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所幸张简洋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第二天看日出的时候郑嘉西出现了。
她和陈森中间隔着好几个位置,两人没对视也没交流,一个若无其事地和身边人有说有笑,另一个还是绷着张脸,眉宇之间堆积的冷漠比那环绕青山的云海还要深厚。
早饭是简单的自助餐,中午还有一顿特色笋宴,但是郑嘉西没留下,她突然提出有事要先行离开,和众人告完别,独自搭着山庄采购人员的车就下了山。
张简洋暗自分析,他觉得这两人八成是闹掰了,正打算去问问陈森,谁知这个黑面神也要提前走人。
“你去追她咯?”
“什么?”
“茉莉啊。”
陈森打开车门,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扔进后座,瞥了张简洋一眼,扯开话题。
“我去接个人。”
“谁啊?”
“我姨婆想来郜云看我阿婆,车票没买到。”
“啊?这样……”张简洋挠挠头,他记得陈阿婆的姐妹在邻市,“那你今天还回来的?”
“回来。”陈森坐上主驾发动车子,“我到时候就直接回市区了,剩下那几个女生你送一送。”
“哦好的。”
“走了。”
油门一踩,徒留张简洋在原地,被陈森这么一打岔,他那满肚子的问题都忘记问了。
而先行一步的郑嘉西也不是故意玩消失,更不是刻意避着陈森,她是真的有事。
季心岚那套房子被挂上出售之后,看房的任务就全权委托给了中介小哥,郑嘉西还留了施曼琴的电话,毕竟现在是那对母子住着,看房需要提前通知他们,这样中介才好安排时间上门。
听说前段日子也有过几位意向度挺高的买家,明明前期聊得还不错,可每次看完房,客户的想法多少都会发生改变,而且施曼琴的电话总是没人接,好几次约了时间她又临时变卦,搞得双方很不愉快。
小哥的措辞已经尽量委婉,郑嘉西很快就听出来了,这明显是有人不愿意配合。
今天又安排了一次看房,接到通知她就立刻做了决定,这回必须亲自出面。
下山之后郑嘉西直接赶到小区,她有备用钥匙,施曼琴正好在家,猝不及防见到来人很是惊讶。
“嘉西,你怎么来了呀?”
郑嘉西站在玄关换鞋,她懒得弯弯绕,直奔主题:“中介联系过了吗?”
“啊?”
“看房。”
施曼琴手上有水,她揪着围裙边擦了擦:“哦哦有的,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中午过来,我还向厂里请了半天假。”
非周末,这个时间点季江潮并不在家,郑嘉西环视了一圈,餐桌上留着剩菜,茶几堆满了杂物,就连沙发上都扔着好几件衣服。
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施曼琴套着围裙进进出出的在忙些什么。
她给郑嘉西倒了杯水,手腕上多了只之前没见过的大金镯子,又宽又厚,下一秒立刻被她藏进袖筒里,转身又不见了人影。
施曼琴在有意避开交流,郑嘉西看破不说破,自己动手把客厅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等着中介和买家上门。
今天来看房的是一对新婚夫妻,女方还大着肚子,中介说他们就是看中了这个小区的地理位置,城区中心,生活便捷,市重点小学就在边上,最主要是他们的预算有限,符合条件的新楼盘都太贵了。
“这房子虽然老了点,但状态还是很不错的,整个小区前年做了翻新改造,内部管道都换过的。”
中介小哥边做着介绍边带着夫妻俩在屋里转悠,那位男士敲了敲背景墙的木饰面板,说道:“没电梯有点麻烦,我老婆还大着肚子,上下楼很不方便。”
一旁的施曼琴立刻接话:“对啊,爬楼梯很辛苦的。”
男士已经皱起了眉,小哥连忙解释:“这个您不用担心,小区今年年底就会启动加装电梯的工程。”
“是吗?那还不错。”男士点点头,“房子隔音怎么样?”
小哥张嘴刚想说话,结果又被施曼琴抢先:“老房子你懂的嘛,有点动静都能听到,这很正常的呀,就楼上这户,家里有个小孩一天到晚玩弹珠的,我都警告好几次了。”
众人表情各异,施曼琴立马换上一副“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无辜模样,找补说这种情况可以找物业出面解决。
送走客户后小哥留了下来,他站在门外向郑嘉西诉苦。
“您也看到了,总是这样我都没办法沟通,这房子到底是想卖还是不想卖你们自己人先商量一下吧。”
郑嘉西说了声抱歉,安慰他几句之后表示房子还要继续挂着,其他事情她来解决。
屋里,施曼琴终于动手搞起了卫生,剩菜倒了衣服也叠好了,杂物都一件件归置原位,然后摘下围裙准备出门。
“嘉西,我去上班了啊,你要没事就再坐会儿,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郑嘉西兜里的手机在震,她看了眼头像和消息内容,回也没回就直接熄了屏。
“舅妈。”
这声难得的呼唤成功让施曼琴止住了脚步,对方的反应难掩惊讶。
“您说这房子到底要不要卖?”
施曼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征求自己的意见,打着哈哈说:“你是房主,卖不卖的当然你说了算。”
郑嘉西也不急不忙:“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此话一出施曼琴更是愕然,这个特立独行的外甥女怎么突然开始尊重她了?
