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天, 温雪盈洗完澡后,握着手机准备给他回电话的时候,没想到因为太疲倦, 就那么半分钟的工夫, 她脑袋一歪, 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 手机上多了他昨晚发来的一条【晚安】。
他没质问她怎么说话不算话, 也没怪她偷偷睡着。
陈谦梵没那么粘人。
或者说即便他想粘人,但又要考虑到这个那个, 各个立场换位思考下来, 会适当地妥协退让。
知道她太累了,无暇顾及他,所以给她空间休息。
懂事, 非常懂事。
忙了三天,雨下一阵停一阵子, 好不容易放晴了一会儿, 晚上回到酒店,队伍里两个男生问要不要吃烧烤,温雪盈拒绝了,周媛媛跟他们一起去。
房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时, 温雪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陈谦梵正在做硕士生课程的课件。
她不在的日子, 他一个人住在宿舍, 就像回到了未婚的状态。
这几天洛山也下了雨,淅淅沥沥, 是他很喜欢的感觉。
反复地想起一年前,在雨里遇见她, 心脏过电,有了开始。
那中药真的有点用处,喝得他整日昏沉,别说睡不着,这睡眠都有些过量了。比如看教案的时候,陈谦梵坐在桌前,撑着额头看会儿电脑都觉得犯困,一闭上眼,神游了一会儿。
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
陈谦梵拿过来看。
接通她的来电,他问:“在那边很忙吗?”
“嗯。”温雪盈懒懒的,刚洗完澡,她应答的声音还没有吹风机的声音大,“忙到现在。”
陈谦梵起身,去拉了卧室的窗帘,问道:“做了什么,可以聊吗?”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她脚步慢慢,应该是走到了床前,坐上去,跟他说:“去了一个村子,拜访了少数民族的村民,还骑马了,今天傍晚的时候又下雨,就带他们早点回来了,不然晚上还有篝火晚会,在古镇,其实我还挺想看那个的。”
她没什么重点,想到哪说到哪。
陈谦梵语气平和,并不觉得错过晚会是什么大事。他说:“以后还有机会,安全第一。”
温雪盈笑:“对啊,我也是这么安慰他们的。”
在一个人自己都有遗憾的情况下,还要安慰别人,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委屈就不得不藏起来了,她得振作起来当干部。
直到他说了一句:“辛苦你了,队长。”
温雪盈轻轻地吸了吸鼻子,“还是你最懂我。”
陈谦梵笑了一声,很微弱,像是不大认可她这话。
明明总是嫌他不够有情调,又不懂女孩心,现在倒是乐意改口夸他。
她恹恹地说:“好想回家呀。”
他问:“才第三天,就气馁了?”
温雪盈的声音委屈巴巴的:“统筹太累了嘛,大家都是成年人,加上这几天天气不好,搞得我丧丧的。”
陈谦梵没说太多鼓励的话,他默了默,纵容道:“想回就回来吧。”
温雪盈:“论文你帮我写啊?”
他竟然说:“可以,但需要你指导细节。”
“哈哈哈哈陈谦梵,”温雪盈笑得从床上坐起来,“你这么惯着我,完了完了,我要变成废人了!”
陈谦梵诚恳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苦。”
继而,他又道:“认真说,几个选择,第一,你按照原计划,在那里坚持一段时间,把片子拍完,第二,你现在回来,通过看书,读文献,来搜集资料,也是一种可行的策略,论文总能写出来,不用焦虑。第三,真的写不出来,延毕,你也不会是唯一一个,不过以你的责任心来看,你应该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所以问题总会解决的。”
这个男人还是这么镇定,问题发生了,就有条不紊地想处理的策略。
陈谦梵见她不语,又不疾不徐地说下去:“退一万步说,最坏的可能,拿不到硕士学历,但又怎么样,三年的沉没成本,你的人生多少年。”
温雪盈笑了,他想得未免太远。
她说:“可是会遗憾啊。”
陈谦梵说:“眼下会,等时间过去,自然而然就不执着了。”
似乎在理。慢慢地,她轻嗯了一声:“道理都懂,但你不要乌鸦嘴。”
陈谦梵了然,她当然没有陷入最坏处境的可能,他说:“我知道,毕业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温雪盈非常钦佩他冷静的头脑,并且从他的生活哲学里提炼到了精髓,应用到作为队长的实际工作中,相当管用。
比如这几天所有麻烦事堆在一起的时候,程泽的sd卡丢了,车子进了山里没油了,周媛媛被虫子咬了,跟少民沟通不便……
等等等等。
尤其是慌得手忙脚乱的时候,越是让自己平静,心里默默念着“整理思绪,解决问题”。
把事情分个轻重缓急,捋清主次的线头,再按照严重程度逐一解决。
再倒霉的一天也会过去的,烦恼也终将会过去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和思维,人就不会被丧气裹挟。
陈谦梵把宽慰的话说尽了,温雪盈也没有再问什么。
她是真的有一点累,坐在床上,听着他浅弱到难以捕捉的呼吸声,彼此安静了一会儿。
她不想说“你教会了我很多”这一类的陈词滥调。
许久之后,只是开口说一句轻轻的:“要是你在就好了。”
陈谦梵说:“这周有空,要我过去吗?”
