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4)
便有雨水一样的凉意,也涌入楼问津的眼中。他把视线投往窗外,盯着那一株巨大的旅人蕉看了半晌。
再开口时,已不再犹豫:“阿九,过几天我就走了。”
梁稚一怔:“……去哪里?”
“去一趟巴生,给我父母立碑。之后……再做打算。警方或者法庭需要我出面的时候,我会再回来。”
梁稚咬住了唇,“……我陪你去一趟。”
“不必。”
“我想过去看看。”
楼问津无声叹气。
梁稚手里的文件,也看不下去了。
一周之后,楼问津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便由梁稚开车,去往巴生。
一去四小时,两人途中只作简单交谈,广播电台里流行音乐唱个不停,日光燥热,一切都如此的令人烦闷。
车先去了一趟附近城镇,楼问津提前联系过刻碑的师傅,两座花岗岩的石碑,已装进了罗厘车的车斗里。
随后,两部车一道往新邦利马坟场开去。
车停稳,师傅指挥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将石碑卸下,运至坟茔旁边。
梁稚踩着一地青草,走到了三座并立的坟前,在六七步远的位置停步。
一座是葛振波的墓,另外两座却无名姓,大抵,是楼问津决心大仇得报之时,再来刻名立碑。
楼问津摆上贡品,点燃香烛,到了风水师傅测算的吉时,便铲土动工。
因要校准方位,竖碑之后,再做固定,花费了近一小时时间,全部完成。
楼问津再抽出一把清香,各点三支,敬奉坟前。
随即,他双膝跪地,挨个叩头。
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他回头看去,却见梁稚也在不远处跪了下来。
她双手挨地,脑袋低伏,额头紧贴手背,久久未起。
良善之人相对失德之人,总要多受教化之约束,这往往是痛苦的根源。
她代心目中那已然精神死亡的父亲请罪。
楼问津瞧着那跪伏在瑟瑟青草中纤细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祭拜完毕,梁稚说,想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
渔村十年如一日,发展缓慢,涂得五颜六色的铁皮房子被晒得奄奄一息,挑高的的木桩上挂着渔网,空气咸腥潮湿,带着一股太阳灼晒死鱼的臭气,可闻久了,也不觉得臭了。
刚到村口,便有人发现了楼问津,可能觉得面熟,但又不敢相认,只以目光紧紧追随。
楼问津倒是大方打了声招呼,附近几间屋子的长辈,听到消息都从屋里跑了出来,不住打量。渔村太穷,出去的年轻人去城里住组屋,少有再回来的。
“阿津?真是你啊!”
“是我。”
“这十几年去哪里了啊!看样子发达了啊!”
“发了一点小财。”
“旁边是你媳妇?生得好靓啊!”
楼问津笑了笑,“不是。”
沿路过去,沿路有人搭讪,楼问津一一回应。
走到将至村尾的位置,楼问津停了下来,指一指前方一间漆作深蓝的铁皮屋,“那就是我小时候住过的。谊父去世以后转给了别人,后来可能又转手了,现在的这户人家,我也不认识。”
梁稚定住脚步,好似想要透过这屋子,想象楼问津往日的生活。
楼问津等了片刻,说走吧。
随后,又经过宝星家里,那换了不知几户人家的杂货店。
梁稚意识到,对于渔村的孩子而言,童年是支离的,因为不知何时,就要被迫长大,而一旦离开,这里也便没有所谓的原乡了。
继续走,就来到了海边的码头。
腐烂的木头栈道旁,挨挨挤挤地停了十几艘小渔船,船身锈蚀,正中支上一张防雨帆布,便可算做顶棚。
当年楼问津帮忙看船的那位邻居人还在,只是已经老得脊背佝偻了。
楼问津给他找了一支烟,叙一叙旧,说想去船上看看。
楼问津跨过栈道,先一步跳上船,见梁稚站在那搭在船头的木板上犹豫,便将手伸了过去。
梁稚望了一眼,把手递过,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最后一步迈开,跨上船身。
