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成长
韩明山本来在敬酒,顺着韩兴的话看见了躲在阴影里的儿子,眼睛发红却还强撑着笑意,心中蓦地一酸。他忍着心急,和面前的人寒暄结束才放下酒瓶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儿子这个样子了,韩青阳心思柔软,会有人说他比之别的男孩子显得软弱、多情。但韩明山自己清楚,韩青阳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能坚定地守护自己那颗赤忱的心,就已经超越了很多人。
这也是韩明山为什么没有阻止韩青阳娶方冉的原因,韩青阳总要长大的,在长大的过程里还会有很多很多类似方冉的人试图拉他沉沦,现在自己还有能力,何妨不让第一次历练早点到来。
但韩青阳现在的状态太让人心疼,就像是被蛛丝笼罩着的冰瓶,似乎随便碰碰哪里都能让他彻底破碎。韩明山难得地握上儿子的手,“阳阳,你怎么了?爹在这儿呢,有啥给爹说。”
韩青阳的泪在一声阳阳里彻底落下,心中的情绪翻涌而来,“爹,我是不是做错了,明明当时大家都让我想清楚的,我却非要好心。”
韩青阳感受着手背上父亲粗糙的手掌,又看见猫着腰往这里急匆匆赶来的母亲,声音微微颤着,“爹、娘,这段时间你们是不是很难过、很委屈?我真是个没用的儿子,我既不像二哥那样有出息,又不像三哥那样听话,你们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韩明山和田自珍的心都碎了,尤其是田自珍,她替儿子擦眼泪,自己却掉得更凶,“儿啊,咋了,没有啊,娘最喜欢你、我儿最好。是不是方冉生我的气让你为难了,娘去道歉,你别哭啊,娘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韩明山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今早儿子还意气风发地跟着兄弟们出去迎亲,现在整个人却笼罩在快要化成实质的负面情绪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韩青阳总是满脸带笑、意气轩昂,何曾这样过?
他稳住声线,对着妻子儿子说,“我们先回家,五弟家还在办喜事。”
韩青阳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别这样了,韩青阳,你已经够不懂事了,别这样软弱地落泪了。作为儿子,你让白发苍苍的父母还要因你受委屈、为你的婚姻工作操心;作为弟弟,你还在单方面接受着来自姐姐的付出;作为丈夫,你让你的妻子宁愿自残也不愿和你沟通;作为父亲,你让那个还未面世的孩子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放弃。你有什么资格哭?
韩青阳不知道自己是已经缓过来了,还是已经麻木了,总之他用着特别平淡的声音在回家路上和父母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并告知他们自己的决定,“我想离婚,爹、娘对不起,又要让你们替我承受我做错事的代价了,但我不能再放任她这样下去了,她不是我们的同路人。今天的事若让她做成了,以后我们家该如何面对三叔、五叔,我又该如何面对你们?”
韩明山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对,方冉前面那次退一万步还勉强可以算作情有可原,只是用错方法努力求生。但这次的事不同,她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第一反应竟然是用自己的血肉设计亲情、爱情,实在是...让人胆寒。”
以泼辣闻名的田自珍此刻却格外冷静,她是被激怒的母狼,只剩下保护孩子的念头,“要是方冉提了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给她,只要她愿意放过你,我们不是她的对手。娘承认对她不算好,但我从来没对她动过坏心思、没害过她,她这次可以一碗药打掉孩子赖到我头上,以后会不会一碗药把别的看不顺的人也送走?”