温雪盈说:“不用啦,累的时候就爱找个人吐槽一下,吐槽完了就好了。”
他说:“总之,你要记得你有退路。遇到任何困难,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温雪盈点点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应一声:“嗯。”
陈谦梵和她说了家里的事,他昨天在学校碰见温雨祯,廖琴已经决定跟温哲拉锯到底了,在一个律师亲戚的帮助下走了起诉流程,可能过程漫长,他安抚她,但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温雪盈默默地听着。
她关注的重点已经不在父母,她只想听他说话,说什么都行,听着他的声音,她就会觉得好安宁。
最后,温雪盈看了眼时间,提醒他:“周媛媛出去吃夜宵,已经二十分钟了。”
陈谦梵也看了眼手表,倒是不急。
“如果她不狼吞虎咽——”他放下手机,开了免提,人往后靠椅背,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接着是领扣,语气微沉,“还来得及。”
温雪盈热着脸“嗯”了声。
寂静下来的氛围里,温雪盈听见熟悉的轻响。
是他解开皮带扣的声音。
然后是拉链往下滑,轻脆细微,但是因为谁都没说话,就显得鲜明,像一根火柴在她耳边划着,轻轻一燃,让她脸色涨热。
温雪盈的呼吸急了一点,高频率地吞咽口水。
然后问:“要开视频吗?”
陈谦梵说:“不要视频,不安全。”
“喔……”
陈谦梵将他的衬衣团在手心,往旁边沙发丢去,问了她看似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看电影。”
“啊?”差点进入状态的温雪盈闻言,遽然一愣,“看电影?”
她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番,“是不是那个很难看的喜剧片?我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吗?”
陈谦梵声音很沉,他低眸看,用手浅浅握一下:“你那天穿了一件绿色的裙子。”
“嗯。”她也记得。
莫名其妙就记得这么久远的事,跟他相处的点滴,没有刻意去铭记,回忆起来,都能说出个一二。
去年秋天,他们第一次看电影,他穿白色衬衫,她穿了那件无袖的收腰裙,露出手臂和锁骨,饱和度很低的绿,颜色像秋天的樟叶。
陈谦梵说:“有照片吗?发给我。”
温雪盈稍稍一诧,而后迟缓地反应过来他想要做什么。
她真的去相册翻了翻,隐约记得那条裙子是有拍过的。
在她找照片的时候,陈谦梵又问:“你现在什么姿势。”
“就是……靠床头,坐被窝里呢。”
“换一个。”他声线平静,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颜色。
她问:“怎么做啊。”
“先垫一条毛巾,”陈谦梵逐步教她,“把被子掀开,分大一点。”
温雪盈难为情地应了一声,先把找到的自拍照发给他,而后掀开被窝,刚进行到这一步,又听见陈谦梵沉沉问:“门锁上了吗?”
