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长度在肩胛骨以下的黑发被池霭随意抓起, 绑成高翘的马尾束在脑后。
池霭很少尝试这样的发型,但显然更方便眼下的场景。
她手指搭在方知悟的肩头,说道:“别呆坐着不动, 阿悟, 你又不是一尊雕塑。”
作为回应,方知悟单手抱紧了对方。
那种温暖的、真实的力度,使得内心自内而外叫嚣着潮水上涨淹没头顶和呼吸的幸福。
池霭的气息倾洒在他的耳侧,明明视线以下已经呈现出敞开的姿态, 但池霭的大脑仿佛与身体是个部分, 她指导着他的声音冷静而从容, 瞳孔中倒映的水光如同星辰破碎的连影。
方知悟抬起手指,探向热源所在。
他不敢再同池霭对视,睫毛狼狈地一颤再颤,眼睑之下的潮红从十几分钟前洇染至今。
“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舒展又屈起。
池霭咬住他的耳朵:“看来你初中的生物课学得不太好。”
残忍地评价完毕,她松开唇齿间滚烫的皮肉,继续发出指令:“向上。”
言语的未尽处她又压低声音,在方知悟颈侧道出生理学上的名词。
方知悟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听见。
他怎么也想不到, 当初单方面纾解的双方换了个位置,等待池霭沉浸其中, 而自己为她服务, 会是如此面红耳赤, 心脏急速跳动到快要爆炸的场景。
“找到了吗?”
“你怎么又在分心?”
池霭有些不满, 她伸手一同来到方知悟手指所在的地点,用指甲按住他手背上突突直跳的青紫脉络, 哑着嗓音, “你之前说过会帮我……原来只是说说而已。”
“我、我没有。”
方知悟忍着万分的羞耻,又担心她不耐烦了抽身离去, 只能低声下气地辩解,“我又没谈过除你之外的女朋友,哪里来的经验……霭霭,你好好教教我,我会认真学。”
“我这不是在教你。”
池霭慵懒的声音像是喘/息,又仿佛蕴着隐忍绵长的笑意,“我怎么记得某个人吹嘘自己经验丰富,怎么到现在,又变成除我之外没有其他的女人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方知悟以为自己最需要的是池霭的鼓励。
然而在听见她的嘲笑之后,又莫名燃起了一点不甘落后的好胜心。
潮红顺着眼睑弥漫进了瞳孔,为冷调的灰绿染上如醉的靡丽。
他单手笨拙地讨好着,另手反扣住池霭的后颈,使她的唇瓣居高临下触碰到自己的眼睛。在发沉的鼻息里,方知悟恳求着:“霭霭,我……”
作为回答,池霭张开五指,毫不留情地按住了他最为渴求的本能。
她半吊着眼梢,素白的面孔呈现出罕见的婀娜妩媚。
满布着淋漓水光的手指抬起,在方知悟的唇间游移。
与轻柔的动作相反,她的语调却是警告:“阿悟,是你在补偿我,不是我在补偿你,”
说着,她掐了下那里,惹得方知悟发出一声同样短促的轻哼。
池霭带给的痛楚,让青年失控的自制力有了回笼的趋势。
委屈以及欲求不满的情绪夹杂在一起,方知悟翘起嘴巴,只能依靠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能进去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在车里,手脚都伸展不开,霭霭,我想去你家里……”
池霭嫌弃他喋喋不休,又反手为掌盖上去阻断了他的话音。
独属于池霭的气息随着掌心的轻捂,在方知悟的唇鼻间蔓延,清淡的、无痕的,又泛着诱人品尝的甜意,方知悟好不容易消下去的心潮一下子再度澎湃起伏。
池霭却不喜欢他没有做一件取悦自己的工具的觉悟。
她涣散的目光微微一转,如同恶作剧一般抵着方知悟的额头对他说道:“祁言礼、这点就比你好,不我有什么要求,或是想在哪里,他都会全盘接受,而且还不会唔——”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在情事里还要被再次羞辱的方知悟气得眼尾泛红。
在刹那间的凶神恶煞,几欲将池霭生吞活剥之后,晶莹的水光打湿了他的瞳孔。
傲慢的、强硬的、喜怒不定的方知悟。
……何时有过这般弱势无助的时候。
池霭觉得自己光看着这种咬着下唇,倔强到极致,也委屈到极致的脸就快抵达极限了。
她啄吻过他的眼角,紧绷成弦的声音呢喃道:“方知悟,方知悟,我想看你哭……”
……
祁言礼最近很忙。
他安插到祁柏庭身边的女人,已经成功变成了祁柏庭不知道第几任情妇。一些生意商谈的重要场合,她像是一件美艳而昂贵的艺术品,被祁柏庭带在身边,随行出入。
也得益于她时时窥伺着祁柏庭的行径举动,祁言礼收到了很多有用的情报信息。
蚕食祁家的计划尽管突然加快了动作,但好在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然而让祁言礼头疼的是,他作为主要负责人的实业公司,最近有许多项目都不太稳定,原本谈好了要签订合同条款的两个大客户,忽然在约定日期到来前反悔中止了合作。
祁言礼少见的失败,又让他的兄弟姐妹想起了更加年轻的时候,那个因为不敢陪伴客户下海游玩,而连夜坐飞机逃回来的他,于是纷纷冷嘲热讽,明里暗里戳着他的痛处。
顶着外界和内心的压力,经过数日的调查,祁言礼才发现做出手脚的是方知悟。
