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门徒
程音疯了似的往公司跑。
她趁着午休来的医院, 此时日正当午,秋季的金风吹着她的脸,呼啦啦带走所有水分, 是北京城进入枯水季的标志。
她跑在路上, 顾不得刚养好的脚在隐隐作痛,只觉得皮肤被风吹到皲裂, 一片片从身体剥落,灵魂也都碎了,风一吹就散落天际。
她当然可以直接打电话,但这种事,只能当面去问。
梁秘书挂着两轮黑眼圈,像一只残电的僵尸玩偶, 正在辛苦调停两位分公司大佬的争执。
每个都说自己的事更重要,都要先进去和季总汇报,照他看,什么都不如码字重要,距离黑三期还差三千字, 人就不应该兼职写小说。
人,就应该好好当一个白天上班,晚上娱乐,早睡早起, 健康的大写的人!
连季辞这种卷王都开始准点上下班,过上了正常人类的生活,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非要用键盘来描绘和创造世界!?
气若游丝地劝了大佬们两句, 梁冰坐下来继续办他的公,力气得省着电泳, 晚上回去还要写稿。
抬眼忽然看到程音,刚还有气无力的梁秘突然满电,从座椅上弹射起立:“姐,有事?”
他姐没说话,只用表情就回答了他,有事,有急事。
“傅董在里面,您得等会儿。”梁冰让她先坐。
程音根本不可能坐,就站在屋里等,两个分公司大佬也不吵了,好奇地斜着眼睛觑她。
过了一会儿,他俩开始用手机互通起了运动会的八卦,梁冰也给季辞发了条信息,人人低头与手机较劲,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门响,傅晶从季辞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妆容精致,面若冰霜,从秘书室门口路过时,无意往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程音身上停留了几秒。
傅晶前脚走,后脚梁冰就让程音插队进了季辞办公室。
那二位大佬当然不依,他们是来说紧要事的:明珠二号无限搁置,一号又非最新技术,销量日渐萎缩,再这样下去今年的全年任务根本完成不了,他们需要更多的营销费用。
有什么事能比要钱更重要?
“费用的事找首席财务官。”季辞一句话将他们打发走。
转身关上门,他将程音牵去会客区坐下。
“出什么事了?”季辞面色凝重,捏了捏她冰凉的手。
程音目光发直,头发跑得有些乱,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她平常在公司与他相见,回回都绕着走,永远假装跟他不熟,直冲进办公室来寻他还是头一回。
“是鹿雪?”季辞照着最严重的方向猜,见程音摇头,立刻放下一半的心,他们家也就这么一个小宝贝。
“你生病了?被人欺负了?”他继续猜,她还摇头。
大宝贝也平安,那没事了,天下太平。
季辞这才去倒了杯热水,想了想,又换成冲咖啡用的鲜奶,泡进热水里温着,等不冰了才端给了程音。
她还在发呆,整个人魂游九天的样子,看不见杯子也不会接,喂到嘴边都不会喝。
“到底怎么了?”季辞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猫貌似处在应激状态。
他又捏了捏她的脖子,程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系统,但系统正在紊乱,连好好地遣词造句都困难。
那个猜测,在她心中疯狂生长,越来越庞大真切,她几乎认为这就是事实了。
“我妈谋杀的,被人,对吗?”她有些语无伦次。
程音发誓,季辞听到她的话时,神情当场就凝固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浮出笑容,浮于表面的那种,像匆忙翻出了一个面具戴上。
“胡说什么。”他摸了下程音的头顶,被她让开了。
“是你说的。你说她不是自杀,让我一定要相信这一点。”她记性很好,绝不会记错。
“我的意思是,”他有些无奈的语气,“也可能只是一个意外。”
“但有遗书,如果是意外,怎么可能会留那样一封遗书?”
“也许她那段时间心情不好,写下遗书不是没有可能,但她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抛下你不管,所以我判断,大概率是发生了意外。”
“也许不是呢?你在柳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行事风格吧?这么多年,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小公司,可不止羲和一家。死掉的公司负责人,也不止我妈妈一个。”
“收购都是商业行为,不至于杀人放火。”
“刚刚还有人被逼得跳了楼。”
“那也是他自己跳的,不是谋杀。”
“当年负责收购羲和的人是谁,是柳亚斌吗?”
