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是什么逻辑?
热水壶的指示灯跳了,郑嘉西拎起把手添了一道水,不疾不徐地问:“有区别吗?”
陈森就回了一个字,有。
是什么区别他又不解释清楚,一来二去像在打哑谜,郑嘉西可不吃这套:“我只是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而已,不想告诉我也没事。”
说罢她拿起了手机,喃喃道:“陈森,颐州大学计算机系,高度怀疑和宋祈然是同届校友,这点资料够了,查个人也不难。”
她的语气听上去满不在意,透着一股“你能奈我何”的自信,陈森轻勾了下嘴角,突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玩游戏的?”
“游戏?”郑嘉西粗略回忆了一下,“高中就开始接触了,正儿八经地玩要再晚一些,你问这个干嘛?”
“听说过OCGame吗?”
“当然,大名鼎鼎的第三方游戏对战平台,知名程度在当年也是无出其右的。”郑嘉西回忆起薛一汀给自己做的科普,心里冒出一个猜想,“怎么,OCGame跟你有关系?”
“那是我和宋祈然在大学做的第一个项目。”
“所以你是OCGame的创始人之一?”
本以为他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普通校友,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联系,郑嘉西的好奇心更重了:“当年你们也还是学生,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陈森喝了一口茶,缓声问:“玩过《驱逐者》吗?”
郑嘉西应道:“玩过,难度挺高的,不太好上手。”
《驱逐者》是经典的TPS游戏,也就是第三人称射击类游戏,发行将近十年,吸引了数千万玩家,到现在依然受追捧,每年都会在国内外举办大型赛事。
“对战平台的概念其实早就有了,而且发展得比较成熟,《驱逐者》刚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候电子竞技的氛围已经很浓厚了,但是他们的开发商对官方匹配的环境维护很摆烂,FPS和TPS类的游戏外挂向来猖獗,作弊软件层出不穷,这就迫使很多高端玩家出走,他们更愿意选择第三方平台。”
提起往事,陈森的思路依旧清晰,而且反应要比郑嘉西想象中淡然。
“可是传统对战平台的弊端也很明显,抛开游戏版权不说,外挂的打击力度虽然得到了加强,但玩家的匹配机制太弱,好的区服经常爆满,作为一个需要组队的游戏,如果新手玩家总是遇上高水平玩家,那么双方的游戏体验都不会太好,所以我们想开发一个不仅拥有出色的反作弊系统,同时拥有完善的评分体系,以及合理匹配机制的专业赛事对战平台。”
郑嘉西顺着他的话继续:“于是OCGame诞生了,并且拿下了《驱逐者》的独家运营权。”
陈森点头:“对。”
拥有超前的意识还不够,超强的执行力和技术实力更是关键,陈森越是这么风轻云淡地将昔日辉煌一笔带过,郑嘉西越能想象他们当时的艰难,所谓成功,往往需要经历扒皮抽筋的痛苦。
她忍不住追问:“那你们为什么要把OCGame卖掉?”
陈森挑眉:“这你都知道?”
