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猜测
七月, 天气忽然变得炎热难耐。
本就是全国有名的火炉城市之一的S市,在今年才刚刚开始不到一个月的夏天里,就已创下了好几个炎热记录, 新闻中每天推送高温预警, 时不时有市民中暑送医, 甚至不治身亡的消息传来。
就连夜晚也热得惊人, 整个城市像一只被烈火烹煮的炉鼎, 滚烫的热度将所有人都蒸得蔫蔫的, 大白天, 街道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白熠的职务被解除整整一个月之后, 终于在白礼璋和舒淑兰不断的调停,以及他自己的良好态度下得以恢复。
先前由他主导的几个项目, 如今重新回到他手中,其中就包括《台风过境》。他受了一次教训, 工作倒是越发认真。
月中, 第一支官方宣传片发布,投放在各大院线和网络平台, 讨论度极高,几大购票平台上的期待值,虽然比不上另外一两部合家欢主题的商业片, 但在同类影片中, 已经创下新高。
月末,宣宁又去了一次录音棚。
原本约的时间是月初,因为瞿桐临时有事, 才推到这一日。
她是上午去的, 工作室还没几个人,这个行业讲究情绪和灵感, 许多人习惯于昼伏夜出,往往到下午才陆续开始工作。
瞿桐看她一早过来就精神饱满,不见疲态,越发刮目相看。
两个人边讨论,边试唱,精益求精,很是仔细,在录音师的配合下,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才录完半首歌。
中场休息的时候,宣宁给他们两个点了咖啡和三明治,自己则拿了瓶纯净水喝。
瞿桐看到细节,趁着休息,又给她说下半段的要求。
“第二段的情绪,姜紫荆这时候应当是由强烈的仇恨转为彷徨和害怕,最后再慢慢体现放下的洒脱,要慢慢收住。”
“我试试。”宣宁仔细揣摩,一边想,一边试着哼唱。
理解歌曲的情绪是一回事,将理解的情绪表达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所幸她嗓音条件不错,随便哼唱,就能让人感受到情感的变化。
“很好,一会儿到里面再试一两次,应该就可以了。”
不一会儿,宣宁休息得差不多,喝两口水,再次进入录音间。
玻璃外,瞿桐和录音师调好设备,正打算关门后打开音乐,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现在只有这一间有瞿老师在用,其他都是空着的,舒老师您的那间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使用。”说话的是工作人员。
“瞿老师也在?”一道温柔醇厚的女声自门外传来,由远及近,“那我要去看一看。”
话音落下,门口便有人出现了。
是舒淑兰,身后还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录音师关门的动作停住,瞿桐迎上去,和舒淑兰问好。
“瞿老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帮晏导录个主题曲,这会儿刚到一半。”瞿桐答道,“你呢?来录纪念专辑吗?”
他和舒淑兰是旧识,两人差不多时间入行,他是做幕后工作的,大众知名度低,但在业内相当守尊敬,抛开舒淑兰星云集团老板娘的身份,单就专业而言,当得起她这一声老师。
“没错,最近断断续续都在忙这件事。”舒淑兰说完,想起他说的晏导就是《台风过境》的导演,那是白熠?负责的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不由多关注一些,“录得怎么样?我也看看。”
瞿桐闻言,也不介意,侧身让她进来:“正好,刚要开始第二段。这孩子虽然是演员,却相当有天赋。”
“演员?是……宣宁?”
