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吃过教训的郑嘉西总算是想通了,她把结果当成重点,不再追求盲目刺激的高倍率。
只要轮到陈森出牌,她的鹰眼立刻就会扫射过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动作,几个回合下来不说大赢,但也算是安安稳稳。
轮到王奶奶抓牌了,她摁在桌面上盲摸,翻过来发现是张北风的时候遗憾地叹了口气,甩出牌后问陈森:“阿森,明天你有空吗?我和你阿婆她们要去方觉寺,能不能让若若跟你一天啊,她爸妈明晚才来接她。”
若若是王奶奶的外孙女,也就是郑嘉西第一次来古樟街遇到的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性格活泼开朗,街头巷尾疯跑的孩子帮里,若若总是领头的那个。
“行,明天一早您就把她送到我家来。”
“好叻,那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
他们交流的同时,郑嘉西打出了一张四万。
“吃。”
陈森单手扶牌,眼皮懒懒耷着,指关节轻力一敲,推倒一张三万和一张五万,捡回四万之后扔出了一张六筒。
麻将牌落桌的那一刻,郑嘉西紧皱的眉头瞬间放松,她双眼开始放光,迅速喊道:“碰碰碰!”
陈森看出她的急切,于是顺手帮她把牌捡了。
“没人跟你抢。”
“谁说没人。”郑嘉西打掉一张不要的九条,轻抬眼眸,“这不得时刻防着你么。”
离成功就差一口气,她可万万不能懈怠,好在老天眷顾,下一轮居然直接派了张财神。
“胡了。”
郑嘉西手一扬,气势十足地亮出牌面。
“又胡啊?”王奶奶啧啧两声,“你是真的运亨哟,手感热透了挡都挡不住的。”
“借您吉言啊。”郑嘉西的眉梢都染上几分得意。
陈森看了眼她的牌,淡声调侃:“两张财神玩自摸,亏了。”
“吃一堑长一智,我不挑的,反正小屁胡也是胡。”
“嗯,稳重了。”
“……”
郑嘉西的笑容扯不动了,明明赢的是自己,怎么突然有种被人收拾了的感觉?
街口王家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多,要不是几位年纪大的长辈熬不住,这两台麻将机是怎么都歇不了的。
邻里街坊的聚会没那么讲究,主要就是图个乐子,临走前郑嘉西看着余额里多出来的两百块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的“盆满钵满”了。
财运养人,完整的一觉也让郑嘉西身心舒畅,第二天晴光大好,她打算去西边的森林公园来趟晨练,走到街口才发现赖庆芳趴在自己车子的引擎盖上。
猫睡得特别沉,柔软身体盘踞成一个弧度完美的圆形,连尾巴都摆得很好,温暖阳光包裹着它,给毛尖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郑嘉西盯着这幅场景,心里也有个角落变得柔软,她对小动物向来有耐心,而且理解被人搅扰清梦的痛苦,几乎没有犹豫,她收起了车钥匙,准备打辆网约车过去。
接单的司机离她有一公里远,郑嘉西站在树下等,远远就瞧见陈森牵着若若正朝街口停车场走来。
若若也发现了她,用稚嫩清亮的嗓门大声喊道:“小郑姐姐!”
“若若。”郑嘉西摘下墨镜别在发间,招了招手,“早上好,今天穿这么漂亮呢。”
“阿森哥哥说要带我去游乐场玩!”
若若挣开陈森的手,提着公主裙踩着小皮鞋先跑了过来,一身淑女装并没有影响她的速度,还是那么风风火火。
郑嘉西怕她摔倒,伸手扶了一下,笑道:“难怪这么开心。”
“小郑姐姐,你在这里干嘛?”
“我等车。”
陈森在慢慢靠近,他也架了副墨镜,漆黑镜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看了眼郑嘉西,又看了眼她的车,以及那只熟睡到忘我的猫。
若若又问:“姐姐你要去哪里?”
