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周桉的儿子Bruce要过六周岁生日,郑嘉西带着礼物去了一趟洛杉矶。
“来,先吃点东西。”周桉泡了一壶花茶,搭配现烤的蜂蜜蛋卷,“晚餐没那么快,垫垫肚子。”
“好。”
郑嘉西弯唇,她刚捧起杯子,Bruce就拖着那个半人高的玩具盒过来了:“Jacey姨姨,你能帮我打开吗?”
“可以呀。”
玩具就是郑嘉西买的,能自由变换形态的智能机器人,还可以语音操控,就是需要连上手机。
周桉和儿子商量:“Bruce,我和Jacey姨姨有事要聊,你可以带着机器人去玩具间吗,或者等会儿再来。”
Bruce耸耸肩:“好吧,祝你们聊得愉快。”
郑嘉西被他小大人的模样逗笑,Bruce离开后,周桉问:“嘉西,顺利吗,已经完全停药了?”
“嗯,跟着博士的指导慢慢停掉了,有一个月了,目前感觉还可以,过几天还要再做一次评估。”
“咨询呢,还是一周一次?”
“现在差不多半个月才会过去一趟。”郑嘉西喝了一口热茶,“前阵子花了点时间在旅行和徒步上。”
周桉点点头,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
“你最近在给Bruce择校吗?”郑嘉西看到很多手册。
“是的,我考虑带他换个城市,换个环境。”
Ramon依然杳无音讯,周桉甚至怀疑他已经离开这个国家,起初Bruce会常问他爸爸去了哪里,时间一久,孩子似乎也察觉到异常,关于爸爸的话题变少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关心。
小孩的敏感程度有时候远超大人想象。
晚饭开餐前郑嘉西到处在找自己的手机,仔细一想好像是被Bruce借去操控机器人了,她寻到玩具间,却发现房门被反锁。
“Bruce?”郑嘉西屈指敲门,“是我,请问我能进来吗?”
几秒钟过去,没有任何回应。
郑嘉西再次尝试:“Bruce,听得到我说话吗?”
两三次的反复无果,郑嘉西开始不安,她生怕Bruce出什么意外,立刻找到周桉要来了玩具间的钥匙。
房门推开,灯是亮着的,玩具和手机好好地摆在地上,可是Bruce不见踪影,周桉也心慌了,她和郑嘉西又是翻衣柜又是趴床底,每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忙乱之中,郑嘉西的目光落在了那扇没合紧的窗户上,夜幕低垂,从里朝外看是黑茫茫的一片,像个危险的无底深渊。
她的心忽然揪紧,同时升起某种糟糕猜想。
“桉姐。”郑嘉西抓住周桉的肩膀,想让手足无措的她先镇定下来,“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去前门守着,看看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员。”
周桉很快理解她的意思,平复呼吸之后立刻照做,郑嘉西没有离开房间,而是谨慎地朝着窗边走去。
这里是一楼,墙根紧挨着花园草坪,窗台离地有一米多,郑嘉西一时半刻也无法判断六岁的孩子有没有胆量翻窗,只能试探着唤了几声Bruce的名字。
回应她的依然是无边寂静。
郑嘉西双臂一撑干脆翻出去,草坪很软,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动静,耳边是阵阵细碎的虫鸣,配合着昏暗光线,显得气氛更加诡异。
她贴着墙往花园深处走了几步,速度放得很慢,谁知第六感刚刚上线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孩童尖叫直接令她汗毛竖起。
那一刻郑嘉西根本顾不上别的,也没空去想害不害怕,她径直往里冲,离花架秋千还有三五米远的时候僵住了脚步。
有两道人影,轮廓模糊,似乎是一大一小,此刻正扭缠在一起。
郑嘉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隔着距离问:“Bruce,是你吗?”
“Jacey姨姨!”
Bruce带着明显的哭腔,刚张口就被一道沉闷男声喝止:“闭嘴!我让你不要发出声音,你为什么不听话!”
郑嘉西愣住了:“Ramon?!”
“不要过来,往后退!”
男人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郑嘉西没有继续往前走,但也没有后退。
“Ramon,是我。”
“知道……我知道!”Ramon的嗓音颤抖,“不要管我,我只是想带Bruce走。”
“我不要!”Bruce大喊,“我不跟你走,你弄疼我了!”
郑嘉西听着眉头紧蹙,刚想靠近的时候Ramon又吼道:“退后,我叫你退后!”
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待郑嘉西看清男人手里举着的东西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腿软。
那是一把枪。
“Ramon,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郑嘉西完全不确定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只能举着手表示自己没有威胁,“今天是Bruce的生日,我们等会儿还要切蛋糕,你也一起来吧,或许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不,不用,我就是来找我儿子的。”
Ramon粗鲁地拽住Bruce一只手臂,看起来是想把人直接拖走,孩子也反抗得很激烈。
当务之急是先保证Bruce的安全,郑嘉西急中生智,喊道:“让他跟你走也可以,可是你看他光着脚连鞋子都没穿,你让他先过来,我给他把鞋子套上。”
“鞋子?”Ramon看了眼儿子的脚,似乎犹豫了半刻,“你扔过来!我给他穿。”
Bruce也足够机灵,他央求道:“爸爸,我的脚好痛,我想去穿鞋……”
郑嘉西附和:“让他过来吧,穿好鞋子你们就可以走了。”
对方已经开始动摇,结果Bruce趁着Ramon分神的时候做出了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动作,他用尽全力挣脱父亲的钳制,咬着牙朝郑嘉西奔了过来。
“Bruce,我没同意!你给我回来!!”Ramon失去理智,怒吼着举起了手里的枪。
郑嘉西大骇,脑袋也是一阵晕眩:“Ramon!别犯傻!”