舒淑兰说着,便走进控制室,中间的玻璃墙内,宣宁也已听到顺着控制时麦克风传入录音室的动静,正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玻璃墙前相遇。
“小宣,你好,又见面了。”舒淑兰自然地冲里面打招呼。
宣宁的眼神飞快地沉了下,通过面前的麦克风向外面唤了声“淑兰老师”——不是上次在慈善晚宴上叫的“阿姨”。
瞿桐将门重新关上,做回到座位上:“对了,这孩子没上过专业的声乐课,唱法有些旧,说起来,倒有几分你的影子。”
“是吗?”舒淑兰听罢,来了兴趣,“那我要好好听听了。”
“宣宁,准备一下,记得刚才的那个状态。”瞿桐说完,示意录音师开始。
录音室耳麦中的音乐播出,宣宁卡准节奏进入,一张口,便是令人有些惊艳的音色。
舒淑兰不禁挑眉,有点赞许地看过去。
可是,不知为何,那女孩的歌声,给她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
像她吗?也许像,可是,在她听来,更像是记忆深处另一个人的声音,就连她自己,当初也是在那个人的影响下,才形成了后来的唱腔。
更重要的是,她竟然从这短短几句里,听出了明显的恨意。
歌曲情绪拉得这么饱满,真的是一个没学过专业声乐的演员能做到的吗?
还是说,这其中的情绪,根本就是真的,那满腔的恨,都是真的……
舒淑兰的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沉。
她转头看瞿桐的反应,却见他等后面两句唱完后,便叫了停。
“宣宁,情绪有点过了,可能还要收回去一些,要像刚才休息时咱们试的那样。”
果然是过分了。
舒淑兰不动声色地重新往玻璃墙内看去。
那女孩也正看着这边,却不知是在瞿桐,还是在看她。
录音结束的时候,宣宁去了一趟洗手间,在门口的洗手台边遇到了独自前来的舒淑兰。
“小宣,”舒淑兰抽了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从镜子里看着她问,“我听阿熠说,你是C市人?”
宣宁点头:“是的,从小在C市长大,一直到读大学才来了 S 市。”
“你……今年多大了?”
“淑兰老师,我今年二十三岁。”宣宁平静地回答。
“哦,是我糊涂了,你刚刚大学毕业,确实应该是二十三岁。”舒淑兰冲她笑笑,手里的纸巾被揉成很小的一团,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二十三岁,C 市,还有熟悉的唱腔,超出常人的音乐天赋,冥冥中,都指向某一个几乎已经被她忘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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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口,宣宁扶了扶脑袋上的帽子,抚了下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跳。
还以为自己会像上次一样情绪失控,没想到这么快就平复了。是啊,等了十几年,早已等得麻木了,哪还有那么多难以忍受的伤心和自怨自艾?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下行键,拿出手机,正要给司机发信息,却先收到了周子遇的消息。
“在星云?”
“对,刚要回家,你怎么知道?”
“你经纪公司发布了行程。”
一些公开行程,公司的确会发在官方账号上,不过,大多不会有具体地点,周子遇想必是猜到的,星云出品的电影,自然在星云的录音棚录。
“我送你。”
一句发完,怕她不答应似的,又加了一句:“顺路。”
宣宁想了下,没犹豫回了个“好”,趁电梯关门之前,又给司机发了信息,请他不必再接。
不一会儿,电梯门重新打开,她刚走出电梯厅,就看到周子遇的车已停在一旁,冲她闪了一下车灯。
仍是司机开的车,不是他常用的那辆迈巴赫,也不是商务车,而是先前见过两次的那辆奔驰GLS。
宣宁刚想走近,却见停在另一个方向的一辆小奔驰上下来一个有点熟悉的人,一身米色C家经典套装,水果系的夏日妆容,看起来很有活力。
是沈烟。
她似乎发现了周子遇的存在,走到车窗边,轻轻敲了一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周子遇那张冷淡的脸庞。
“子遇哥,真的是你!”沈烟有点惊喜,“我今日过来和淑兰阿姨一起录她的纪念专辑——她邀我在其中念一段背景音中的法语,没想到能遇到子遇哥。是在等人吗?”