韩明山咳嗽,“不要说没有意义的话。”
等他们回到家,设想的场面却没有发生。方冉已经将衣服收了大半,见着他们之后很平静地开口,“孩子我不要,我抚养不了他,也不想他拖累韩青阳,更不想他生下来家庭就不完整还体弱,麻烦你们带我去做手术,做完就离婚,我搬回知青院。”
她转过身,声音轻不可闻,“是我对不起青阳,你们放心,我说的都是真的,这勉强算是我的道歉吧。”
韩明山眉心微微舒展,“不管是你还是青阳,我都是这句话,你们还年轻,做错了事、走错了路,只要及时回头,就还有机会。你在我们家也不开心吧,我替他娘向你道歉,我们遗憾但尊重你的决定。作为补偿,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方冉摇头,她的面上闪过哀戚,人的欲望真的是永远得不到满足的啊。明明结婚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好不容易求来的婚姻的,但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又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就这一次,只要这次成功了,就陪着青阳好好在首都奋斗,再也不骗他了。
只一次,自己就成了走捷径满足欲望的瘾君子,方冉不清楚自己还回不回得了头。但非常确定的是,她对不起韩青阳,对不起这个即使知道是阴谋还愿意跳进泥潭渡她的心软的青年,就让她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吧,“我没有要求。”
————————————
第二天,韩明山一家人一大早就出发去了县里的医院,送走了那个无辜的孩子,对于那个孩子而言,这可能反而是个解脱。
韩青阳也不知道这真的是解脱还是只是恶人的自我安慰,他签字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他成了杀/人/犯,仗着父亲的身份处决了一个幼小的生命。
他明面上依旧冷静地和人交谈、处理事情,实则心里空得没有一点情绪,又似乎有各种情绪在交织、翻涌,正虎视眈眈等他露出破绽。
韩明山看他盯着窗子外一动不动,拍了拍他,“要不要去给你二哥打个电话?”他知道儿子有了心结,而儿子最佩服、信赖的二哥才是他最好的诉说对象。
韩青阳的脸色不是很好,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手上的伤口也只是简单包扎过。他不想做个沉溺情绪的废物,但他自己爬不出来,于是他去找了最近的电话亭。
韩宥今天正好值班,他很快接起了电话,“您好,陆军川省军区一师一团,韩宥。”
韩青阳奇异地感到了踏实,二哥就像挡在他们面前的长有最宽大翅膀的雄鹰,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将他们护在身后。
“二哥,我是青阳,新年快乐。”
韩宥隐约觉得不对,韩青阳的声音低哑、飘飘忽忽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笑着回答,“青阳,新年快乐,替我向家里问好。”
“好的。”韩青阳踌躇着开口,“二哥,我现在还能参军吗?”
这话一出,韩宥就知道事情应该很严重,这并不是韩青阳会选择的人生方向,他是偏文气的那种,这些年一直在家,也是为了攒够经历争取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韩宥试探着开口,“可以是可以的,但青阳,你真的甘心吗?甘心放弃你的大学梦?你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韩青阳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以前的坚持很没有意义,比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大学梦,承担起这个家才是更重要的。就像我一直觉得能守护自己心里的纯粹是一件有力量的事,但好像这其实只是爱我的人在陪我玩而已。”所以一旦碰上不爱他的人,他所谓的坚守就反而会成为对方伤害他、伤害在乎他的人的切入口。
韩宥静静听他说完后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缓慢着回答,“你是不是情绪不太好?追求梦想和承担家庭并不冲突,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嘛。你拿满工分,协助二叔、五叔管好村里,替姐姐们撑腰,这都是承担责任。”
“人的成功是实力和时机的结合。二哥在西岭的山里晃了十七年,在当时的我看来,我也是在虚度光阴,但那段经历又何尝不是我能走到现在的基础?”
“每个人都有信仰,比如你的赤子心,比如二哥对于走出西岭的渴求,比如你三哥的守护家人,因为有这些信仰,我们才能一直坚定地前进。但同样,在前进的过程里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可能会称赞你的信仰、加入你的朝圣,也有的可能会看不上你的信仰、还试图击破你的坚守。”
“但青阳,信仰之所以是信仰,就是因为它的力量是超出理性的,是你灵魂的支撑。它可能比你想象的对你还要重要,也绝不会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坚守信仰是有代价的,你的忍耐、你的付出,包括你此时的自我怀疑,都是代价。”
韩青阳听得认真,“二哥,可你们的信仰和我的信仰是截然不同的,我的信仰真的有意义吗?”
