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心扉
宣宁的呼吸有些急促, 闻言轻声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不然她还有什么能拿来和他交换的东西呢。
男人喜欢女人,便用物质追求来吸引她,她若是接受了, 便要把自己献出去——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周子遇顿了下, 已经下滑按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松开。
眼里还有火星, 但强行压抑住, 就这么静默地忍过片刻, 方轻声道:“想什么呢。”
宣宁的呼吸已缓下来, 见他停了动作, 一副要半途中止的样子, 不禁有点困惑。
“我猜错了吗?”
“当然。”
周子遇有点懊恼刚才的冲动,其实在她把那件外衣脱下来的时候, 就应该拒绝的,可是他也不知是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在那一刻, 不但没有阻止,反而默认了, 顺水推舟似的,由着她靠近。
要是他真是个色欲上头的男人就好了,也许这时已经得偿所愿, 再无他想了。
可是这样的话, 大概再也没法走得更近了。
“那你想要什么?”宣宁问。
周子遇抬起右手,轻轻将她脸颊边散落的发丝拨开,手掌托住她的半边脸颊, 认真地看着她。
“我要你告诉我你的过去。”
她愣了下, 猛地抬眼,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只是这个?”
“只是这个。”
“为什么?”
宣宁眼神里慢慢浮现戒备。
周子遇哽了一下, 轻声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所以会关心你的现在,也想知道你的过去。”
“喜欢我?”宣宁眨了下眼,“那怎么不直接让我离开白熠……”
听到这样的理由,她莫名有种狼狈的感觉,好像自己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落了空,对方没伤着,自己却露出软肋。
周子遇的神黯下去一分,轻笑道:“如果我这么说,你会答应吗?”
宣宁沉默许久,才说:“那是迟早的事,你知道的。”
“但不是现在,对不对?”他替她说完,“那就是不答应的意思。所以,我更想问你的过去。”
宣宁咬着嘴唇,小心地看着他:“那,我晚点再告诉你,好不好?”
“有多晚?”周子遇紧接着追问,“宣宁,你来了这儿,难道还想全身而退?”
他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宣宁也知道自己这样未免太没有诚意,又说:“对不起,现在真的不能说,至少——不能全部告诉你。”
那是她藏在心里的秘密,这么多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就连对黎漪都没说过。
如果是别人,她绝不会说,但周子遇不一样——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心里一直知道,自己对周子遇,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就被他看穿的缘故吧,一直小心翼翼掩藏的真实自我,对谁都没展露过一分,却在他面前从来不掩饰。
周子遇捕捉到她的松动,立刻抓住:“那就说你愿意说的,好不好?”
他说着,又伸手抱她,这次什么也没做,只是搂住她,让她往前趴在自己的怀里。
她还保持着跪坐在他腿上,膝盖分在他双腿两边的姿态,此刻身子前倾,全部力量都压在他身上,胳膊垂在他腰侧,手掌撑在沙发的角落里,刚好是半环住的姿态。
“我来问,你只说你想说的就好。”
宣宁沉默,没有回答,但也没再拒绝。
周子遇想了想,道:“就说说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吧。”
他记得上次短暂地谈起家人的时候,她对父亲的存在虽然不是多么快乐幸福的回忆,但比起对母亲的完全回避,还是留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宣宁沉默了很久,大概是想起来往事,又或者是在想该怎么说,“他应该是个贫穷的艺术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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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理解黎北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父亲,他陪伴她的时间很短,这不单是指他去世得早,也是指他在世的时候。
“悦悦,爸爸出去一趟,午饭就去找蒋阿姨吃吧。”
这是早就模糊的记忆里,黎北迁最常对她说的话之一。
通常他这么说的时候,便意味着要消失好几天,然后在她已经不好意思再在蒋阿姨家里白吃白喝的时候,一身酒气地背着吉他回来。
“爸爸给你带了午饭。”他会站在蒋阿姨家门口,冲她摇晃手里装着打包的饭菜,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钞票,也不管多少,直接塞给蒋阿姨。
他总说,人不应该被脚下的三寸土地牵绊住,就应该靠着这一双腿,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这才是飞机、轮船和汽车发明的意义。
他还说,如果不是因为有她这个女儿,也许他早就离开这里,当个居无定所的流浪诗人了。
幼年时,她有太多听不懂的话,一直深深记在心里,直到长大了再挖出来,拼拼凑凑,才终于拼出个完整的爸爸的形象。
黎北迁出生在一个文艺家庭,有个当三流作家的父亲,和研究艺术史的母亲。
他父亲早年颇有才华,二十出头就在当地几份刊物上发表过好几篇散文和诗歌,收到如潮的好评,只是风流成性,同妻子结婚后,仍然不停地拈花惹草。
