语落,包厢内比刚才更寂静的沉默。
只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