韩宥轻笑,“它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你成为了你。”
韩青阳身上笼罩着的乌云在这十几分钟里被拨开大半,是啊,我之所以是我,就是因为我是赤忱的、柔软到多情的韩青阳。如果我自己都不再认可、保护自己的赤子心的话,我又还是我吗?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轻松的意味,“谢谢二哥,我好像快想清楚了。”
“嗯。”韩宥对于自己身边的人总是温柔且包容的,“别着急、慢慢想,这会是我们一生的命题。”
————————————
付了一笔巨款的韩青阳脚步轻松地往县医院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大袋红糖。等回到病房的时候,方冉已经出来了,本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韩青阳径直走到暖壶边,冲泡了两大杯红糖水,递给自己母亲和方冉。
方冉的眼睫微颤,田自珍则是一脸担忧却不敢说话,韩青阳淡然解释,“这个手术毕竟伤身子。”
又刻意转头问韩明山,“爹,今早你去给三叔五叔说了吗?”听到这里,田自珍长舒口气,方冉彻底闭上了眼睛。
“说了,这几天让你娘留在这里,照顾方冉,对外则反过来说。”韩明山看着自己媳妇儿回答。方冉的身体太差,即使马上离婚,韩家也做不出逼着她立马回家的事,于是决定遵医嘱在县医院住院三天以上。
“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田自珍立马表态,不用韩明山说,她也肯定会用尽心思照顾方冉的,只要将方冉好好地送出医院,家里就能恢复以往的平静,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好,辛苦娘了。”韩青阳将钱包里最后那点积年存下来的钱给了田自珍,“这些您拿着,这钱我不能让您和父亲出。”
田自珍看着手里那把全是小面额组出来的钱,眼眶微热,家里没有给过韩青阳额外的钱,这里都是他自己用工分拿的、做体力和人换的,“嗯,你和你爹放心回去吧,要是能回去了,我给你们打电话。”
父子俩点点头,替田自珍接满了热水、温好了干粮、铺好了床才离开。全程下来,韩青阳没和方冉说一句话,不是赌气,而是漠然。他会肩负好最后这些日子里作为丈夫的职责,但他再也不会傻着伸出手让她再有机会拖自己下水了。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是韩青阳在这场短暂婚姻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
父子俩人回到上韩村已经天黑了,韩明胜、韩明德、韩明成三兄弟却都还在韩峰家里等他们,小辈里则只有新婚夫妻在场。
韩青阳进屋就对着五叔一家人郑重鞠了一躬,“对不起。”又特地走到宋娅面前,“三嫂,打扰了你的婚礼,我真的很抱歉...”
新媳妇宋娅在一大家人面前丝毫不怯场,笑着示意韩峰拉起自己的弟弟,“没事的,青阳。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意,而且也不是打扰,我和你哥哥、还有你,同时在昨天开始了新的人生,是转折、是希望、是幸运。”
一段话说得大气又体贴,屋里的所有人都在心底里暗自叫好,“韩峰真有福气,找了个媳妇刚好补了他的短,这小两口以后一定不会差。”
王元香更是笑得眼都看不见了,自己简直是老韩家最厉害的眼睛,韩宥和祝熙语、韩峰和宋娅,都是天作之合!
韩明成也很开心,一个媳妇对家庭的影响太大了,“宋娅说得对,是新的开始,青阳你就不用多想了。赶紧坐下来,我们商量商量谁和你三叔一起回北城的事,明天就要买票了。”
韩明德转头问韩明胜,“大哥你联系过韩宥了吗?他怎么说。”
韩明胜在这种场合里更是沉默,“韩宥说岗位更适合青阳,农场政//治背景太复杂,里面的人也都各有来头,处理不好反而会惹火上身。”
韩青阳立马表态,“我不去,还是给三哥吧。”他和韩峰都没有稳定工作,这个机会无论工作内容是什么,客观条件都已足够优越。一举从西岭跃到北城,还有在首都的三叔一家的照顾,说不定到了最后这就是举家迁往首都的契机。
方冉这件事以前韩青阳就不会和韩峰争,虽然四家人关系很好,但还是有远近之分的,韩峰才是韩三叔的亲侄子,更有资本得到这个用韩三叔的人脉力量拿到的岗位。
韩明山从一开始就是拒绝状态,韩家兄弟谁也不会就真的以为方冉怀孕会是真的理由,心知肚明的退让罢了。
此刻他退让的意思依旧明显,“什么工作都有难度。韩峰待人真诚、性格憨厚,说不定去了那里反而会得人的喜欢。再说了,三弟在,能看着他们,还是让韩峰去吧,他是哥哥,应该的。”
韩明成摇摇头,“二哥、青阳,这会儿我们就不考虑别的了,就如韩宥所说,这份工作确实适合青阳更多。军信农场在北城城外,背靠多个单位,比咱们西岭也更容易拿到工农兵大学的名额,青阳去那里好好表现比在家里等几年才有一个的名额靠谱多了。”
他转头看向儿子,“韩峰、宋娅,大家的意见差不多就这样,你们怎么想?”