这个问题像石子扔进湖面,总算打破了季辞的平静。
“不要乱猜,”他皱眉道,“任何指控,都需要证据。”
“那你在过去这十年,找到证据了吗?”
“知知。”
“你来柳世,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对吗?”
“知知!”
程音的情绪过于激动,季辞只能握住她双手,牛奶杯被不慎打翻,在地毯上留下无可挽回的湿痕。
等到她稍微平复些,他才拿了张纸巾,不急不缓擦净她沾着牛奶的手。
“我教了你这么久,竟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将来要怎么独当一面。”
“什么意思?”
“程音,你看着我。”他破天荒地叫了她的全名。
程音抬起了头。季辞神色清冷,坐在他蟹壳青的玻璃办公室,像坐在冰湖的中央,瞳仁是冻结的深灰,夏天结束了,他仿佛又回归了少年时。
“看看这间办公室,和它赋予我的身份地位,力量资源。”
程音眯起了眼,隔音玻璃窗外,是人烟阜盛的长安街,脚下熙熙攘攘,有无数如她这般在红尘中挣扎的辛苦人。
“你该不会觉得,我在柳世这么多年,勾心斗角、建设人脉,只是为了寻找一些未必存在的证据吧?又不是演电视剧。”
他笑容温和理智且无奈,看她的眼神如同看天真孩童。
是啊。
他当年离开,怎可能是为了程敏华,当然是为了傅晶。
他是傅晶的儿子,某种意义上也是嫡系,这方庙堂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所以他才会彻底放弃之前的研究方向,从可植入视觉假体转为玻璃体内注射药剂,这在学术上完全就是不同流派。
早在十年前,他便已选好了未来要走的道路。
是她想多了。
“所以,你投资羲和,到底为了什么?”程音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当然是为了让它更好地发展。”
“你打算让它归柳世所有吗?”
“归我所有,至于给不给柳世,得看柳世对我的诚意。”
程音没想到季辞如此开诚布公,所以,他确实是将羲和当成了一枚重要筹码。
“我妈以前说,被巨头并购的小公司,就像被豪门大户收养的小孩,很少能有什么好下场。”
季辞看着程音,忽然笑了笑:“好久没听你说过‘我妈’这个词了。”
程音愣了下。
是啊,她从前可是个妈宝女,每天我妈这样我妈那样,她就是程敏华的超级迷妹,哦不,全球后援会长。
她默默闭嘴,立刻转移了话题。
“要是大师兄不肯卖,你要怎么办?”
“说服他。”
“当年就没能说服,现在为什么能?”
“已经十年了,大师兄的心气早就被磨平了,他没有再一个十年去蹉跎浪费,他的团队也不会允许他继续任性。而且,即使他想拒绝,索毅也不会拒绝,只要价码足够高,他一定会卖。”
“你让大师兄引入这些GP,是为了捆住他的手脚?”程音恍然。
“时代变了。”季辞无奈,“没有投资,羲和要怎么运营,医药研究真的很烧钱。”
程音沉默。
她兴许是有些天真,从程敏华那儿遗传的天真,总觉得有些东西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就像当时曹平江要用二十万买她的录音……
如果她真的卖了,后面再想举报就会变得很被动。
“我知道你很在意老师的心血,但如今这个时代,各行各业都面临马太效应,能依附柳世这样的航母,反而是一件好事。”
程音将信将疑。
“知知难道不相信我?”
她斜睨他,18楼的季总风度翩翩,生就一副令人信赖的样子,在她眼中却是一团看不透的迷雾。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最终她如此道。
季辞将程音送出了办公室,脱力地倚在门上缓了很久。
他的额头所抵之处,热气在玻璃门板上积了一小片灰白的雾,最近这具身体越来越拉垮,情绪波动一大就容易红温。
他一路走一路解衣扣,进盥洗室里冲了五分钟凉——其实凉水的用处不大,只能临时性地缓解焦躁,更好的方式是长时段的有氧运动,通过排汗将多余的能量疏发。
但今天他没有时间去健身房,程音太过聪明,比他料想得更快发现了柳世的猫腻,他需要提前约见赵奇。
那个只要一见面就会唾他一脸的男人。
赵奇这次倒是没有唾人,他像蜻蜓甩籽,甩了季辞一脸的嘲讽。
“唷,是什么让尊贵的季总大驾光临?让我想想,肯定不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兄,不然怎么十年都不见你出现?”