她双手接住要摔倒的Bruce,旋即把人拎到身后,可被黑黢黢的圆孔对着,恐惧也会像滑腻的蛇攀上后背,缠得人无法呼吸。
郑嘉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看清楚了,他是你的儿子!”
Ramon的身体好像塞进了两个灵魂,被不断撕扯后他抱着脑袋怔在原地发狂,郑嘉西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她屏气凝神,死死盯住男人的一举一动,牵着Bruce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后撤退。
时间流速是突然变慢的,浓稠黑夜被一声伴随着亮光的巨响搅散。
枪走火了,子.弹射中了郑嘉西左后方的大橡树。
花园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前院的注意,惊叫声和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郑嘉西瘫坐在地上,耳鸣变成一根线扎紧了她的大脑,意识也随着这股潮水沉底,变得迟缓虚幻。
她刚刚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Ramon翻过花园的矮墙逃走了,外头已经传来了警笛声,周桉和她的姐姐冲过来,一个抱起痛哭的Bruce,一个搂住郑嘉西的肩膀,不停问:“嘉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你跟我说句话……”
“桉姐。”
郑嘉西依然没有回过神,她的宇宙里有行星在对撞。
她有过放弃自我的念头,曾以为自己不惧死亡,曾以为人生可以随时停止在某个瞬间。
但此时此刻,她是多么多么庆幸,她还活着。
……
夏日午后,纽约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阵雨,雨停的那一刻,郑嘉西也在诊室等来了自己的检查报告。
“Jacey,恭喜你,评估结果很不错。”
这是郑嘉西做梦都想听到的话,她反复确认:“所以我现在是正常的对吗?”
主治医生笑道:“为什么这么问,你本来就是正常人。”
郑嘉西也释怀地笑:“我的意思是,我以后都不用再吃那些药了对吗?”
“当然,我以为停药后你就已经把它们扔了。”
玩笑话语让诊室氛围变得轻松,不过主治医生还是提醒:“你做得很好,也是幸运的,但你知道人的情绪跟天气差不多,瞬息万变,日后还是要定期做一做心理疏导,抑郁焦虑有时候像感冒。”
有时候还像影子,不是完全没有复发的可能。
但无论何时都要记得给自己一次机会,自助者,天助之。
回程路上天已放晴,郑嘉西坐在出租车上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心里也涌起一种畅快感,她打开手机和周桉分享消息,顺便划一划朋友圈。
陈森的动态停在三天前,看照片他还在苏黎世,学术访问,会议交流,越来越陌生的内容让郑嘉西不得不开始好奇他现在在做的事,因为这些活动怎么看都不像是网吧老板会参与进来的。
思绪飘远的时候她的页面已经切换成航空公司的订票官网。
“女士,到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郑嘉西付了钱下车,手机屏幕依然亮着。
她低头往入户大堂的正门走,航班日期筛了又筛,目的地在苏黎世和颐州之间来回切换。
陈森在哪儿呢,或者……直接问问他?
他还会理她吗?
就在郑嘉西踟蹰的刹那,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冷不防闯进了她的耳朵。
“嘉西。”
那一刻郑嘉西如遭雷劈,她错愕地止住脚步,全身毛孔舒张,呼吸变缓,心如擂鼓,人定在原地根本不敢动。
是幻听吗?可她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手心冒汗的时候,那道男声又响了:“郑嘉西。”
声音是从左侧飘过来的,郑嘉西缓缓偏头,目光掠过公寓大门,掠过花坛,掠过擦肩的路人,最后定格,怔怔看着路灯下的一道高大身影。
男人立在台阶上,身旁还有一个黑色行李箱,他也在盯着她,眼神坚定,深邃依旧,似乎瘦了点,五官线条愈发坚毅凌厉,透着让人心跳漏拍的英气。
“陈森……”
郑嘉西喃喃着,眼睛朝左右两边都望了望,她想确定自己看见的不是幻觉。
“一年而已。”陈森依然盯着她,眸光颤动,“这就不认识了?”
真的是他。
酸楚冲上鼻腔,泪水瞬间模糊视线,郑嘉西不再犹豫,抬腿就朝他奔去。
“慢点,看脚下。”
陈森展臂接住她,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用了恨不得揉进身体的力道。
看得见摸得着,思念不再是不可言说之事。
“陈森。”
“是我。”
郑嘉西将脸狠狠埋进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不断重复着:“你怎么来的,你怎么在这里……”
她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像某种无赖宣泄。
“哭什么。”陈森温柔抚着她的头发,眼眶也红了,“该哭的人是我吧。”
“为什么……”郑嘉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陈森的声音哑涩,透着无可奈何的妥协,玩笑道:“怕你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