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伪装
“外卖?”白熠有点惊讶, “这个点了,你怎么会点外卖?”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周子遇高大的身影, 公共区域的感应灯亮着, 将他的模样照得格外清晰。
他张口想叫她的名字, 却看见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左耳边。
“刚才有点不舒服, ”宣宁往旁边侧身, 将大门让出大半的空隙, “所以点了热食——刚才出门跑步了。”
周子遇一听便知, 和她通话的定是白熠。
他眼神有点沉, 低头不去看她,从她身旁让出的区域走进去——提着东西上门, 倒没直接拒之门外。
这是个品质不错的小区,不论户型大小, 入户门都很宽敞, 尽管宣宁仍站在门边,周子遇进去的时候, 也没感到局促。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离她近了一些。
她才洗过澡,身上穿着夏季的睡衣, 缎面质感的衬衣短袖式样, 松松盖住底下纤瘦姣好的身材,明明是以舒适为首要条件设计的产品,偏底下配的是才及大腿根部的短裤, 露出两条明晃晃的腿, 修长笔直,侧面是常年运动才有的肌肉线条。
他只看了一眼, 便迅速移开视线,一面摸着喉结处,缓解忽然冲上来的痒意,一面自觉换上她家里的备用拖鞋,提着保温杯放到餐桌上。
全程轻手轻脚,只等着她挂断电话。
偏偏白熠似乎同他一样,也担心她是否情绪不佳,并不急着结束通话。
“怎么不舒服还去跑步?”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关切,“小心又像过年那回一样,一个人晕在家里也没人知道。”
“不会的,”门已关了,宣宁顿了顿,看一眼屋里的周子遇,“那次是感冒发烧了,烧得头晕才会昏睡,今天只是肠胃不适而已,没什么事。”
她记得,那回发烧昏睡,也是周子遇陪在身边。只不过,那次是白熠请他过来的,而这次,是不请自来。
“真的没事?”白熠有点怀疑,她很注重生活习惯,没有特殊情况,过了晚上八点从不进食,“那把视频开一下,我要看看你的脸色。”
“视频?”她愣了下,忽然觉得近来同白熠通话时,视频变多了,他过去不太喜欢这种方式,似乎是因为过去习惯了夜晚常在外潇洒,而女伴视频像查岗似的,让人不太舒服。
近来,他倒会主动打视频,让她看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多半是家里,偶尔一两次在饭桌上,也都规矩得很。
男人大概多少都有这样的毛病,被在乎的时候厌烦,不在乎的时候,反倒上赶着想证明点什么。
只是今日的时机不太好,她抬头看一眼周子遇,也没拒绝,说了声“好”。
电话一挂,视频便拨过来了。
周子遇面色僵硬,像个多余的人,不请自来。
他站在原地,躲也不是,只好自觉去了与客厅相连的阳台,关门开窗。
屋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不觉热,待窗一开,热气涌进来,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夏天。
阳台没开灯,隐在夜色里,一半透着客厅找过来的光,一半承着城市里千家万户的灯辉,他看了会儿窗外星星点点的车流,还是没忍住,回过身去看着屋里的情形。
屋里 ,宣宁坐在餐桌边,恰好面对阳台的方向。
她一手拿着手机面对自己,一手打开保温杯的杯盖,将汤倒进桌备好的碗里,尝了一口。
隔着玻璃门,他其实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只是看她不时笑一下,同视频那边的人说着话,有种热恋情侣的浓情蜜意在。
他也不知怎的,就想到白天在A大会议中心的那个楼梯间里她说过的话。
她说,他不行,只有白熠可以。
真的只有白熠才可以吗?
看着她状似轻松愉快,实则笑不达眼底的样子,他忽然有点冲动。
“……吹过啦,花了很长时间,头发多,太麻烦了。”
大概是说到她多又密的头发看起来还没干透,她一边不太在意地抱怨着,一边伸手撩了一下,把从耳边落下来的一绺重新别回去。
一抬头,却看见将玻璃门推开,重新回到屋里的周子遇。
“下回我帮你吹,好不好?”屏幕中的白熠仔细看她的长发。
周子遇面无表情,一步步慢悠悠往这个方向走,看得宣宁直发愣。
“宁宁?”
