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窥破
挂断沈野的电话, 周烬又摸了根烟出来。
他有一段时间没抽过烟了。
巷子外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偶尔见着一两个人影, 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勾肩搭背,一身酒气,嘴里说着混乱不堪的话。
周烬靠在漆黑的墙角,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指间的火光明明灭灭,烟蒂燃到一半, 被他按灭。
周烬重新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把手机丢在一边。
他这辈子没哄过人, 没服过软。
电话第一遍没通,他面无表情,一通通打下去。
到了第十几通, 终于通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 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和穿过街巷的风声。
周烬拨弄着火机, 擦的一声,一簇火苗在黑暗里亮起来。
“还哭呢?”
孟夏闷声:“没有。”
软软的语调, 带着鼻音。
周烬从头到脚地躁:“你别哭,哭完...”
他把特丑两个字咽了下去。
电话挂了,她没等他说到后面。
他没跟她较劲, 没跟她吵架, 也没说她想听的那句话。
周烬气笑了,吸口气,把电话扔回兜里。
——
陈晨打算下周末走。
孟夏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 那天正好是新年的第一天。
她在睡前收到陈晨的短信,陈晨没催, 把车次和时间发过来,让她自己决定。
孟夏回完消息,放下手机,拧开龙头洗脸。
镜子上蒙着水雾,她抬起头,看着里面的人。
十八岁的孟夏,看上去和十七岁时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死在十七岁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早晨,孟夏照常去上学。
头顶的天还阴着,现在镇上的人已经对阴天见怪不怪,哪天突然放晴才是稀奇事。
她去得早,校门刚开,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孟夏跟着人潮往前,走了几步,胳膊突然被人一撞。
她转过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看校牌的颜色,应该是高二年级的学弟。
孟夏不认识他。
男生走近两步,看清她的脸:“你比论坛上的照片好看。”
孟夏无意纠缠,说了句谢谢,垂下眼睛往前走。
男生追上来:“听说你去年是H大的油画专业第一,是因为你母亲的事没去吗?”
动静不小,已经又不少目光转到这边。
孟夏的脚步停住。
大概是太久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件事了,她的脑中一空,第一个出现的情绪是恐惧。
像是被人打了火辣辣的一掌。
这段日子,她回B市,参加比赛,报名艺考。时间久了,一切似乎都好了。
可是,直到今天,孟夏才发现,并没有。
愈合的只是表面的伤疤。
她依旧恐高,站在天台上时,不敢往下看。
她从来没有登过社交平台,畏惧看到曾经的那些言论,更畏惧会有新的谩骂出现。
她一遍遍地缩在角落里重复自己无罪,母亲无罪,却没有勇气,将一切好的坏的撕开,让真相曝晒在太阳底下。
她至今也没有鼓足勇气,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这些都是看似愈合的伤口下面,一寸寸腐烂的东西。
今天,它们被鲜血淋漓地挖了出来。
男生见她没反应,还在追问:“你母亲的事情是真的吗?好可惜,要是她当时先救那只猫就好了。”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恶意。
孟夏木然地把人推开。
更多的人看了过来。
有人起哄:“别走啊。”
她抬起眼睛,看着一张张的脸。
有人在恶意地笑,但是大多数脸上,更多的是好奇,他们跟着身边的人一起起哄,并不觉得自己的言语和目光是冒犯。
有时候,善与恶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溺水一样的感觉又涌上来,她看着一张张开合的嘴,一切像是被消了音。
她的胳膊突然被人牢牢攥住。
孟夏回过头,看到少年漆黑锋利的眼。
她很快撇开头。
她现在的样子狼狈死了,不想让他看笑话。
周烬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从那群人的身上掰回来。
冲锋衣盖在她的头顶,他拽着她的胳膊,把人拉到身后。
孟夏想挣扎,被他按住。
“老实站那儿,不想看就不看。”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滚烫的体温传过来,她冰冷的手也暖了一点。
孟夏垂下眼睛,没有再动。
周烬转过身,揪住男生的衣领,拎小鸡似的把人拎过来。
“道歉。”
他一身戾气,又凶又野,围过来的人群迅速地散了。
男生僵硬地站在原地,害怕,又拉不下面子。
过了好一会儿,飞快地说了声对不起。
周烬耷着眼皮:“听不清。你是给她道歉,不是给我。”
男生憋着口气,又僵持了一会儿,垂下头:“对不起。”
孟夏的眼眶发烫。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对不起。
她的喉头发堵,垂下眼睛,轻声说:“以后别对其他的人说这样的话了,不管有没有恶意,听到的人会很难受。”
周烬把人往身边一拽。
都这个时候了,她的同情心还这么泛滥。
他吐口气,还要说点什么,一只手揪住他的衣摆。
周烬明白了她的意思。
反正是她的事,她乐意怎么办怎么办吧。
他松开男生的衣领:“滚。”
人都散了,孟夏抱着膝,慢慢地蹲在地上。
那些粉饰太平的表象被撕开,她像漂浮在茫茫的海面,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校服裤子被人踢了踢,周烬抓着她的胳膊,把人拎起来。
“走。”
孟夏浑浑噩噩地跟着他走,不知道去哪儿,也不想问。
她的头上还盖着他的衣服,她有点累,不想拿下来了。
周烬攥着她的胳膊,碰到处台阶,把人扛起来。
孟夏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吱个声。”他戳戳她的胳膊。
孟夏抿唇:“你不问发生什么了吗?”