“去森林公园。”
陈森的车子离得很近,他开过来后喊了声若若,小姑娘牵着郑嘉西的手不肯放:“小郑姐姐一起走吧,我们也去那边的。”
郑嘉西没接下她的好意:“司机在来的路上了,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一起吧一起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这时驾驶位上的男人终于发话了:“上来吧。”
若若二话不说就要拉着她走,郑嘉西挡不住这份热情,只好取消订单,又打了个电话给司机道歉。
车子开得平缓,郑嘉西坐在后排陪若若聊天,原来昨晚他们打麻将的时候小姑娘闷在房间里画了幅画,她收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背包里,逢人就拿出来展示,一脸可爱的傲娇模样。
自信的小孩儿就是如此,炫耀中也带着真诚,一点都不招人烦。
路程过半,街边的景物吸引了若若的注意力,郑嘉西终于得空,她将视线飘向了主驾。
如果抛开一切滤镜不谈,陈森这人确实挺仗义的。
她承认自己对待感情的态度多少有些草率,而这男人被她“渣”过之后到目前为止情绪都算稳定,现在居然还不计前嫌地让她蹭顺风车,再反观昨晚的牌局,他倒也没有真的堵着她不放。
郑嘉西对比思考了一下,要换成原来圈子里那些心高气傲的公子哥,怕是怎么都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么死磕到底要么两败俱伤,能打开格局的寥寥无几。
在这疯狂的世界里,正常人尤其难寻,她郑嘉西不算,但陈森应该算一个。
“森林公园里还有游乐场吗?”
“有。”陈森打了转向灯,“规模不大,在半山腰。”
郑嘉西仔细回忆:“我之前去怎么没发现。”
“你走的绿道?”
“对啊。”
“游乐场在另一个入口,和绿道主干路不联通。”
“这样啊,那快到山脚了你就找个位置把我放下吧。”
前车要变道,陈森放缓了速度。
“你等会儿要去绿道?”
郑嘉西刚想回答,一直听他们说话的若若来劲了:“小郑姐姐,游乐场很好玩的,有棉花糖,有冰激淋,有碰碰车,有旋转木马……”
小孩儿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她掰着指头数得认真,郑嘉西忍不住逗道:“这些东西都是你们小孩子喜欢的,有适合大人的项目吗?”
“有啊!”若若瞪着乌黑大眼,“可以钓鱼!”
“钓鱼?”
带着一半好奇的心理,郑嘉西最终也踏进了若若力荐的游乐场。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个游乐场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地方不大,也没什么先进设施,都是些最基础的项目,广场中央并列的几排秋千掉了漆,四周围着各种小吃推车。
小孩子的快乐多简单,这么一方小小的天地就足够他们探索无穷乐趣了。
至于若若提到的那个“钓鱼”项目,其实就是个蓝色的水泥鱼池,里面养着些普通小金鱼,十五块钱可以玩半个小时,钓到的金鱼都能带走。
来都来了,郑嘉西也干脆挑了根竿子坐下。
塑料制的平凳充分迎合了小朋友的身高体型,大人坐着就有些颤颤巍巍的,她刚调整好姿势,旁边的陈森就递来了一盒鱼饵。
“这什么?”郑嘉西捏起鱼饵放在手里碾了碾,“生面团啊,这能钓到鱼?”
“对。”陈森在替若若整理鱼线,很有耐心的模样,“小时候没玩过这种?”
郑嘉西还真没玩过,她童年出游的机会都是学校给的,更别提家人作陪了,想在郑家找出一个愿意带她玩的人都难。
她玩笑道:“我小时候可看不上这种,最次也得是鲨鱼。”
若若听到了,震惊地歪着头问:“小郑姐姐,你钓过鲨鱼啊?!”
郑嘉西脸不红心不跳的:“对啊。”
“哇好厉害,在哪里钓的?”
真是连小孩儿都骗,陈森轻哼一声,把鱼竿放到若若手里,大掌一盖扶正她的脑袋:“唬你的也信。”
周末的游乐场比平常热闹,池子边围满了人,水里的金鱼也很活泼,然而“钓鱼高手”在第一步就出现了问题,磨蹭半天根本没有鱼上钩。
“它们什么意思?”郑嘉西不服气。
“不是钓过鲨鱼吗,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出来?”