白熠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好啊,只要你别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就好啊。”
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回答他刚才的话,余光却时刻注意着逐渐靠近的周子遇。
“怎么会?我有经验,小时候过母亲节,学校的作业是帮妈妈做一件事,我就帮我妈吹了头发,为这,还专门找我妈的发型老师学了学。”
白熠语气得意,全然是情侣间打趣的态度,却让宣宁有点出神。
母亲节作业、父亲节作业,这都是她小时候最讨厌的东西。
不过,现在的她根本没时间再多想,因为周子遇已经走到近前,与她隔着张餐桌,慢慢倾身过来。
户型小,配的餐桌自然也小,只是一张有些拥挤的六人长桌,其中短的一边靠着墙,她坐在长边的座上,中间的距离不足一米。
前置摄像头还开着,她拿着手机的手已经被他触碰到。
手指变得僵硬,捏在手机上,微微用力,指尖泛着白。
他看到了,却没退开,又倾过来几寸,原本只是触着她手背的那只手轻轻一转,握住她的手腕,只要再用力,就能。
“当啷”一声,汤匙掉落,与瓷碗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白熠就在那边看着,周子遇再靠过来一点,就瞒不过去了。
“那我等着。”她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往上看,镇定地找借口,“文希姐好像打过来了,应该有事要商量,阿熠,我先不说了,晚安!”
说完,来不及等他的反应,便匆忙按下挂断键。
几乎同一时刻,周子遇攥着她的手腕开始用力,将她拖着不得不往前倾些,自己则直接俯身下来,想要稳她。
手机拿不稳,掉在桌上,谁也不去理会。
宣宁不耐烦地别开脸,让他的吻落了空。
“周子遇,你要干什么!”
她显然没什么心情,语气冷淡,和刚才视频通话时候的温柔轻松截然相反。
周子遇顿了下,看着她因别开脸的动作,而恰好展露在他眼前的右耳,到底没再动她。
她的耳朵小巧,耳垂微厚,上面覆着一层白色的细小绒毛,底下又透着粉,在客厅的灯光下像有一圈光晕似的,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忍住已到嗓子眼的痒意,慢慢放开紧握的手,重新直起身子,隔着一张餐桌,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这也是我做不到,而他做得到的事?”他冷冷地说,“在这种时候和你说几句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话?”
这话未免夹杂了醋意,连宣宁都感觉到了。
“是啊,那又怎样?”
宣宁冷笑着,垂眼看到桌上那碗老鸭汤,刚刚视频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此刻莫名觉得腹中有隐隐的酸意。
“你这时候过来,难道就是要做什么紧要的事吗?”
周子遇被她激得无法辩解,顿了顿,道:“我只是觉得刚才遇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而已。”
的确是好意,宣宁忍下了更多要出口的恶言,沉默以对。
“宣宁,你明明不想笑,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笑?”周子遇刚才被戳中心事的尖锐感已经过去,他一向情绪控制得极好,此刻恢复冷静,便将心中所想直接说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没看错,她刚才根本不想笑的,也不想说那么多毫无意义的话,却一直压抑自己的情绪,和平常一样,迎合着白熠的一举一动。
就连白熠能看出来的那一点点低落,也像是她刻意流露出来的。
如果今天的白熠是不耐烦的,不想分心安慰任何人的状态,那她一定不会让他察觉到半分脆弱。
宣宁原本松松搁在大腿上的那只手忽然抖了一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
好像被说中了。
她今天的不对劲,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在这一刻被他戳破了。
胃里的那阵酸意开始翻腾着迅速放大,直到再也顶不住,她猛地起身,从周子遇身边绕开,直接进了洗手间,将门关上,对着马桶吐了出来。
积压了许久的郁气,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自吃过午饭后,除了喝水,还有刚才的两口汤外,再没吃过东西,其实吐不出什么来,只是情绪使然,压抑太过,难免爆发。
半晌,直到腹中完全空了,她再没力气,才有了卸下重压的感觉。
漱口的时候,她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只觉得有点陌生。
装了太久清纯无辜的小白兔,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个冷漠无情的自私鬼。
“宣宁,”门上传来敲门声,“你还好吗?”