方知悟似乎也无所谓他知不知道,因为就算发现,祁言礼也要为了不让祁柏庭发现继而伤害到池霭,而被迫站在他的一边,将损失自我吞咽消化,替他将所有痕迹遮掩。
数日来,祁言礼忙碌而疲惫,经常只有四五个小时的睡眠。
所以每个处理完工作的深夜步行来到池霭的小区,在她的窗户外偷偷陪伴她一会儿,于祁言礼而言是一天中最放松且幸福的时刻——这种幸福甚至消除了他精神上的沉重负荷。
靠近小区后墙的车道一侧,很少有人车踏足,但又是最靠近池霭卧室的位置。
相隔帘幔的笼罩,里头的灯光有时候亮着,有时候熄灭。
祁言礼会凭借这些细节猜测池霭正在里面做些什么。
然而今天,他却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发现了一辆牌照陌生的跑车。
池霭的核心人际关系向来简单,圈子里也没几个大富大贵之人。
只消一眼,祁言礼就猜到了跑车的主人是谁。
他谨慎而无声地抬步走进,来到后视镜的死角。
借着路灯的光亮,他发觉跑车在晃。
轻微的、缓慢的,时而又有些剧烈。
刹那间,祁言礼立刻明白了那辆车里正在进行着什么。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风水轮流转,祁言礼想不到狼狈窥探的捉奸者这么快就变成了自己。
他用力将指甲掐进掌心,希望借助剧痛让内心冷静。
跑车的晃动还在继续。
不用照镜子,祁言礼也能猜到自己的表情有多扭曲。
……方知悟毁掉了他的合同项目,现在又趁着他分身乏术,来勾引池霭。
数道念头转过脑海,祁言礼却仿佛脚下生根一样立在树影里动弹不得。
疲惫、嫉妒、愤怒……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汇聚在喉咙之间,他恍然间听到了齿关碰撞的极端声响,可反映到现实之中,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缄默地站着。
站立注视着跑车每一次地摇晃,都仿佛千斤沉石重重砸在自己心上。
……
祁言礼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当车内的偷欢渐渐平息,那合金构成的车门也就此开启。
他意识到其中的偷情者马上就要出来,纵使再不甘愿,也只能后撤退到树影之后。
好在,出来的人仅有池霭。
她披散着黑发,洁白的毛衣裙拉高微微遮住下巴。
除却裙摆处有一点轻微可不计的褶皱外,她整个人平静恬淡,一如往常。
方知悟没有下车,他还处于难言的状态,不好起身,只能等着池霭靠近驾驶室同他告别时,压低声音黏黏糊糊地对她撒娇:“霭霭,我真的不能进去吗?我想陪着你睡。”
池霭揉了揉他发烫的耳垂:“乖,回去吧。”
她和煦又不容分说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方知悟只好告诉自己,来日方长,起码这次是一个好的开头。
他目送着池霭转过身从绿化带的另一旁绕进楼道,稍微平息了下欲念,就想开车回去。
这时候,后视镜里却出现了一道漆黑的男人身影。
祁言礼从树木后面快步走出,仿佛怨毒的游魂静静立在他跑车的三米处。
方知悟不假思索,一个眼神交换就明白了他看到了什么。
他无比快意地勾起唇角。
目光逡巡过池霭坐过的位置,在车座的缝隙间找到了激情时从她发梢滑落的发圈。
某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滑过。
他拿起扔在旁边的大衣,将发圈缠绕在指尖,推开车门朝祁言礼走去。
近到压低声音也能够听清话语的距离时,方知悟停下脚步,抱起手臂,笑意得意甜蜜:
“让我看看这是谁——”
“日理万机的祁总,怎么会在这里做贼一样的偷听?”
祁言礼英俊的面孔带着肉眼可见的苍白和憔悴。
在黑色长衣的衬托下,他的眸中压抑的剧烈毒液几乎要满溢出来,将方知悟所在的整个世界腐蚀殆尽:“……那你呢,说着鄙视小三,自己还不是做出了同样的行径。”
“是你说的,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他的对面,方知悟的眼神亮过了漫天星辰。再次重复起这句可笑的话,他哈地一声半弯下腰,“是我当初想不明白,现在我想清楚了,只要我被爱了,那小三不就变成了你吗?”
祁言礼说不出话。
如果可以,他很想和方知悟同归于尽。
可在池霭灯还未亮起的卧室前,他们这对彼此之间因爱不共戴天的仇敌只能冷冷相望,在脑海中幻想着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将对方用各种酷刑杀死的场景。
方知悟等不到祁言礼的回答,向前一步,用力抓住了他握紧的右手。
一根一根,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将对方的手指掰开。
骨骼不堪承受的咔咔声在两人之间接连作响。
最后,方知悟将缠绕在指尖的发圈放进祁言礼的掌心,他对祁言礼微笑,亲昵语气一如往昔:“阿言,这是霭霭遗落在我车上的东西,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她,记得替我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