“大师兄,你还是骂我吧,”季辞苦笑,“这么说话我不习惯。”
“骂你都嫌脏了我的嘴,别特么以为我不知道,羲和东山再起,你又想起你爷爷了?”
这便宜占的……
季辞笑着摇头,欣慰地环视周围——程音会挑地方,物业也选得好,行政管得井井有条,新公司的职场整洁明亮,实验室小而精当,和当初那栋小破楼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个小公司,我还真未必看得上。”
嘴上他却这么讲。
赵奇气得差点往他头上扔茶杯,被季辞一句话阻止——他这脑袋可金贵,算的上是羲和唯一且不可再生的知识产权载体。
“你的0号受试人,是不是还缺最后一批实验数据没给?”他微笑道。
赵奇的茶杯直接落地,在吸音地毯上摔得囫囵乱滚。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知道羲和最大的机密?我还知道,你们在半年前遇到了怎么都通不过的技术瓶颈,最终是靠程老师的实验笔记,才度过了难关。”
“你……啊……”
赵奇看季辞仿若在看妖怪,一时疑心他在自己身上装了窃听器,一时怀疑核心团队出了不得了的叛徒。
可那张实验笔记,是有人用匿名邮箱背对背发给他本人,再没有第三人知情。
当时赵奇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到底是谁从哪里得到了这样一张笔记,只能诉诸玄学,相信来自于他导师的在天之灵。
“电化学阻抗谱的初始实验结果,是那页笔记的内容,用蓝黑钢笔书写。电化学阻抗在1KHz时,阻抗为36.54±0.88kΩ,相位角为-73.52±1.3°,电荷储存能力为103.33±15μC/cm2,电荷密度为22.3μC/cm2。”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邮件是我发的,笔记从柳世的资料库获取。”
季辞看着他年纪轻轻却已白发苍苍的大师兄,忽有一层泪花浮上,给眼前这座实验室蒙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辉光。
“我就是那个0号受试人。”
叛出师门的小师弟,投奔敌营数十年,只为从敌方的藏宝阁中盗回本派流失的秘宝。他甚至不顾经脉逆行,偷偷研习本门心法,只为有朝一日将门派发扬光大。
这比武侠小说还跌宕的绝地反转,让直肠子的赵奇半天都没转过弯来。
“你的这个身体状态,现在还行吗?”这是赵奇缓过神后问的第一句话。
他先前要完那波数据就很后悔,尽管受试人表示影响不大,但他感觉剂量已经超出了常人能够承受的范围。
“不太行。”季辞直接告知。“但我说不行,你就不要了吗?”
“副作用很大的啊!”赵奇立刻去摸他的脑门,果然烫手。
“确实出现了神经系统干扰,多梦、幻视、记忆紊乱,抑制剂目前还能起效,但边际效用在递减。”
“你不要这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你会变成一个疯子的……”
搞不好早就已经疯了!
不然怎么可能拿自己的脑袋去试验芯片?赵奇瞪着眼前这个面色平淡如水的男人,长了一张聪明脸,做事怎么这么莽。
“当时出了一点事故,那张芯片成为仅存的备用,不能浪费在实验动物身上。”季辞解释。
“而且……”季辞忽然笑道,“我们拿到的第一批人体数据,那个让我们完成了首次飞跃的珍贵实验结果,女,45岁,你猜来自于谁。”
他脸上的笑容实在过于熟悉,赵奇曾无数次看到过,在每一个通宵达旦的夜,程敏华与季辞废寝忘食地讨论,像两个不停歇的永动机。
大家都说他是个实验室疯子,在他看来,羲和的疯子另有其人。
“对了,你见到小师妹没?”赵奇忽然道,“她最近回来了,帮了我很多忙,你要不要和她见一面?”
季辞抬了下眉。
他的神情如此微妙,像天顶画上被圣光照耀的门徒,柔和沉静而笃定,有一种即使面对深渊也可以一往无悔的勇气。
“不了。”季辞笑笑。
“还有件事,”他没有就着他的话往下说,“你的投资人,也是我找的,此外我个人通过代理人出资了40%,全副身家都压给了你,老婆本都在里面,师兄可得好好运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