她没立刻回答,又捧了一抔水泼到脸上,等那股清凉之意透过皮肤传至面部肌肉,才关了水龙头,也不把脸擦干,就这么走了出去。
“我没事。”她面无表情地说完,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去两口,望着桌上的汤,“抱歉,浪费了你的汤。”
“没关系。”
周子遇看了一眼没怎么动的汤,又看一眼神情冷漠的宣宁,直觉她已经恢复了真面目——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那一面。
“是阿姨煲的冬瓜薏米老鸭汤,我家老宅的农庄自己养的,平日难得,留到明早喝吧。”
他说着,自己进了厨房,替她找了保鲜盒,将汤装好,放进冰箱,动作熟练得让宣宁惊讶。
“周子遇,原来你还会做这些家事。”
冰箱门关上,周子遇回头看她,有点无语:“当然,这是家庭日的必学内容。”
宣宁没怎么听过这个词:“家庭日?”
周子遇记得她是孤儿,解释之前,先确定她没有异样,才说:“是专门用来进行家庭活动,增进家庭成员感情的日子。我母亲是个爱热闹的人,她很重视家人关系,定了每两周一次家庭日的规矩,一直执行到我上大学,这个日子就变成了他们两个的约会日。”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他的父母。
“这样啊。”宣宁对这样的家庭活动没什么概念,一时想不出在这样的日子都都能做些什么,竟可以持续这么多年,“你们都会做些什么呢?”
周子遇单手支在冰箱上,略想了想,答:“有时候是外出,电影院、游乐园、餐馆、公园这些地方都会去,有时候是留在家里,请阿姨教我们做菜,中西餐、烘焙,都做过,其余的,户外运动、园艺等等,谁有想做的事都可以在那天做。”
其实,他父亲很忙,常年满世界地跑,有时候实在没法参加,他母亲觉得无趣,便会把白熠也带上。
只不过,这些他都有意省略了。
宣宁很难想象和父母独处整整一天是什么感觉。
她没再多问,显然对所谓的家庭生活没有太大兴趣。
桌上还留着保温杯,她干脆拿进厨房清洗干净。
潺潺的水声中,她站在厨房水槽边,背对着客厅和餐厅的方向,两条笔直的腿毫无遮挡,显眼极了。
周子遇看了一眼,没跟过去,而是留在客厅,打量起周遭的陈设。
不是第一次来,屋里的陈设和上次看起来差不多,只是电视旁的一格壁龛里的摆件被换成他拍的那张相片。
趁她还没出来,他站到近前,又仔细端详一会儿,直到觉得够了,才移开视线。
电视的另一边紧邻墙角,墙角处,斜靠着一把吉他。
套了包,看不出吉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他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天,她就是怀抱吉他,坐在灯光迷幻的舞台上浅浅地唱歌。
“好久不弹了。”
宣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里出来,抽了纸巾擦手,见他正看着那把吉他,便随口说了一句。
周子遇下意识看了眼套在吉他上的包,粗糙的编织布料上看起来并无尘埃的痕迹,不像是许久没打开过的样子,也不知她的好久是多久。
“学了很久吗?”
宣宁走近,弯腰把捧起来,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闻言想了想,说:“大概十年吧。其实只是最开始学的那几年,上课多些,后来就以自己苦练为主了。”
她说着,在沙发上坐下,试着拨两下琴弦,也不必调音器,仅凭耳朵听音,扭两下弦轴,便调好了。
周子遇也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不禁想起她左手指尖处不太容易发现的茧子,一时没出声。
宣宁也不理他,调好音后,便自顾自地弹了首曲子。
节奏舒缓,悠扬缠绵,倒有些耳熟。
“《浓情》?”
周子遇对音乐不算了解,因着同白熠的那层关系,才多少知道知道些国内流行乐的发展,这首歌是舒淑兰的,虽不是她当年成绩最好的一首,却也是脍炙人口的代表作之一。
只不过,原版配上女声,醇厚缠绵,如酒一般将往事娓娓道来,令人如痴如醉,而宣宁弹的这一版,大概是改了几个音的缘故,使整个曲子多了一重哀愁。
“嗯,原来你也知道。”宣宁点头,“看来这首歌真的很有名。”
周子遇皱了下眉,这首歌是舒淑兰的,而舒淑兰是白熠的继母。
“你很喜欢这首歌?”
其实,他更想问,她是不是喜欢舒淑兰,因为舒淑兰,所以想接近白熠。但这念头一出,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两人差着辈分,若真的喜欢舒淑兰,有无数种方式见到她,没必要专门通过白熠这条线,更不应该当演员,而应该走音乐道路才对。
宣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听他这么问,忽然笑了声:“算是吧——也不是,其实真正喜欢这首歌的人,是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