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败露
“索索。”
“索索。”
声音细碎, 在寂静中投出涟漪,晏在舒注意到,这串脚步目标明确, 在左右办公室几乎没做停留, 直奔孟揭这来, 在经过门前时甚至刻意放轻了力道,做贼似的,绕着办公桌那片区域挪动。
贼。
晏在舒为这个猜测感到心惊,摸索到孟揭手腕, 孟揭往后收一下, 没握住。
在这害什么羞呢!
晏在舒动作强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逼得孟揭躲无可躲,直到手心里划出一道道痒,他才点个头。
晏在舒在他手心里写的是个“贼。”
接着又是一阵痒, 晏在舒写:内贼。
那痒劲儿几乎杀到了脊骨,他再点头,接着反握住晏在舒,不让她再动,而这时, 那串脚步声在连续移动之后,来到了办公桌边。
晏在舒被裹在孟揭双臂之间,两人往墙角再度缩进一寸, 用黑暗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她只有一侧眼睛能看到室内场景。
一米多的距离里,光源有限, 可以看到那“贼”并不高,一米六七的个头, 是个中年男性,头发微微秃,穿的确实是奥新的实验服,此刻正咬着一只手电推拉抽屉,可能是紧张,可能是没有找到目标物,动作有点儿急躁,手电光来来回回地晃,墙边的影子也摇摇曳曳地乱。
终于,那小束光线没预兆地停下,定定地打在左侧抽屉内,贼的动作也停下来了。
晏在舒心口起伏,在这时轻轻挣开了孟揭的手。
那贼并没有察觉,他的视线全部聚焦在抽屉内,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存储器。
全神贯注。
手电光再晃一下,墙上倒映出一只黑手伸向抽屉的影像。
就是现在!
晏在舒掐着时机,当机立断地挣开了孟揭,打个滚儿,一探手,扯住那贼的裤腿,再一拽!砰地把人拽得栽倒在地。
整套动作就在电光火石间。孟揭没料到,那贼也没料到。
换句话说,那贼根本没想过办公室里还藏着第二个人,手电“当”地掉落在地,待他要还手反击时,一回头又是漆黑昏暗的空气,压根儿连人也不见,晏在舒机灵着呢,早抱头蹲下了,那贼被拽得重心失衡,歪着就栽倒在了置物架上。
“哐啷!”
撂翻了一架子的文件袋,那小镇纸骨碌碌地砸在他额头,顿时就把他砸了个昏沉,意识是昏沉,恐惧却很清晰,这一刻心里边滚着三个字,败露了。
情绪被恐慌侵袭,事情败露的后果只是过了一下脑,就让贼牙根也疼,脑子也浑,他本能地觉得自个儿要有生路,就得先送屋里这人上死路,于是这贼的狠劲儿也来了,一不做二不休,刷啦一下,翻出了藏在口袋里的水果刀。
水果刀寒光锃亮,来势惊人,带着穷途末路的生狠,晏在舒只当他是个小毛贼,哪能想到这一手?
太快了,变故都在三两秒内,水果刀斜刺而来,晃花了晏在舒的眼睛,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竟然下意识地抬臂去挡。
“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道力劈在那小贼手腕,水果刀落地,晏在舒松口气,回神了,反应也来了,迅速地再滚个身,把水果刀踢到了柜子底下。
身后,孟揭还没收手。
他捏着拳,第二道力砸下去的时候,晏在舒浑身跟着抖了一下,再一看,那贼半边身体都砸在墙面上,鼻血飞溅。
“孟……”这贼对出拳的人何其了解,含混地吐着声,伸手按动开关,灯亮了。
但混乱的场景进眼只有一瞬。
下一秒,孟揭用力砸上开关,在黑暗再次临袭时拽着他衣领,拖行两步,猛地砸在玻璃柜门上。
碎玻璃溅了一地。
第二拳来得迅猛,毫不留情砸上鼻梁,凿骨挫筋那么重,砸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嗡鸣,整个人趴在了碎玻璃上,尖锐的切面戳破了他的衣服,轧进皮肤里。
苟延残喘。
第三拳没出,灯再次亮了。
而孟揭骤然转头,那股强烈的破坏欲还在顶峰,就看到站在门边,脸色苍白,保持着开灯姿势的晏在舒,走廊警报渐次递进耳里,喘息混着哀痛声此起彼伏,孟揭没搭理地上奄奄一息的路文锡,也没管手指和小臂上细碎的割伤,起身,一把遮住了晏在舒的眼睛。
“别看,不好看。”
***
“总控室怎么样?”
“恢复了,数据可以调出来,需要拷贝吗?”
“需要。”
“小路的家人要不要通知?”