她说:“锁了。”
保险起见,她还把室内所有的灯都关了。陷入黑暗里,人就自如许多。
他嗯一声,继续教她怎么做:“你先在外面转一会儿。”
“转多久啊。”温雪盈咬着下唇,细眉轻蹙,有所克制。
她问得小心,轻声细语,并没半点流露,陈谦梵不满,只道:“我要听声音。”
“嗯……”温雪盈把手机放到唇边。
他如此要求着她,自己说出的话也变得浑浊破碎,极低的声线和呼吸隔着听筒传来,说道:“进去吧。”
温雪盈照做。
陈谦梵又道:“另一只手,放上面。”
她继续照做。
人对自己太过熟悉,没有被擒制的刺激感,但好在某人指教有方,来得迅速,温雪盈抓一下被单,跟他一起,看到亮光闪过眼底,而后烟花碎碎地落下。
片刻后,陈谦梵收敛了呼吸,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实话实说:“没有你弄舒服。”
他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在温柔乡里,浪潮尚未褪尽,于是连这点轻微的笑意都让她觉得低沉蛊人。
温雪盈耳廓的温度没消,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有亲吻的话,这种时刻就显得好干涩。
陈谦梵大概同样需要这点温存,他问:“亲一个?”
温雪盈含笑应了一声:“么么哒。”
陈谦梵又笑了一笑,很温柔地说:“傻瓜。”
他将手里层层的纸丢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从底部箍住,缓缓地擦。
“雪盈。”
余韵未消,他在动情至深的时刻轻喃,声音太轻,含糊得让人难以分辨。
“说你爱我。”
温雪盈尚能保持清醒,没中计,还有十分的骨气能跟他叫板,嘟哝一声:“凭什么啊,你自己都不说……”
温雪盈听着他那头只维持了两三秒的沉默,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不愿等下去,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很突兀的结束。
怎么莫名会有一种在较劲的感觉呢?
她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好幼稚啊。
把手机丢旁边,温雪盈把脑袋往枕头里一埋。麻麻酥酥的感觉未消,是他带来的。
她睡不着,又打开聊天框,欣赏起了刚刚发过去的这张自拍。
这一边。
陈谦梵清理了垃圾桶,又去洗了一下手,他衣衫齐整,回到电脑面前。
社会学院优秀毕业生的名单公布了出来。
他点进官网,正好看到晚上刚发的一则公告。
名单里没有温雪盈的名字。
怎么说呢?挺意外的,因为凭她的能力,拿到这个小荣誉并不难,但又不意外,自然了然,有人在从中作梗。
陈谦梵扫过名单,视线在一个叫余涛的名字上面稍作停留。
他不认识这个余涛,但是对他后面的指导教师颇为熟悉。
温雪盈经常跟他聊她的学院的一些事,会提到这个王老师,王老师跟她师出同门,都是刘洋的学生,所以偶尔会一起吃饭,两个教授的学生算是亲近。
一个学院的专业很多、很杂,能勉强能跟她算得上同门的,也只有这个男生了。
想到这儿,手机又响了一下。
陈谦梵偏眸去看。
温雪盈问他:【你从看电影那次就开始想……我了吗?】
很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陈谦梵真诚地回道:【严格来说,是每一次。】
温雪盈穿好了衣服,刷牙的时候,等来他的一个语音。
点开,就听见男人的声音,欲望消弭,但仍然富有磁性:“每一次见你,都很想——”
后面,沉到趋近于消音的低磁分贝,两个字,补充了她的省略号。
让她牙刷蹭在牙齿上,都倏然觉得快擦出火来。
肉眼可见,镜子里的她,一张白皙的脸霎时间熟透了。
温雪盈怒斥:【可恶,你就是假正经!】
陈谦梵倒是磊落淡定:【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正经人。】
温雪盈继续怒斥:【大尾巴狼!】
过几秒,他又发来一条语音。
只有两秒钟。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听见他说了四个字:“晚安,爱你。”
温雪盈浅浅地愣在他平静又和煦的声音里。
草率草率,太草率了。
不过……还挺甜的。
让她托着疲惫的身子也不由地失了眠。
温雪盈本来不打算理了,但意犹未尽地听了好几遍,脸上挂着笑回复:【好的】
陈谦梵旋即:【就这样?】
温雪盈:【不然呢,你求我啊[勾手指]】
事实证明,人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骨气,比如欲望急需被满足,或者,浓烈的渴求滋长,惴惴不安的心神亟待抚平。
陈谦梵:【求你了】
陈谦梵:【温雪盈,说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