“……”
陈森捞出她的鱼钩,又把上面的饵料毫不留情地掰下来扔掉。
“太大块了,搓个小球就行,不然它们吞不进去。”
他说得有道理,方法也很奏效,就在郑嘉西静待第一尾金鱼上钩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
是银行短信,波仔他爸又打钱了。
和之前陆陆续续还的那几笔一样,时间不定,数额不大,看得出在尽心尽力地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私人短信,是郑嘉西熟悉的排版。
【郑小姐,钱已汇,一共是五千八百元,请您查收。】
她回了句“收到,谢谢”,接着又在备忘录里记上一笔,将手机收进口袋。
时间过得很快,半小时后除了没拿竿的陈森,其余两人都有收获,若若的鱼被管理员拿去充氧打包了,郑嘉西却把自己钓到的鱼重新放回池子里,看着它们逃难似的游走。
“不喜欢?”陈森问。
“不是。”郑嘉西摇摇头,“我连仙人掌都养不活,它们跟着我肯定也活不久的,还是别造孽了。”
离开鱼池三人又去了淘气堡,边上刚好有休息区,看着若若进去之后陈森转头去了便利店,郑嘉西则找了条长椅坐下来。
她右手边是一家三口,小男孩正流着眼泪发脾气,好像是因为家长不同意买棉花糖闹的,好言相劝没效果,逐渐演变成了冷战。
郑嘉西觉得那男孩特别像飞屋环游记里的小胖子,有意多瞧了几眼,结果不小心和他对上视线。
她做了个鬼脸,男孩哭得更凶,这一哆嗦吹了个鼻涕泡出来,连帽子都掉了。
“什么事这么好笑。”陈森回来了,分了瓶水给她。
郑嘉西敛起一点表情:“没什么。”
“无聊吗?”陈森在她身旁坐下,拧瓶盖的动作很利落,“这个游乐场很旧了,有意思的东西不多。”
“不无聊,我觉得还行。”郑嘉西喝了口水,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你之前说波仔他爷爷生病住院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陈森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郑嘉西低头,她手上还有个兜着鱼的透明袋子,那是若若交给她保管的。
若若一共钓到两只金鱼,其中有一只很漂亮的大尾巴,通身黑色,小姑娘心血来潮地给它取了个“黑雪公主”的名字。
郑嘉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鱼是不是快死了啊?”
和另一尾的状态不一样,黑雪公主明显有气无力,还动不动就往水面上翻。
“我看看。”陈森接过袋子端详了一会儿,“好像是快不行了。”
“那怎么办?”
“先观察一下。”
静置几分钟后情况更糟糕了,郑嘉西瞧着那翻上来的鱼肚子,确定黑雪公主已经无力回天。
恰好这时若若闯进了他们的视线范围,她手里捏着两个海洋球笑得特别欢脱,还冲他们招了招手,郑嘉西连忙把袋子藏到身后。
“若若要是出来了你先稳住她。”
郑嘉西说着就站了起来,陈森问她:“你去哪里?”
“很快回来。”
郑嘉西要去的地方是金鱼池,她拿着鱼和负责人说明了前因后果,对方理亏,愿意免费让她捞一只,所以当她捧着袋子再次出现的时候,陈森发现黑雪公主神奇“复活”了。
“你去换了一只?”
“嗯,那只确实死了,刚刚埋土里去了。”郑嘉西打量四周,“若若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我让她多玩一会儿。”
郑嘉西靠在椅背上一卸力:“累死我了,全黑的大尾巴不好找,就这只最像。”
陈森望向淘气堡的入口:“若若挺懂事的,跟她说实话也没关系。”
“那不行。”
“为什么?”
“懂事的小孩心里才容易受伤好吗,他们的承受能力和大人不一样,可能死了一条小鱼就是天大的事。”
郑嘉西锤了锤腰,刚刚在池边蹲太久有些发酸,没等陈森说话她又举了个例子:“我小时候养过一只仓鼠,有次我不在家,它不知道怎么就死了,也没人告诉我,纸一包直接丢在垃圾桶里,我翻出来的时候差点吓哭,他们敷衍说是染病了,但我不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看到仓鼠我都害怕。”
陈森默默听着,若有所思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一双眸子黑得深不见底。
郑嘉西扬眉:“你看我干嘛?”
下一秒陈森像是想通了,他收回视线,突然轻笑起来。
“你又笑什么?”
“还挺爱小动物的,又养猫又养鼠,一只叫Tom,一只叫Jerry?”
“猫?”郑嘉西很疑惑,“我什么时候养过猫啊……”
说过的话也能忘,陈森怀疑她胡扯的时候根本就懒得过脑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怕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游乐场里孩子多,环境也比其他场合嘈杂,两人各自走神的时候,一道喊声从淘气堡那端传来。
“请问若若的家长在吗?”
陈森和郑嘉西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工作人员指着他们俩问:“欸,你们是她爸爸妈妈吧?赶紧把孩子的鞋拿过来,她说要上厕所,快憋不住啦。”
两人皆是一愣,还是郑嘉西先回过神来:“我空不出手。”
她举了举手里的金鱼袋子,冲着陈森笑得灿烂。
“只能麻烦你了啊,孩子爸爸。”
陈森语噎。
这女人身上真有种矛盾的疯子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