“这事有警察操心,如果他们找到了研究所来,就如实告知。”
“如果对方闹,要把小路意图窃取实验项目的录像给他们看吗?听说他女儿刚上幼儿园。”
付老师叹口气:“跟孩子就不要说了。”
人事部的同事匆匆离开,付老师搓了把花白的胡子,一抬头,看见走廊边孤零零坐着个小姑娘。
“怎么样啊?吓着了是不是?”他走近,在兜里摸来摸去,掏出一颗奶糖,“吃颗糖,能缓解神经紧张。”
“谢谢付老师。”晏在舒接了糖,却攥着没动,仍旧坐在走廊座椅上,垂着眼,出着神,对面会议室里,奥新的监察部门正在对孟揭例行问询。
过了会儿,才问:“付老师,那个小偷……有没有事?”
“哦,那小偷啊,其实原本是凝聚态实验室的一个老资历,犯了点思想上的迷糊,做了点路线上的错误,前几天呢,孟揭找了个理由把他调到国际学联,可人不乐意,还觉得挺委屈,就有了今天这档子破事。”
晏在舒想起了体育馆相遇那会儿,指着孟揭破口大骂的男人,原来前情在那儿,她轻嗯一声,说:“我不会外泄。”
“欸欸好孩子……你刚刚说什么?哦,小路啊,是受了点伤,”付老师自然地接回去,“谁知道哪里磕着碰着,一身血,这年头,出个把内贼是常事,但做贼做得这么生手的倒是少见了啊。”
晏在舒看起来没精打采,是因为整个关注度全部在对面会议室里,脑子转得慢,三四秒后,才在脑子里完整地过了一遍这句话。
“磕着碰着?”
不算孟揭过度防卫?
“可不是,黑灯瞎火地往里闯,给自己磕了个头破血流,”付老师拍一下她肩膀,“不要担心,制度不会亏待捍卫学术安全的人。”
肩膀沉了一下,她点个头,没那么魂不守舍了:“谢谢付老师。”
会议室里的情形更严峻些。
监察部门的两个同事没有问出个结果,因为小路一口咬定只是回来收拾私人物品,不知道这栋楼正在进行安全排查,也不是有意进入孟揭办公室,于是一个同事暴躁起来了,指着小路鼻子破口大骂,另一个拖着拽着把他往外带,俩人争着吵着从会议室门口骂到走廊那头,然后又面不改色地整整衣领,走回来,并身坐在晏在舒两米开外的椅子上,看了她一眼。
付老师一人拍一掌,说:“自己人!赶紧的吧!别装相啦!”
这时候,其中一位同事才打开手机,同步放出会议室里的音频。
一开始很安静,没人讲话,只有丝丝的喘息声。大约这么沉寂着过了半分钟,小路突兀地笑了一下:“多少年的老招了,还用不腻。我只有这句话,我还没正式从奥新离职,来实验室取我的私人物品有什么问题?”
“你抽什么烟?”孟揭却问这个。
小路卡了一下:“什么?”
“以前你抽的是利群,说是老婆给的零花钱有限,一天一包就封顶了,但今天你身上残留的是1916的味道。”
两人隔着长桌对坐,孟揭往后靠,手臂架在扶手上,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眼神上下打量:“你应该很久没有洗澡了吧?牙很黄,衣领上留的烟味也重,后领还有汗渍油渍,一股不良场所的包房味道。怎么了,这些天找你的对家都这么拿不出手吗?”
小路明显紧张,长久的沉默之后,才硬声说:“这能证明什么?我想在工作岗位上更进一步,结果被空降的新官薅下来了,我意志消沉,我借酒消愁,我买包贵点的烟怎么了?”
“怎么了,”孟揭重复这三个字,“总控室的小任爱抽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一包烟可以换到两三分钟的闲聊,只要做得足够隐蔽,在十六楼分机做点手脚,把摄像头一黑,没有人会怀疑你,就算事后败露,也可以推到台风后的安全排查上面。”
孟揭有很多时间可以跟他斡旋,慢慢敲打,慢慢套话,但是他没有,他垂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表,接着说。
“人事部来过消息,说你拒绝了人事提出的补薪条件,并以此为由向总部提出申诉,总部驳回后,你仍然在跟人事牵扯不休,都当你是不满意离职补薪,但也正是因为流程没有走完,你的名字仍然留在人事架构里,你也仍然能出入研究所,你不是对离职补薪不满意,是要留以大用。”
“你污蔑我!”小路怒不可遏,呛起了一阵咳嗽,断续地说,“声都录着吧?摄像头都藏着吧?你们就眼看着这小子无凭无据地抹黑我,这是诽谤!这是侵权!这是诱供!我要找律师!”