“你被人欺负了。”
他晲她一眼:“还差点哭了。”
操。
昨天他把她弄哭,一晚上没好过。
结果今天一来,看见一帮人围着她,她抬起眼睛时,他全身的血都冷下来。
那样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空洞,半死不活。
她好容易有了点生气,能跟他作跟他闹了,结果却又让那帮人给弄没了。
孟夏闷闷嗯了一声。
周烬伸出手,没什么章法地在她的眼皮抹两下:“要哭就哭,在爷面前逞什么强,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她最后也没哭。
哭不出来才是最糟糕的事,周烬气闷地把人往上掂了两下。
两人去了安渡港。
周烬的一个朋友在这儿开了个烧烤吧,下午才营业,周烬打电话要了钥匙开门。
湿潮的河风从港口吹进来,现在正好是上班上学的时间,除了忙碌着装集装箱的工人,没有什么行人。
孟夏站在门口,没进去。
烤吧里还留着前一晚的烟酒味。
周烬睨她一眼,有点力气作,总比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强。
他把窗户都敞开,等味散干净了,把人扯进去。
烤吧里的布置挺简陋,塑料桌椅堆在一起,周烬把她头上的冲锋衣拽下来,扔到靠边的一把椅子上垫着,顺手撑着她的下巴看一圈。
孟夏转过头:“难看。”
他哼笑:“你也知道。”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他似乎并不好奇,也没追问,只是无条件地站在了她这边。
旁边放着一箱啤酒,孟夏抿唇拿了一罐,还没开,被他抢了过去。
她又拿了一罐。
周烬睨她一眼,又抢过来。
像是较劲。
孟夏还要去拿,手被他拍回来。
周烬拉开刚才那罐的拉环,推到她面前。
雪白的沫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能喝吗?”
像她这样乖得要命的好学生,估计没怎么碰过酒。
孟夏攥着啤酒罐:“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
周烬嗤笑一声:“你不会真信一醉解千愁那些鬼话了吧?喝完酒,除了宿醉头疼,什么都解决不了。”
孟夏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钻进喉咙,她被辣得呛咳,杏眼湿漉漉的。
周烬从柜台后头翻出两袋小面包,扔到她面前,顺手把啤酒罐抢回来,仰头喝了一口。
这个冬天的早晨,两人坐在港口的小烤吧,一人一口,分喝一罐啤酒。
孟夏闭上眼睛:“我好像还是缩头乌龟。”
陷入黑暗容易,从黑暗里走出来却远没有那么容易。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彻彻底底地与从前的一切阴翳断去,治好那些如蛆跗骨的伤疤。
周烬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捏着铝罐。
“你做的挺好了。”
难得话里没带刺。
孟夏坐了一会,看见身上的校服,才想起来今天周一,唰地站起来,腿有点麻,差点摔回去。
周烬撑着她的胳膊:“又折腾什么?”
“今天要上学。”
一看就是从来没翘过课的好学生。
周烬把人往座上一按:“给你请假了。”
孟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周烬掏出手机给她看,上边还真有条短信。
挺短,请假理由三个字——她有病。
孟夏的脸蛋气得通红,要从他那儿把手机抢过来。
周烬的胳膊长,轻而易举地把手机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睨她一眼,笑得乐不可支:“这你也信。我给沈野发过短信,让他去找显哥说了。”
她这个样子也没法上课。
孟夏低着头,小声说:“混蛋。”
周烬勾着她的凳子腿,连人带凳子一块扯过来:“嘀咕什么呢?”