韩峰没开口是因为在这种事上他一向是听长辈的,他深知自己在为人处世上的笨拙,更相信人生阅历更丰富的长辈,他挠挠头,“既然适合青阳,就让青阳去。”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赶紧补充,“我听宋娅的。”
因为商谈正事而有些严肃的屋里一下轻松了起来,好家伙,谁说韩峰不聪明、不机灵的?刚结婚就悟到了婚姻的真谛啊。
宋娅有点害羞,“我也更偏向青阳,我相信长辈们对他们对于这个岗位适配度的判断,三叔拿到这个岗位肯定费了不少力气,我们是一家人,谁能做得更好就去谁,争取做出点成绩,也不浪费三叔的付出。”
她笑着看向韩峰,“我和韩峰不争这一夕,青阳,你不用顾忌我和你三哥。等你在这个岗位上发光发热,我和你三哥还怕沾不到你的光?”
王元香见自己的满分儿媳表态了才跟着开口,“是啊青阳,五婶说个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这个情况,出去走走也好。一是有这个消息在,村里人就不会一直抓着你离婚的事说了;二是你本事不差只是没机会,北城那么大、机会也多,这次说不定能直接事业、婚姻双丰收,再给我们韩家添喜。”
韩青阳快要说不出话来,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来自枕边人的背叛以后,他越发能感受到亲人们对于他毫不保留的爱护和希冀,他无比珍惜,于是他不再推脱,站起身来,“好,我去了那边一定努力。”努力出人头地,为韩家这艘正在壮大的船增添前进的力量、抵抗风险的筹码。
韩明德作为这个机会的提供者见事情敲定才说话,两个侄子对于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区别。作为韩家第一个走出西岭、闯进城市的人,他比谁都更加清楚家族的力量会有多么重要和强大。只有韩家的小辈一个个立起来了,韩家才会越来越繁盛;也只有韩家越来越强大,韩家的众人才会一个个都立起来。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含韩明胜家的那几个人,韩宥已经强大到给出了唯一的选择:他或是另外几个人。而在韩家另外三兄弟选择韩宥的时候,也就注定了从此和韩筝、韩华、丁芳舒全然对立,除非韩宥像接受韩允那样主动接纳,否则他们三个永远无法登上这艘由韩宥在背地里执掌的船。
韩明德放下茶杯,“农场的活会很辛苦,这个岗位急缺人,基本上一去就要正式上岗。二哥你今晚帮着青阳收拾行李,会用到的都要带,少部分不紧急的可以去那边再添置。”
他顿顿,“农场那边不像咱们村这样远离喧嚣,那里是革委会的天下,里面的局势非常紧张,青阳不仅要处理好离婚的事,还不能在村里留下话口。”
韩明山点头,“三弟说的是,离婚不会有问题,方冉就在村里我们也会一直留心。至于后者,不如我们先将她留在家里,慢慢地再用夫妻不合的借口...”不用别人提醒,韩明山已经察觉了不对。前有韩青阳得了北城的工作,后有留在老家的妻子离婚,这比真实的借口还冒险、过分。
韩明德问坐着没说话的韩青阳,“青阳,农场的事只会比现在更复杂,你来说说怎么处理?”
听到这里韩峰没忍住看了宋娅一眼,幸好自己不用去,别说自己想了,他甚至都没觉得二叔的办法有问题,宋娅见状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
王元香一直在偷看他们,看见这个画面彻底安心,宋娅聪明还正派,有她在,韩峰这里她算是可以放心了。
韩青阳想了一会才开口,“昨天的事,公社郝忠的妻子、女知青许之桃也知道,药是她送的,还要了方冉一块五毛钱。我们可以从这里切入,就说冉冉见了她以后流产了、家里还丢了钱,她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更不会为了方冉承担责任,可以借她的口告诉村里人真相。”
他越说越流畅,“说的都是真的,就不会有造假被揭穿的风险,而这个真相对我来说也涉及不到我的品格方面,是最合适的。”
韩明山无比欣慰地看着韩青阳,这一场婚姻总算不是对于韩青阳毫无益处了,他终于学会了在自己的纯粹、赤忱和心软前加限制条件和判断。
韩明德和韩明成也很ῳ*Ɩ满意韩青阳的回答,至此,韩青阳身上最大的薄弱点解除,隐隐有了他年少有为的二哥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