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姥姥刚过世, 温黎是不想出来大快朵颐的,也没那个心情。
可李怀旌说了,逝者已矣, 生者就得好好活着, 这两天都瘦了, 吃点好的也不为过,你孝顺姥姥,跟你好好吃饭不冲突。
不是只有不吃不喝,才显得孝顺,那叫愚孝。
不得不说, 李怀旌很会劝人。
温黎听了, 就答应提前出来,跟李怀旌去吃饭了。
李怀旌问她想吃什么, 温黎没胃口。
想着,以前温黎就爱喝些什么汤汤水水, 爱吃个西餐什么的, 就提议去吃西餐。
不过这小县城, 哪有什么像样的西餐厅, 幸亏李怀旌有门路, 几个电话出去, 打听了打听。
得知这附近不远,大概一个小时路程, 有个度假酒店。
这度假酒店好歹也是四星级, 牛排肯定比不上米其林, 但肯定有。
李怀旌就直接打电话, 跟那边预约了住宿。
车子刚出了县城中心,上了环城高速, 李怀旌握着方向盘,看一眼目光惺忪,兴致不佳望着窗外的温黎。
淡声说:“我们明儿一早回市区,等会儿吃了饭,你洗个热水澡,在酒店好好休息休息。”
温黎立马瞳孔一缩,一脸防备看过来。
李怀旌噗嗤笑了,“想什么呢,订了标间,两张床。”
温黎看着他抿了抿红唇,欲言又止。
李怀旌说:“这么看我做什么?放着吧,我说到就能做到。”
温黎握紧安全带,侧头看着外面,低声揭他老底,“说到就能做到这种话,你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怀旌看她一眼,目光又转到前方,轻咳两声,不搭腔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他试图转移话题,“想什么呢?一直发呆……”
温黎沉吟半晌,终是肩膀起伏着,悠悠吐了口气,眨了眨眼眸。
“这次姥姥突然去世,也让我感慨良多。”
李怀旌嘴角染上一丝笑意,“哦?都感慨了什么?”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找不到生的意义,在悠长的岁月自我蹉跎,最终寂灭在无人问津的,烟尘里……”
温黎目不转睛瞧着外面,不断往后逝去的景色,沉默了会儿。
转过头来看李怀旌,默了默继续慢条斯理道:“这段时间,我确实受了些刺激,所以把目光一直停留在赚钱上,而忘记了自己更远大的追求和志向。我很累,也没赚到多少钱……反而是这份好胜心,让我迷失了自己。”
“如果一个人对社会有没有贡献,优秀不优秀,只通过金钱来衡量,那这个世界,对推动文明进步的文人,思想家,哲学家,还有推动科技进步的科学家,研究员,学着,是最不公平的……”
“我也终于明白,古代帝王为什么重农抑商,因为商人当道,价值观会扭曲,经济确实进步了,我们也确实比以前过得好了,可价值观却越来越歪扭七八,大家开始把有城府,会算计,定义为聪明人,把善良,把老实本分,把安分守己,定义为傻子。把朝三暮四,妻妾成群,定义为有面子。活在这个笑贫不笑娼,人一旦有了钱,放个屁都是真理的年代,简直太可悲了……”
“以前青楼艺伎好歹是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随便拉出来,吹拉弹唱,哪个不是才女?好歹也玩一个雅致,现在呢,都被你们这群商人搞得,纯粹成皮肉生意了。”
李怀旌瞧着她,动了动眉梢,忍不住打断,“你们这群商人?包括我吗?”
温黎瞧过来,“怎么就不包括你,你也是商人。”
李怀旌摇摇头,憋笑,“天地良心,我赚钱那么辛苦,花在这个上头,多冤枉……”
默了默又道:“一点朱唇万人尝,我还嫌脏。”
温黎“呸”了一声。
李怀旌瞧她一眼,没做解释。
等这边到了酒店,李怀旌安排的烛光晚宴摆上桌,服务员点着蜡烛,退出去。
李怀旌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叉,看对面温黎一眼,低下头要笑不笑地切牛排。
切了几下,就把反差一丢,拿起来手帕擦手,“说实话,在遇到你之前,我都没吃过牛排……跟你第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就老寻思,到底是左叉右刀,还是左刀右叉来着,可千万不能出错,让你看笑话……”
擦干净手,又把餐盘端过去,递给温黎。
他嘴角含笑,“要我说,这玩儿华而不实,就这么一片肉都好几百,我还吃不饱……也就是陪你,我才来这里消费……”
温黎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端起来鲜榨果汁,搅了搅,捏着吸管低头吸一口。
李怀旌凑近了,问她:“好喝吗?”
