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季江潮一家真的搬走了。
然而施曼琴并没有像她一开始吆喝的那样把她买的东西全部搬走,她甚至连电视机都没有拿。
郑嘉西看着空置出来的房子,内心是沉到湖底般的平静,像割裂纤维的最后一刀,随着他们的离开,她与郜云的微弱关联似乎也被彻底斩断。
锁上门离开单元楼,郑嘉西拉出了周桉的号码,她已经两天没有联系上她了,现在是洛杉矶时间的晚上九点,她只盼在这一天结束之前能够收到周桉的回复。
踏进临江仙的时候前台好像很热闹,那会儿郑嘉西刚给Eddie留完简讯,她抬头一看,几道目光全都集中了过来。
其中也包括陈森。
郑嘉西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是不是在等她,那晚的不欢而散没有后续,两人陷入了恋爱后的第一次冰冻期。
一个不会主动示好,一个看着也不是容易低头的类型,轻飘飘的视线擦碰过后,郑嘉西握着手机一言不发地往里走去。
还是阿豪喊住了她:“嘉西姐,过来吃荔枝啊,森哥买了一整箱。”
郑嘉西摇头:“不吃了,我上去睡会儿。”
“午饭都不吃了啊?”问这话的是骆芳,她刚从厨房出来,托盘里摆了几碗冰镇酒酿,“那过来喝点这个,一起坐着聊聊天嘛,睡觉多没意思。”
郑嘉西还是坚持:“不用了。”
唯一没开口的是陈森,他微伏着脑袋,手里把弄着那只方正的金属打火机,好像在走神又好像把他们的对话全都听了进去。
任谁都感受得到他和郑嘉西正处于僵持不下的窒息状态,估摸着就是闹矛盾了。
阿豪想从中调和一下,顺口起了个话题:“嘉西姐,你那房间下周就满租期了,我直接给你续上?”
“有什么好问的?”骆芳立刻拍了他一掌,又看了看郑嘉西的脸色,“想住多久都行啊,芳姨给你免租。”
郑嘉西终于扯出一丝笑:“再说吧。”
“啪嗒”一声,打火机合盖的声音有些突兀,陈森望了过来,郑嘉西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里的情绪,手机响了。
是Eddie的来电。
她接起听了几句,表情越来越凝重:“你慢慢说,Ann怎么了?”
好像是挺棘手的事情,郑嘉西握着手机去了无人的外廊,陈森静了几秒,将打火机塞回兜里,终于起身跟了上去。
这通电话讲了十多分钟,基本都是对面在说郑嘉西在听,她开了公放,垂眸在手机上捣鼓一阵,声音又压得低,陈森没挨太近,只捕捉到几个跟时间地点有关的单词。
“好,我明白了,到时候见。”
应该是察觉到廊上还有人,郑嘉西掐断电话就转回身。
“有事吗?”
“怎么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郑嘉西错开自己的视线,抬手拨了两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先说吧。”
“急事?”陈森问的是她刚刚那通电话。
“有点。”郑嘉西避重就轻,“朋友的事。”
“需要帮忙吗?”
“没关系,已经在处理了。”
气氛又陷入沉默,郑嘉西倚着栏杆咬了咬唇,坦白道:“这两天我要出趟远门。”
隔了几秒,陈森问:“去哪里?”
郑嘉西的目光偏过来:“美国。”
溪面有风吹来,缠乱发丝也搅乱心湖,郑嘉西静待着陈森的反应,连头发飘进嘴里也没在意。
男人的眼神凌厉,像是强压着某种情绪,表情绷得很紧:“去多久?”
“还不清楚。”
“机票订了吗?”
“嗯,明天中午。”
“直飞?”
“只剩转机航班,从颐州出发。”
“我送你。”
“不用了,高铁直达更快。”
这会儿有住客拎着行李箱下楼,沉甸甸的看起来很吃力,陈森上前搭了把手,等人离开,他立刻捉住郑嘉西的手腕,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心理活动,牵上了就朝着民宿后院走。
这里更安静,也更适合把话讲开。
正午的阳光最烈,树底下阴凉,陈森的眼神幽暗,带着压迫感:“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信息?”
“不知道回什么。”
郑嘉西说的是实话,他那种只带着一个问号或者省略号的简讯内容确实让人看不明白。
她拍拍裤兜,又问他:“有烟吗?”
“没拿,在车上。”
郑嘉西半信半疑地往他兜里摸,果真只有个冰凉坚硬的物体:“就光带了个打火机?”
陈森顺势扣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那天晚上是我说错了话。”
“我没生你气。”哪怕有情绪也早就过去了,郑嘉西垂着眼,“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对你下判断,也不该对你的选择指手画脚。”
她明明摆出了沟通的姿态,讲话也是好声好气,可陈森觉得她似乎在推开彼此,还越推越远。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会让人无故心慌。
“我从没这么想。”
郑嘉西慢慢抽出手,迎上他幽深的目光,平静道:“我们没有经历过对方的人生,想法会产生冲突很正常,你不必把我那些话放在心上,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就好了。”
陈森微拧着眉,神经在不断缩紧,眼里暗潮汹涌:“什么叫走我自己的路?”
“字面意思。”
“那你呢,要跟我分道扬镳?”