船体摇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待稳下来以后,把手松开。
船上乱糟糟的,大号塑料桶、水壶、面盆、麻绳、轮胎……随处散落。
楼问津在顶棚里收拾出了一张干净的板凳,递给梁稚,自己则走到了船头,就这样手掌一撑,两腿悬空地坐了下来。
梁稚瞧了瞧手里的板凳,放下,也走到船头去,在楼问津身旁坐下。
“……太阳晒,你进去坐。”楼问津说。
“嗯。”梁稚并没有动。
楼问津转头看一眼,她被烈日晒得眯住了眼睛,一张脸白花花的,显出一种几分惨淡的颜色。
他就这样望着她,倏忽低下头。
那挨近的呼吸使梁稚睫毛一颤,却没有动弹,目光不看他,姿态却是予取予求的。
楼问津毫不意外她的反应,动作也就停在了那里,随即把头抬了回去。
从前,他没有接受她为拯救梁廷昭的献祭,现在自然也不会接受她为赎罪的顺从。
他只接受爱是爱的本身。
“阿九……”
梁稚缓缓抬眼,楼问津正垂眸看着她,目光平和,“我真想就把你绑在我的身边,依你现在的想法,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拒绝。可我不想你仅仅只是面对我都觉得痛苦,所以还是算了。”
梁稚把双腿支了起来,抱住膝盖:“……你真的可以原谅吗?”
“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原谅,只有愿赌服输。”
梁稚头埋下去,挨住自己晒得发烫的手臂,声音沉闷:“……如果我早些知道就好了。”
“那我们什么也不会发生。”
那些以血盟誓,刀口舔蜜,爱恨癫狂……什么也不会发生。
梁稚一时不再说话。
楼问津语气涩然:“你现在经历的痛苦,我确实无能为力,如果你选择领受这份负罪感,而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与她的分别,还要经历多少次,每次的痛苦如出一辙,因为都能预见往后。
知道真相以前,她的选择不是他;知道真相以后,她的选择依然不是他。
所以,大抵,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楼问津在庇城逗留时日不长,行李也不多,不过片刻工夫,就收拾完毕。
宝星拎起箱子掂了掂,“真要走?”
“不然?”
“我看你跟梁小姐现在不吵不闹,相处得也挺好的。我觉得你俩就是太较真……”
“我不给你发薪水,你就开始管起我的闲事了是吧。”
“……那毕竟你开除不了一个已经被开除了的人。”
楼问津扣好衬衫袖口的纽扣,不再与他贫嘴,“走吧。”
宝星开车,把楼问津送到机场,又依照吩咐,返回科林顿道,指挥扎奇娅给宅子做扫除。
他抖了抖窗帘,正在检查需不需要叫人拆下来做个清洗,却见外头那棵印度素馨下,急匆匆地跑过来一道人影。
片刻,脚步声在大门口响起。
“宝星?……楼问津走了吗?”
“刚走,这会儿可能还在等待登机。”宝星望着梁稚,隐隐期待起来。
哪知道梁稚听到这消息只是神色黯了下去,往沙发上一坐,没有任何行动。
“……梁小姐你不追啊?”
“追什么?”
“……追去机场啊?楼总飞机十二点半起飞,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
梁稚环视一圈,瞧见了茶几上黑色陶瓶里插着一支黄蝉花,“……他有留什么话吗?”
“没有。他说已经跟你道别过了,没什么可留的。”
梁稚沉默下去。
提包里的手提电话响了,大抵是公司哪位主管打来的。
梁稚拿起来看了一眼,先把它拒接,她指一指对面的花,“楼问津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种花?”
“哦,以前听楼总提过一嘴,似乎是因为他谊父告诉他说,他母亲家乡的门前,就种了这么一树,虽说有毒,但实在漂亮,所以也一直没叫人砍去。”
梁稚看向宝星。
宝星被盯得不自在,“梁小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