周子遇没回答,只是说:“沈小姐,你好。我正要走。”
他维持了基本的礼貌,却又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沈烟只觉得又碰了个软钉子,只好笑笑,说:“那就不打扰了,我先上去,子遇哥,下回见。”
她说完,退后一步,却没走,俨然要等他的车先走。
无法,周子遇只好升起车窗,示意司机往前开。
黑色的车身经过岔路口转过去,消失在视线里,露出刚才被挡住半截的电梯厅的门。
沈烟这才转头,往那道门走去。
在玻璃朝两边打开之际,她随意往两边看了眼,却恰好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宣宁。
好像有点太巧合了吧……她已经几乎没办法否认那个荒唐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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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老韩将车开至完全避开电梯出入口的车位停好,等宣宁重新走近时,才又闪一下车灯。
这一次,附近没有其他人,宣宁拉开后排车门,在周子遇的身旁坐下。
“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她没提刚才看到的事,只是随口问,“才四点,工作就结束了吗?”
今天是工作日,以周子遇的忙碌程度应该很少这么早就空下来。
“来这附近签了一个合同,晚上还有个饭局,交给助理代劳了。”周子遇也没多解释,更没说自己是专程为她来的。
他知道今天白熠在郊区的影视城,不在公司,白日定没时间赶回来,这才过来的。
“今晚去我家吃饭?阿姨煲了冬瓜汤。”他说完,便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宣宁转头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问:“周子遇,你和沈烟很熟吗?”
车已从地库中开出,夏日强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连空调的冷气都挡不住光线的灼热。宣宁穿了防晒外套,也还是忍不住拢了拢领口,将手收进口袋,不愿有半点暴露在日光下。
周子遇按了下车窗键,将玻璃内侧的遮光板升起,好让车内的阳光暗一些。
“不熟,她是阿熠的朋友,我同她没见过几回。”
“这样啊。”宣宁淡淡说,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想起上次在慈善晚宴,周子遇从花园回去的时候,也是与沈烟一前一后地进入会场,心中对他刚才的解释并不满意。
周子遇又仔细地看她的神情,待从她脸上观察出一丝闷闷不乐,心尖像被人轻柔地拂过一下,连带着喉间升起一阵痒意。
“我母亲近来有意找一位老师学习绘画技巧,她有意应征,便想与我扯些关系。”
这是实话,却不是全部的实话。他说完,顿了一下,放低声音,又道:“宣宁,我和她之间,只比陌生人熟悉一些,点头之交而已。”
“嗯……”宣宁应了声,有些心不在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是有点害怕。
周子遇说的喜欢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只是因为她的大胆和放肆,才有暂时的迷恋?
遇上沈烟那样主动、自信,又有城府的女孩,会不会也有相同的心动?
她不知道,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给你准备燕麦米?”周子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这么问了句,仿佛默认她已经答应要去吃饭。
宣宁看他一眼,也没拒绝,只点头说了声“好”。
因还没到晚高峰,这一路开得十分顺畅,不过四十分钟,就到了江心。
车从宣宁住的小区绕过,直接开进周子遇的那套别墅,停进车库的时候,宣宁愣了下。
宽敞的空间内,只停了辆胡椒白的 Mini Cooper,待这辆 GLS 开进去并排停下,也只占了这个车库不到四分之一的空间。
这么大的车库,还以为会停满豪车。
周子遇大概看出她的疑惑,下车帮她开车门的同时,指指旁边的 Mini Cooper,说:“这是阿姨有时候去市场采购时开的。那辆迈巴赫送去保养了,家里的其他车我不常开,大多都在老宅,这边只停我用得上的。”
宣宁也不知他说的“其他”是指多少,对周子遇这样的身份,不论拥有多少辆车都不足为奇。
车熄火,司机老韩也从驾驶座上下来,车钥匙挂在墙上后,却没跟他们一同进屋,而是转身绕去水上小道,又往外去了。
时间还早,晚餐还没做好,周子遇带着宣宁直接去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会客区的茶几上有几张纸,叠放整齐,有一枚回形针别在角落上,看来是周子遇翻看的文件。
别人的东西,宣宁本无意多看,只是坐下的时候,余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那张纸,一个“黎”字,让她动作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