郑嘉西笑了笑,毫不掩饰道:“做过功课的。”
她是有备而来,陈森也不绕弯子:“对战平台如果没有自行开发的游戏,那么始终都是第三方服务,发展有局限性,而且电子竞技的时代,盈利模式也在发生变化,游戏商自建平台.独立运营,根本没必要给别人分一杯羹,这是条下坡路,所以在最高价时卖掉OCGame是最好的选择。”
陈森的分析是对的,时代的巨浪汹涌侵袭,近年来已经有好几批老平台销声匿迹了,新起之秀也掀不出太大的水花。
郑嘉西听完只有一个感受,完美的决策往往需要比别人多考虑一步,而跨出这一步有多难,几乎等同于预见未来,还需要把控风险,不给后悔留任何余地。
她也终于意识到,陈森拥有这种能力,什么网吧老板拳馆老板都是虚的,如果他想要更大的舞台,那么郜云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根本困不住他。
除非他不想要。
之后的故事变成了两个分支,宋祈然创办了泛亚,成就了如今的互联网神话,而陈森甘愿隐身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里,过着最普通平静的日子。
热茶升腾出白雾,很快又在空气中消散,郑嘉西摩挲着手里的冰裂纹瓷盏半晌未出声,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好奇心就如同杯壁上的裂纹,四处蔓延,毫无根据。
再深究的话就要走心了,郑嘉西选择及时打住。
好在陈森窥探不到她的心思,也没空注意她的表情,因为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郑嘉西瞄到一眼,是张简洋打来的电话。
只言片语中她了解到,张简洋似乎要出趟远门,陈森还问他需不需要自己陪同前往,对方应该是拒绝了,陈森回了句一路平安。
这个夜晚是用一壶红茶打发的。
郑嘉西还是把话说得太满,红茶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她睁眼躺在床上清醒了好久才入睡,过分的是陈森居然出现在她的梦里。
多么离谱的梦境,他们在颐州相遇了,郑嘉西依旧对陈森一眼上心,她把人骗进车里,刚要亲下去的时候被狠狠推开,陈森非常严肃地告诉她,他已经结婚了,妻子就在来捉.奸的路上。
惊醒的时候天已破晓,昨晚没拉窗帘,阳光是直射进来的,亮得人睁不开眼。
那个梦太逼真了,郑嘉西躺着缓了好久才分清虚实。
“什么东西啊……”
她拍了拍额头,觉得自己的脑子多半是坏掉了,否则怎么能编出这么不着调的戏码。
简单吃过早饭,郑嘉西换了身运动服出门,路过大樟树的时候她看见赖阿伯正立在树底下打八段锦,那一招一式还真起了范儿,于是她也加入其中,想讨教点养生的门道。
“注意呼吸啊。”赖阿伯做着示范,“来,两手开吸气,两手合呼气……”
一个是粗布太极服,一个是时尚瑜伽裤,这样的组合太抢眼,好多街坊路过了都要停下来望一眼,还要笑着夸两句,当然挨夸的都是郑嘉西。
赖阿伯也愿意教她,中途休息的时候说了不少注意事项,连趴在木椅上睡觉的赖庆芳都要被拎起来做示范。
猫一长条的,赖阿伯戳着它的背说:“你看这个脊椎啊就有点侧弯……”
赖庆芳不服地嗷了两声,挣脱束缚甩着尾巴跑出去,差点撞上一位年轻姑娘的脚踝。
那姑娘惊魂未定,手里提着的几袋东西差点丢到地上,赖阿伯及时道了歉,对方也善解人意,直说没事。
郑嘉西的视线飘了过去,姑娘长得挺好看,细眉杏眼,个子也高,穿着一袭温柔的碎花连衣裙,说话也是慢声轻语的:“请问二十三号还要往里走吗?我这一路进来也没注意看门牌,好怕走过头。”
赖阿伯打量了她一眼:“二十三号?你去陈森家啊。”
“对,就是他家。”姑娘的眼睛都亮了一些。
“那没走过头。”赖阿伯朝街尾方向一指,“再往里走几步,门口挂着绿色信箱的那家就是了。”
“欸,谢谢您。”
“不客气。”
等姑娘走远了,赖阿伯才开始八卦:“这翘舌音翘的,肯定不是我们郜云本地人。”
郑嘉西有些出神,赖阿伯唤了她一声:“小郑,你见过她吗?”
“您都没见过,我怎么可能见过。”
“说得也是。”赖阿伯摸了摸下巴,“拎这么多礼盒去阿森家里,该不会是他女朋友吧,要见家长了这是?”
郑嘉西伸了个懒腰:“谁知道呢。”
后来那一个下午郑嘉西都坐在临江仙的一楼,她看见陈阿婆和那位姑娘手挽着手从家里出来,又拎着菜篮子手挽着手返回,笑得满面春风。
直到太阳落山,陈森也回来了,手里好像还拎了个蛋糕,院门打开后是姑娘出来迎的人,郑嘉西没太看清他们的表情,只记得姑娘凑上去拥抱的时候陈森并没有推开她。
晚霞落幕,夜晚降临,陈家的院门就再也没打开过。
郑嘉西的晚饭依然敷衍,她用空气炸锅烤了个红薯,再挖一勺黄油就这么抹着干吃,阿豪盯着她碗里的东西,觉得这姐怕是要成仙。
他真诚建议道:“我点了麻辣烫,等会儿就送到了,分你一点?”