温黎不咸不淡点点头。
李怀旌又抬手,指了指温黎面前这杯,“一杯果汁四五十块,你知道我以前早起送酸奶,忙一早上,赚多少钱吗?”
温黎漫不经心问:“多少?”
李怀旌道:“三十块。”
他说着,叹了口气。
把手帕丢掉,“你老认为我抠门,我真不是抠门……我在认识你之前,也就喝酒应酬,工作需要,我才来这种档次的地儿,请人吃饭,平常,我都是家常便饭,随便对付……”
“我对你,还不好,不大方?”
温黎才不信,白他tຊ一眼,去看窗外。
湖面在微风中,荡出来层层涟漪,夜晚的星级酒店,灯火璀璨,远离市区繁华,清新安谧。
她问:“豪车买得起,牛排吃不起?”
李怀旌这才答:“买车是为了做生意,有面儿,总不能开个破桑塔纳吧?人家一看这么寒酸,谁敢跟你做生意?从我二十岁以后,最低配置,那都是宝马奔驰,一个月还八千块贷款,天天穷的喝泡面,早起送酸奶,晚上下了班,给超市送菜,勒紧裤腰带,先弄辆好车装门面……”
“你说我出身那么低,家徒四壁,哪舍得花钱去潇洒?”
李怀旌摇摇头,“穷日子过多了,节俭刻在骨子里,有钱了也不太会享受,舍不得。”
温黎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愿意帮苏月娥?一点儿都不喜欢?”
李怀旌沉吟了会儿,提了提眉梢,“她在外面欠一屁股债,我就想带她一起做生意,扶她一把……”
温黎瞧着李怀旌,“你看,苏月娥可怜,你同情弱者,我从小要强,学习刻苦努力,所以就不值得同情了吗?”
她满眼疑惑,“天底下可怜人多着,而且别人没她可怜,是因为别人从小就努力,她可怜,是因为她活该……我见过很多,单亲家庭的女孩子,照样靠自己混得有模有样,你同情弱者,就是对强者努力,所付出汗水的践踏……”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倘若她有朝一日饿死街头,也是她活该,从小我妈妈就跟我讲,现代社会,只要你勤恳,只要你努力,哪怕去工地搬砖,也不可能养活不起自己……”
“为人父母,连孩子都养不起,一屁股债,连责任都扛不起,又有什么脸面,在别人面前哭诉?”
李怀旌看她半晌,忽地笑了,“黎黎,我就喜欢你这样劲劲儿的模样。”
温黎丢了刀叉,“你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吧,总是给我吐苦水,我只会觉得你心理不健康,不适合婚姻。”
李怀旌凑近了,笑问:“你觉得我哪里不健康?”
“你缺爱。”
李怀旌往后撤了撤身子,双手撑着桌子,一脸玩味,“……具体说说?”
温黎道:“你妈妈可怜,吃了很多苦,是你爸爸不作为的原因,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也不需要你承担你母亲过去的苦,父母把孩子养育成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哪怕一辈子很苦,也是自己认知低,自己选的……”
“你又不是无所不能的,你要先学会爱自己,溢出来的爱,才能给别人,哪怕是父母,孩子,都要往后排。自己都是缺爱的,还想救赎这个,救赎那个,真正需要被救赎的,是你自己,有钱了还不舍得享受生活,你在自我感动,你以为这样就能减少对你母亲的负罪感?你母亲把自己吃的苦抛给你,本来就是她的不对……”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李怀旌本来只是顺着她,逗她开心就行,谁知温黎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他嘴角笑容慢慢僵硬住,看着温黎,打量了许久。
温黎说完,慢条斯理吃牛排,被打量的不自在,才抬眼,不咸不淡扫过去。
“怎么,我只是实话实说。”
“没有,”李怀旌端起红酒轻抿一口,看着窗外,沉吟了许久。
半晌,才幽幽道:“黎黎,你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温黎低着头,“怕什么?”
李怀旌道:“你分析我分析的,好透……”
温黎瞧过来,“那你知道,怎么改吗?”
李怀旌眼皮子递过来,“不知道。”
温黎漫不经心咀嚼,“你不是不会享受生活嘛,那把你所有钱都给我,我带你,享受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