孟夏抿唇:“骂你。”
他哈哈大笑,去捏她的下巴:“你胆挺肥。”
她垂下头,刚才被他激起了斗志,现在斗志没了,又恹恹的。
“周烬,”孟夏犹豫了一下,“他们说的那些,你知道吗?”
那些闲言碎语,她刻意躲避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也不想从任何人口中听到。
可是现在似乎每个人都知道了。
与其他从别人的口中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如她自己说给他。
周烬撑着她的下巴看了一圈:“你的头都要垂到地上去了。”
“你不想说。”他笃定地说。
孟夏还想说什么,一只手捂住她的唇。
周烬:“他们说的我不听,等你想说再说。”
——
难得有半天的空闲,孟夏没有力气去想那些闲言碎语,考试,未来。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那些书还没来得及给赵苒,翻出手机给她发了个消息。
赵苒回得很快。
她最近在一家服装店打零工,正好今天轮休。
两人约在一家面馆见面。
孟夏先回家换了身衣服,她不想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人前。
到了面馆,赵苒看见她没穿校服,皱了下眉:“你没去学校?”
“请假了。”孟夏把装着书的袋子拿给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苒原本就瘦,现在像具骨头架子,连毛衣都撑不起来了。
“最近有点失眠。”她接过袋子,无所谓地笑笑。
其实不是失眠,是成宿成宿地睡不着,偶尔短暂地睡着一会儿,又从噩梦里惊醒。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两碗。
赵苒低头吃面,好一会儿,轻声问:“沈野还好吗?”
“还好,前两天的考试,他的成绩不错,梁老师说保持下去,考上大学没有问题。”
赵苒垂下眼睛,妆有些晕开了。
“挺好的,前几天我碰到宋姨,听说你要回B市了?”
孟夏也挑了一筷子面:“还没定呢。”
赵苒点点头:“定了告诉...算了。”
她今天画着漂亮的妆,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大概是心情不好。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边飘了几片细雪。
老板娘站在门口,端着盆新煮的玉米抱怨:“今年都是什么鬼天气,下来下去,不是雨就是雪,路难走,洗过的衣服都要发霉了。”
赵苒伸出手接雪。
细细的雪,在掌心存不住。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一趟B市,那天我吵着闹着要看雪,车票钱花了不少,折腾一趟,就待了半天,因为我妈说晚上炖排骨,我爸说要是我们不回去,她一准得生气。结果回去了,还是被我妈骂了一顿,一边吃一边骂。”
她的眼底是漂亮的雪色。
孟夏说:“以后你再去,我带你去看雪后的故宫。”
“漂亮吗?”
“很漂亮。”
“嗯。”
临别的时候,孟夏想起来班上的同学给赵苒写了盒明信片,托她带过来。
这件事是沈野提议的,他废了不少力气,只是为了把自己的明信片夹进去。
孟夏不知道两个人还会不会和好。
她想了想:“明天放学的时候我把明信片给你送过去吧。”
赵苒低着头:“不着急,明天店里可能挺忙的。”
她从兜里翻了两颗大白兔奶糖出来,分了一颗给孟夏:“小时候总是想着永远,怕糖吃完,怕人走空。现在糖真吃完了,也没那么怕了。”
“夏夏,回B市好好的。”
——
跟赵苒分别后,孟夏总觉得有些不安。
这些不安找不到端倪,她出了一路的神。
走到十水巷时,一粒小石子从她脚边擦过。
孟夏低着头,没发现。
周烬单手插兜,懒得等了,伸手拽着她的围巾,把人拽过来。
“想什么呢?”
孟夏被吓了一跳:“没什么,你怎么来了?”
他撑着她的下巴看了一圈:“看你...笑话。”
孟夏:“...”
她问:“你进去吗?”
“看完了。走了。”
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语气。
走到家门口时,孟夏看到个雪人。
确切地说,不是雪人,这点雪掉在地上就化了,连水都积不了什么。
雪人是拿土做的,表面喷了一堆白花花的彩喷,看着挺像雪。有鼻子有眼,胳膊上边还插了俩糖葫芦。
周烬的技术不怎么样,雪人丑乎乎的。
地上三个大字——泥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