“可以,”孟揭把座机移过去,“你打。”
小路握着话筒,半晌没动。
“怎么不打?要我给你引荐几个?”
小路脖颈涨红,一把拽起了电话,呼吸粗重,却没有按键。
孟揭扫一眼就收回眼,依旧不紧不慢:“在你的律师到之前,我要提醒你,我对我所述事实负完全责任,如有需要,可以给司法机关提供完整证据链。至于你说无凭无据……你走进奥新,凭和据就都在你身上。”
“我不会信……如果有证据,今天响的就是警笛,不是奥新这几个狐假虎威的小子!”小路情绪激动。
孟揭懒得看他,那股“我管你信不信”的态度摆在脸上:“头疼吗?”
小路的节奏已经被孟揭带走了,他下意识摸额头,那里有块瘀青,是撞上置物架时,被上边物件儿砸的。
“被摄像头砸的滋味不好受吧?”孟揭又说。
“你少钓话!”小路一下跳起来。
受了惊,挨了打,心态在被当场拽倒那会儿已经濒临崩溃了,这句话碎掉了他最后的一股心气,他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指着外边,粗吼着:“十六层所有连接摄像头的内网通路都断了,你有摄像头也用不了,到处都是屏蔽器!当我不知道吗!”
等这番激昂的反驳声过去,孟揭那边有稍许的沉默,接着就是声短促的笑。
“所以你还真去了总控室。”
孟揭徐徐坐直身:“我没有闻到烟味,但要谢谢你为完整犯罪过程提供线索。”
“……”小路一下子僵下来,面上现出无措。
孟揭再投一颗雷:“今天也没有安全排查,消息通知下去,只是为了钓一条鱼。”
“可你说……”
“开个玩笑而已,”孟揭攻势密集,偏偏语气不疾不徐,“没有饵,鱼怎么上钩?”
讲到这里,小路就知道前路已死了,他踉跄两下,往后重重瘫坐下去,他才三十六岁,却胡子拉碴,眼眶青黑,鬓边也催出了白发,他胡乱抹了把鼻子,把脏血蹭了满脸:“你们……你们这些生在罗马的人,怎么会懂……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双目是赤红的,像 Ɩ 要为自己辩解,又掺着浓烈的不甘心,“我在奥新做了八年研究工作,没有正式编号,只有底层薪资,同期一个个升上去,你知道我是什么滋味?”
孟揭回他个关我屁事的眼神。
“你没有走成捷径,就怀疑所有人都抄了近道,心里生出不公平,然而奥新的上升通道很透明,甚至不看资历,只看成绩。你的同期发表期刊,升了,你怀疑他学术造假,你的同期带队完成一个项目,升了,你说他人情练达到处贿赂。”
“人情这道杠杆没你想的那么妖魔化,无法上升也不是你私下接活的理由。”
终于,在一夜的紧张惊险和问询拉扯过后,孟揭抛出了底牌。
“你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收益全部走虚拟账户,在某个离岸银行转过几手,再倒回自己手里,但这很拙劣。八个月前,你妻子开始频繁进出银行购买理财产品,你孩子上了一年五十万的私立幼儿园,你的老父母从老家搬到海市,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挣大钱。”
人的得意是藏不住的。
对于小路而言,在妻子面前做个能养家的男人,在孩子面前做个能买得起玩具的爸爸,在父母面前做个有大出息的儿子,这对他来说比工作岗位的上升更重要,后者尚且还要日复一日地打磨,前者只要接几次私活就能实现了,他选哪个?他能选哪个?他兴高采烈地选了后者。
一次还是心怀侥幸,第二次就会觉得自己是走偏路的天生圣体。
“我的孩子还很小……我不能蹲牢房,”小路哽咽,“我不能……你放我这一回……”
孟揭打断他:“情与法怎么碰撞,义和理怎么争锋,那是法官要考虑的事情,违法犯罪,试图窃取国家级机密项目的是你,我没有义务为你考虑出路。”
小路终于痛声大哭起来。
孟揭把手搁腿上,有一下没一下转着手机,等他哭得抽抽,才说:“要认错,要忏悔,不如先把事情吐干净。”
他把手机“咔”地扣桌上,“今晚你来得很及时,步骤清晰,时机把控准确,目标切入精准,从你一贯的实验成绩来看,你不是这么缜密的人,身后跟着什么朋友,一起讲讲?”