既然如此,她怎么着也得拿出点长辈的架子来。
“要说实话吧,我肯定是不希望你卖房的。”施曼琴放下挎包,折回沙发坐了下来,“先不说这是你妈留下来的,嘉西,人都是讲感情的呀,房子也一样,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保养得有多仔细你都是看得见的,这地板,这墙面,一点开裂都没有的,我也是很用心了,当自己房子在照顾的呀。”
见郑嘉西没反驳,她又继续道:“你爸那公司一卖,钱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你说你都这么有钱了,跟这房子较什么劲啊,卖掉能换几个钱,再说了,以后你要是想回郜云了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怎么说你的根也在这里啊。”
根在这里?郑嘉西差点被施曼琴的幽默逗笑。
人确实是讲感情的,可她对这里能有什么感情。
“我连颐州的房子都卖了,往后留不留在国内都不一定,怎么可能回郜云。”
“嘉西,你这就不对了啊,说话要凭良心的。”施曼琴蹙眉佯怒,“你也不差这一套房子,但我和阿潮不一样,我赚不到几个钱,你那个舅舅就更别提了,要是不让我们住在这里,我们就真的要住大街上去了。”
她句句卖惨,似是在控诉郑嘉西把她逼到了绝境。
但郑嘉西早就调查过,她外公外婆去世前把乡下祖屋给了舅舅一家,而且城里的房子拆迁,拆迁款也是一分没少进了他们的口袋,要是真穷,施曼琴手上多出的金镯子又该怎么解释。
“房子我肯定得挂着,谁不爱钱,苍蝇再小也是肉啊,我反正有的是时间,等心仪的价格找上门了再出手。”郑嘉西从沙发上站起来,抻了抻发酸的肩膀,“卖掉之前您要是想继续住在这里也行,房子确实需要人打理。”
施曼琴心跳突突,静待她接下来的话。
“别说我没良心,大家好歹亲戚一场,租金可以商量的。”
施曼琴的表情瞬间挂不住了:“租金?!”
“我打听过了,这小区租金比我想象中高啊,不过您不用担心,意思意思给个两三千就行。”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施曼琴急火攻心,话都冒到嘴边了又被打断。
“我昨晚没怎么睡,头特别晕啊,得回去补个觉了。”
郑嘉西扶着额头直接往玄关走,二话不说就开始换鞋。
“回头我让中介跟您签协议,中介费我出,您别操心,有问题我会让律师解决的。”
言外之意很明显,不肯签协议的话就让律师来处理。
趁着施曼琴还没反应过来,郑嘉西换好鞋子立刻出了门。
“你不能这么做!我好歹是你长辈,你……”
女人的声音被抛在身后,郑嘉西一个字都不想听,她一鼓作气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前心情终于畅快不少。
离开小区后郑嘉西打算直接返回古樟街,她在路上下单了一份三明治简餐,在街口停车的时候外卖也正好送到。
给小哥点了好评,郑嘉西又翻开微信,她刚刚忙着和施曼琴打擂台,压根没回陈森的消息。
陈森:【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谈。】
谈什么?
昨晚那股劲还没消下去,郑嘉西不觉得自己能好声好气跟他讲话。
勾搭失败,他不嫌尴尬她还嫌丢脸。
消息依然放着没管,郑嘉西锁好车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临江仙的一楼,阿豪依旧窝在他那个吧台后面,骆芳不在,邵菁菁还在山上没回来,但此刻不算冷清,除了民宿那几个面熟的住客,居然还有一位让郑嘉西意想不到的人。
四眼仔也发现了郑嘉西,只瞟了一眼就继续低头玩手机,他翘着二郎腿,对面还坐了个男人,跟他差不多的个子,梳着不伦不类的油头,活脱一个精神小伙。
郑嘉西拎着外卖挪到前台,低声问:“他来干嘛?”
阿豪翻了个白眼,语气轻蔑:“谁他妈知道,说要找我姐,见不到人就不走。”
郑嘉西觉得离谱,据她所知,邵菁菁已经主动退了婚,这四眼仔现在找上门来难道是想求和?那脸皮未免也太厚了吧。
“芳姨呢,跟她说了吗?”
“我妈今天去乡下了,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说马上回来。”
郑嘉西点点头,她又问阿豪:“有我的快递吗?”
“好像有,我看看。”
阿豪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扁扁的盒子,郑嘉西找他借了把剪刀直接拆开。
“这什么啊?”
“杂志。”
“什么年头了还看杂志啊。”
郑嘉西把剪刀还给他,手指点点封面:“我是为了这个。”
阿豪凑过脑袋看了一眼,封面是个年轻的男明星,有点眼熟,但他叫不出名字。
“你喜欢这款?”
“挺帅的啊。”
郑嘉西刚看完这位男星主演的悬疑剧,最近有点上头,杂志也是想都没想就买了。
而且封面拍得确实不错,男明星侧身坐着,真空西装只系了一粒扣,光滑饱满的胸肌若隐若现,周围灯光也打得暧昧,张力十足。
阿豪笑了:“我觉得一般。”
郑嘉西挑眉,接着又听见他说:“还不如森哥。”
“……”
挺好个人可惜长了张嘴,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被阿豪这么一提醒,那些死去的记忆又纷至沓来。
郑嘉西没好气地抽回杂志,冷笑道:“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是中看不中用。”
“啊?”阿豪觉得这里头信息量巨大,“森哥吗?哪里不中用?”
“谁知道呢。”
阴阳怪气完郑嘉西就抱着杂志找了个卡座,她打开袋子拿出三明治,却突然提不起食欲。
脑袋里的画面似乎被焊死了,怎么都甩不掉。
昨晚她都主动成那样了,结果还是被陈森拒绝得彻彻底底,从面子到里子都垮了,直接垮成废墟。
她居然在男人身上栽跟头,这事要被薛一汀知道的话指定能嘲笑她一辈子。
也罢,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段时间她可能跟男人犯冲,还是修身养性为妙。
郑嘉西正考虑着要不要买几本佛经抄一抄,裤兜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震得她大腿酥软。
打开微信一看,又是那位“不中用”的消息。
陈森:【在临江仙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