郑嘉西毫无感情地啃了一口红薯,摇摇头:“不了,谢谢。”
阿豪疑惑:“有心事啊?”
“厉害啊。”郑嘉西偏头看他,还扯出一个微笑,“这都被你发现了?”
“说来听听呗。”
“我前两天看了个纪录片,说章鱼这种生物特别聪明,连触角都有思考能力,你说它们要是能上岸的话,是不是就没人类什么事了?”
“……”
阿豪的嘴角抽了抽,他跟不上郑嘉西那发散的思维,这时楼上下来两个住客,点名要他调酒,难得有人赏识,阿豪立刻屁颠屁颠地就飞过去了。
天是自己聊死的,郑嘉西看着他落跑的模样觉得好笑,手里的红薯啃到一半,骆芳也出现了。
老板娘最近好像加入了某个广场舞团体,每天到了这个点都会雷打不动地出门活动,风无雨阻,热情高涨,连麻将桌都留不住她。
“欸,你在啊,那刚好。”骆芳拎了个水果篮子朝郑嘉西走来,那一身火红裙装随着步伐摇曳摆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百老汇参加演出,“替我跑一趟,把这些杨梅送到对面陈家去,厨房里还有多的,你自己拿着吃。”
郑嘉西盯着那一篮哐当放到她面前的新鲜杨梅,问道:“这么近干嘛不自己去?”
“我来不及了,朋友就在街口等着呢,得马上走。”骆芳真是用跑的,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谢谢啊!”
人很快消失在店门口,郑嘉西拎着水果篮去了吧台,冲阿豪说道:“你去。”
“姐,我这调酒呢,你帮帮忙。”阿豪握着雪克杯摇得卖力。
郑嘉西哭笑不得,敢情这家店就没有人记得她也是个客人?
陈家门口的小灯是亮着的,光线充足,郑嘉西找到门铃按钮,犹豫了几下还是摁了,院子里很快传来动静,是陈阿婆开的门。
“哟,是你啊。”
“阿婆晚上好。”郑嘉西亮出了手里沉甸甸的提篮,“芳姨让我来给您送杨梅。”
“怎么叫你来的呀,重不重?”
“她有事出门了。”
陈阿婆伸手要来接,郑嘉西怕她拎不动,手放在底下托了托。
“辛苦你了。”陈阿婆说着让出了路,小院风景一览无余,“进来坐坐。”
“不了,下次吧。”
“客气什么,进来进来。”
架不住热情,郑嘉西只好随着陈阿婆进了门。
小院干净又宽敞,左边栽着一棵粗壮的石榴树,边上铺了鹅卵石,角落里还养着好几缸仔细打理过的花草,看得出这家人很有闲情逸致。
“小心脚下,前面有台阶的。”陈阿婆提醒着,同时注意到了郑嘉西身上内搭的短袖,“这件衣服是你的啊?”
“嗯?”郑嘉西低头扯了扯外套,“这个?”
“里面那件。”陈阿婆借着光看仔细了。
郑嘉西突然反应过来:“是我的,陈森没跟您说吗,我还没来得及谢谢您,帮我把衣服处理得这么干净,特别难洗吧?”
“我?”
这下轮到陈阿婆懵了,她什么时候帮郑嘉西洗过衣服?她只是看到过这件衣服晒在院子里而已。
郑嘉西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确认自己应该没谢错人。
“哦对,你看我这记性。”陈阿婆顿时了然,她记得陈森那会儿也是言辞闪烁的,只说是一个朋友的衣服,现在似乎能解释得通了,“不难洗,搓一搓就好了,来来,请进。”
换了鞋越过门厅,郑嘉西规矩地打量着四周,整屋明显是重新装修过的,新中式的风格清新雅致,没有一点老房子的痕迹。
人的直觉总是很敏锐,她的右手方向明显有视线扫过来。
郑嘉西偏头望去,餐厅的气氛貌似不错,陈森和那位碎花裙姑娘并肩而坐,两人面前还摆着一个切开一半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