小路满脸挂着鼻涕泪,看起来狼狈,被胡茬围剿的嘴唇却颤了两下,这是在犹豫。
“你进到奥新,就没有再全须全尾出去的可能,这个后果你设想到了吧?所以咬定自己只是来取私人物品。对方给你开的条件挺高的?那是好事,而好事也要有命享。你自觉伟大,以一个人的前途换家里衣食无忧,但你没想过,等你进了监狱,他们还会履行承诺吗?”
小路肩膀一哆嗦,手绞得死紧。
“找几个混混酒后闹事,骚扰你的妻儿父母,直到他们受不了搬离这座城市,他们就可以以各种名义让你妻子签署自愿让渡利益的声明书,你以为对家是做慈善,还是以为你真值这个价?”
“我不……”
孟揭打断他:“到最后,服刑的是你,受苦受难的也是你们一家人。”
“我可以保留起诉的权力,把你列入奥新监察名单里,以后你在这行业是待不下去了,”孟揭掌控着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温和可亲,“但起码不用蹲牢房,是吧?”
你说人情世故,孟揭比你更懂人情世故,实验室里熬不住的,开始钻营旁门左道的不少,那这种人能一杆子打得死吗?不能。这一刻的痛改前非可能是真心的,但过几个月再度鬼迷心窍也是人性使然。
前些天,孟揭借李尚套话那事儿,给小路发了国际学联的推荐信,那就是付老师的意思,可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不借着这跳板走出科研圈,走进人情场,还要在这事儿上钻牛角尖死磕,最后磕了个头破血流。
世上的路文锡很多,可能不算大奸大恶,但永远会小偷小摸。
对这种人,一个强有力的把柄,就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什么时候会掉下来,那得看他是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这确实是种法子,但监察部的同事立刻皱眉:“孟揭没有这权力,他也不能代表奥新,对路文锡保留起诉权。”
“是这个理儿,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嘛,出尔反尔就是赶狗入穷巷,何必呢,”付老师捋了两把胡须,“回头我会让孟揭写检讨的。”
“不是检查的问题……”
“三千字够吧?这小子确实太不像话,”付老师说,“要是态度不够诚恳,吃个通报批评也是应该的。”
“付老师!”监察同事忍无可忍,“这种人该送进去就送进去,留在外面不是后患无穷吗?再说了,我们证据链充足……”
“哪来的证据链?”
“总控室的视频,跟总部申请就能查看,还有孟揭办公室的隐藏摄像头……”
“哪来的摄像头?”付老师翻个白眼,“孟揭跟他玩儿心理战,怎么连你也给绕进去了?”
正争论着,外放话筒里一阵短暂的沉默,而办公室门“滴”地开了,晏在舒这时候抬起头,孟揭第一眼是朝她看的,然后对监察部两位同事侧一下脑袋,“后续交给你们,辛苦了。”
监察部的同事还在揪着规章制度轰炸孟揭,说他没按流程走,说他先斩后奏,孟揭一概不应,朝晏在舒看第二眼。
第一眼,是说“你怎么还在”。
第二眼,是“瞎听什么墙角”的意思。
这时候,付老师在中间转圜,扯着俩炸药桶又进了会议室,等会议室门“咔嚓”一关,走廊里再度陷入寂静,孟揭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出来时晏在舒就站在门口等着。
“给你叫了车,没来吗?”
晏在舒随口应:“我取消了,是怕后续需要问话,就留下来。”
“市政府给你颁热心市民奖牌了?”
晏在舒没心思跟他吵架,她今晚的攻击欲都用在那一拽上了,这会儿垂着头怏怏不乐:“没有啊……”
“谁教你偷袭用拽裤腿的?你的柔术学到狗肚子里了?”孟揭心里也有股气,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我忘了……没见过拿刀……”
“他拿八块六的水果刀偷上亿的储存器,你用手臂挡刀,你们真是天作之合。”
“……”
两人乘着电梯到了车库,直到她坐上车,孟揭站车门边抽完一整根烟,她才慢吞吞地问出一句:“你今晚带我看的视频……也是违规的吗?”
这才是她没走的原因。
孟揭回:“是啊,你马上要陪我去蹲号子了。”
“……”晏在舒用力扣上安全带,撇过了头,管他挨不挨处分,管他写不写检讨,关她什么事,她一点也不想问了。
撂下这块石头后,晏在舒后知后觉今晚竟然被他怼了两句,这种事是越想越不痛快,于是在他拉车门那瞬间,又把小包往他身上一甩,孟揭反应快,抬臂接了,反手就塞车座底下去。
“孟揭!”
车子打弯,驶出了车库,孟揭降下车窗,月光从云顶滑落,树影爬到他肩身,凉风带走了皮肤的热度,也带走了那股莫名其妙的火,孟揭余光里有人,这人生气的样子很可爱,让他有点气,还忍不住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