他的妻子,也就是黎北迁的母亲,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情况下,毅然决定离婚,辞了大学的教职,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女儿,远渡重洋,此后的二十多年再也没回来过。
离开之前,她对年仅五岁的黎北迁说了一句话。
“你和你爸爸一样。”
黎北迁深深记住了那句话,二十多年后,五岁的宣宁听到他这么说:“她当时一定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所以才那么笃定,像诅咒我一样,对我说那样的话。”
他父亲在离婚后,像断了线的风筝,自由地迎风飞翔了一段日子。
他一边享受着才华带来的名和利,一边和不同的女人交往,像蝴蝶流连花丛,家里成了他和那些女人幽会的场所,再没有家的样子。
可是,断线的风筝总有坠落的一天。
数年后,他便因为酗酒无度,患上了酒精依赖症,大脑被麻痹,反应变得迟钝,渐渐失去思考和创作能力,名声和金钱的快速消弭,再无人问津。
像一颗不太明亮的流星,悄悄从天空中划过,还没留下美丽的轨迹,就已经消失不见。
黎北迁曾经恨他,所以选择在十六岁的时候,就从高中辍学,一个人背着吉他离开那个家。
他带着仅有的五百块钱,在大城市边流浪,边弹琴唱歌,因为有几分才华,很快攒了不少钱,后来,又一个人去欧洲,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靠着双脚,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有钱了就去酒馆里喝酒,没钱了就在街头弹琴唱歌。
这种居无定所的日子,常人无法理解,他却乐在其中。
他曾以会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孑然一生,来去无牵挂。
直到遇到了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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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遇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原本搂在她背后的手掌不由轻抚着,像安慰孩子一般,一下一下地拍。
“所以,他把你当作阻碍自由的累赘吗?”
“他没这么说过,”宣宁侧脸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情绪比想象中平稳多了,“不过,我后来回想的时候,能感觉得出来,他其实一直很痛苦,也许真的是我拖累了他吧。”
就像他母亲说的,他和父亲很像,有一颗不安定的心,根本没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能绑住他。
他不爱成为他人关注的焦点,就选择留在小镇里。
小镇生活单调,人们日复一日地过着无聊生活,他便流连各个酒吧,玩音乐、交朋友、睡女人,挥金如土,一切都是充满矛盾的报复。
周子遇心绪复杂,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
他忽然想起除夕夜。
万家团聚的时候,她无家可归,却选择去了儿童福利院。比起她的那个家,福利院才更有家的感觉。
这二十多年,她是怎么忍受这样的孤独的呢?他觉得自己无法想象。
“别这么说。能拖累一个人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挖人疮疤的爱好,问到此处,已觉够了,来日方长,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了解她。
宣宁没说话,道理自然都懂,只是从明白到释怀,隔着巨大的鸿沟。
“那家福利院,我母亲前天又订了一批儿童绘画用具,过几天会给蒋院长送过去。”周子遇见她不答话,便换了个话题。
这一次,她笑了一声:“那蒋阿姨应该会很高兴,院里有几个小朋友很喜欢画画,可是经费有限,画材又价格不低,院里的钱,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他们很难得才能用上新画材。”
院里二三十个孩子都要长身体,蒋院长收到的大部分钱,都用来尽力改善他们的吃和住,有的有先天疾病,基本医疗便是一笔不菲的花销,剩下的钱,还要给年纪小的孩子们买童书,给大些的孩子买教辅资料,能用在买画材上的钱,实在有限。
“嗯,我母亲很喜欢蒋院长和孩子们,过几天回国,也打算亲自去看一看,做一回义工。”
“你母亲……很热衷慈善。”
“她生活无忧,把这个当作事业来看。”见她说到自己的事,周子遇便尽量多说一些,私心里希望她能多了解自己,“她年轻的时候就说过,就算当全职太太,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慈善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样,这些年,集团的声誉提高,有相当的原因,就在于她一手创立的基金会。”
BST的慈善基金会,的确很有名,连宣宁都听说过。
她忽然对他母亲多了几分好奇,上流社会的富太太,在影视作品里,大多是一张温和高雅的笑脸下,藏着刻薄冷漠的形象,她唯一一次接触这样的人,留下的也是一样的印象。
周子遇的母亲呢?会不会有点不一样?
她正想问,却听墙上的智能面板忽然传来一阵提示音,似乎是有客人到访。
周子遇没动:“阿姨会处理。”
他生怕一站起来,就不得不放开怀里的人。
好不容易互相依偎着敞开心扉,他一点也不想破坏这样的氛围。
谁知,提示音只消停了不到半分钟,便又出现了。
这次是室内呼叫,住家阿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先生,是白家的小少爷,说是有事要与你说,已到了岛外的第一道门,这会儿正往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