郑嘉西看得出陈森在压火气,她也不打算说什么服软的话来熄灭这股火。
两人当初在一起就是顺心而为的举动,走一步是一步,活在当下固然快乐,但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既然未来这堵墙已经横亘在眼前了,那么正视就是唯一的办法。
“如果我找到了方向,我也会走我自己的路。”
陈森呼吸一窒,眼底渐渐漫溢出痛楚,他实在是恨极了她此刻若无其事的洒脱。
这是一场拉锯战,她想松了她那端的线,他却越拽越紧,她放得越开,他就会跌得越惨。
陈森忽然没有了耐心,他将人单手抱起扛到了肩上,郑嘉西根本没料到这个举动,视线一倒转,吓得她差点咽回惊喊声。
“你干什么?!”
陈森根本不理她,扛着人穿回外廊直接上了二楼,房门打开又锁上,视线骤暗,郑嘉西身下一软,被人压在了床上。
一个带着狠劲的吻印了下来。
呼吸连带着意识被毫无怜惜地剥夺,那一瞬间郑嘉西只觉得天旋地转,陈森不让她躲,两指捏住她的下巴硬是不准她动弹,紧接着蛮横撬开她的齿关,卷起湿软翻搅到舌根发麻。
恍惚间氧气回来了,但郑嘉西的肩上又是一痛,泛起酥痒难耐的火热,直转而下又往骨髓里钻。
“唔……痛……”
这会儿她的求饶和反抗已经统统不管用了,憋到最后只能上手去挠,陈森干脆擒住她的胳膊压在枕上,任凭她打骂踢踹,就是不肯放人。
“……疯子!”
陈森摁着她的腕骨,埋头咬得更深:“这就算疯吗?”
手机随着衣物的抛出砸到了地板上,那响声恼得郑嘉西又想踢人,陈森看准了她的动作,捉住脚踝就把人扯过来,郑嘉西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过,她的膝盖被叠扣在身前,大腿快要痉挛的时候又是毫无预兆的嵌.合,瞬间的包裹力让两个人都忍不住深叹。
在郑嘉西忽上忽下的视线中,陈森一直紧盯着她,像要穿透进她的心里瞧个究竟,她想用手遮挡,可是还没抬起来又被迫承受了更强势的侵袭。
闹到最后,两个人都是筋疲力尽。
陈森扯过整包纸巾,郑嘉西连手指都懒得动,闭着眼任他处置。
一阵窸窣之后她又被人搂进了怀里,陈森久久没有松开这个拥抱,埋首在郑嘉西的颈侧深深吸气。
“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
随着话音落地,坚实的温暖也离开了郑嘉西,她的眼睫轻颤,感官被无限放大,身上各处似乎还残留着男人的气息和牙尖的力道,久久无法消散。
再睁开眼时,身旁已是空无一人。
郑嘉西盯着紧闭的房门,突然酸了眼鼻。
……
陈森在张简洋的店里一直待到天黑。
临近休业时间,阿毛他们已经准备下班回家了,洗车店的门头招牌也熄了灯,但是郁林路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张简洋换了件衣服,看着角落沙发上没挪过窝的陈森,他提议道:“去对面吃点东西?你晚饭也是一口没动。”
“走。”陈森这下倒是很干脆,收起手机站起了身。
对面有家大排档只做晚上生意,老板在门口支了个炉子专做生煎,这会儿刚出第一锅,热腾腾的香气弥漫了整条街。
“趁热,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张简洋烫好碗筷,又在醋里掺了点酱油。
服务员抬了箱啤酒过来,绿色玻璃瓶撞得哐啷作响。
张简洋疑惑:“我们没要酒啊?”
服务员还没张嘴,陈森接话道:“是我要的。”
“哦哦,那你帮我们拿个开瓶器。”
服务员还没转身,只见陈森拎起两瓶酒,瓶盖对准单手一磕就轻松启开了,张简洋咽了咽口水,慌得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个生煎。
感情不顺的人气场也会变得尤其低压,他就怕陈森今晚要拉着他喝死在这里。
十分钟过去了,酒已经空了两瓶,张简洋终于忍不住开口:“悠着点啊你,胃不胀啊。”
陈森恍若未闻。
张简洋搁下筷子,严肃看着他:“所以茉莉跟你提分手了?”
陈森顿了一下:“还没。”
“什么叫还没?”张简洋觉得他太悲观,“哪有人谈恋爱不吵架的啊,先冷静两天再说。”
陈森搓了搓眉心,显然是不信。
张简洋也来了劲,一口气喝光杯里的酒,十分不快道:“说实话,我还真挺理解她。”
陈森掀眸看他,眼眶染着一点疲倦的红,静等张简洋接下来的话。
“咱们这圈人谁能比谁惨?可只有我和茉莉的运气是烂到底的。”张简洋说到这儿啐了一口,“我爸把我卖了,她爸杀了她妈,这都是些什么操蛋的人生啊,说出去谁信啊。”
“你还有陈阿婆,菁菁还有芳姨,起码饿了有口热饭吃,累了有个家能回,再难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们有什么?我们这种人他妈的只有自己,所以不得不活得现实点啊,什么叫现实?把期待值降到最低,在结果来临之前先做好最糟糕的准备。”
为了不受伤害,所以设立重重心防,没有得到过无私的爱,所以要更爱自己。
陈森的思绪开始翻江倒海,原来这份感情不是突然陷入困局的。
彼此的境遇不同,哪怕两人把心扒开露个一干二净,他也未必能百分之百感受她的痛苦,同样的,她也未必能百分之百理解他的挣扎。
事实就是如此,谁又能承担得起谁沉重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