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雾散
他像是真的醉了。
不然怎么会这么不清醒地和她说这种话。
耳朵是他沉缓的呼吸, 孟苡桐的心弦不自觉地绷紧。
明明还不到这么亲密的地步,明明这场拥抱不是无法逃脱的禁锢,孟苡桐的抵抗却像被消磨,只能安静待在他怀里。
就算孟苡桐已经一六九的身高, 在宋弈洲身边, 还是显得娇小。
她还太瘦, 宋弈洲只是伸手搂住她腰肢,低头弓身将她搂进自己的温暖内,孟苡桐就像被迎面袭来的浪潮淹没。
他说:“我这几天都在想你。”
孟苡桐猜不透这句话背后的真假, 只是在他怀里,慢呼吸:“宋弈洲。”
眼前的男人没反应。
她心微微地轻跳了下,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该有多不忐忑, 宋弈洲听完就无声勾唇笑了,他的气息轻缓缱绻,萦绕着她,“孟苡桐, 你在担心什么?”
孟苡桐一怔, 抬眼就见他同样慢慢睁开眼。
宋弈洲是喝酒了,但顶多是头晕, 人没什么精神的懒散,但这一秒,昏昧的暖光笼罩下来,晕染的他淡漠的棱角都虚化, 孟苡桐悄然屏息。
就感受到男人放缓靠近的目光,柔情落在她身上, 嗓音沉哑:“我是喝酒了, 但不至于连我未婚妻都认不出。”
未婚妻。
孟苡桐藏在头发里的耳朵泛红。
她没吭声, 宋弈洲轻抚她长发,问她:“刚刚怎么不躲?”
“我躲什么?”孟苡桐像是壮了胆子,就在他怀里,不躲不避。
但在宋弈洲的印象里,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她只要碰到他喝酒就会跑的远远的,还每次都会生气站得老远说他“你怎么又喝酒了!酒品不好就不要喝了!”,但宋弈洲怎么就酒品差了,他身边的人从没见过他喝醉之后的模样,也从没见过他酒品不好的模样。
因为宋弈洲够会自控。
他不会在其他任何人面前喝醉。
除了孟苡桐。
这一点是从孟苡桐大一十二月十九号那天十八岁成年开始的。
成年的那天,是他们水到渠成最开始铺垫的时间点。
宋弈洲不是会示弱的人,但自从被孟苡桐高三毕业的暑假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之后,孟苡桐就很凶又很认真地和他说:“下次喝多之前,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一定!”
语气坚决的宋弈洲当时都被逗笑:“打完电话了,然后呢?”
“我会去接你的。”那时还不满十八的孟苡桐就这么信誓旦旦地说着,“我来接你回家。”
宋弈洲原以为这只是玩笑话,却不知道怎么就在刚给孟苡桐过完生日不到三天的那晚,杜禹因为女朋友答应了他求婚请吃饭的饭前。
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孟苡桐那头很安静,偶有来去的脚步声,她的声音也带着点儿鼻音,低低喊他:“宋弈洲?”
宋弈洲猜她这是在宿舍,刚睡醒,只是淡应一声:“在宿舍?”
孟苡桐没否认。
距离两个人两天前见面,他给她庆祝生日,她想往他脸上抹蛋糕却意外抹到了他唇上,已经过了两天之余。
这两天,孟苡桐像是忽然销声匿迹。
没有任何消息和电话,就连她一向最爱给他拍的学习照片都没了。
藏在暧昧之后的尴尬在他们之间发酵。
宋弈洲想,他不应该打这通电话的,他不应该因为小丫头的一句话就真的信她会来接他回家的,他什么时候这么容易相信她的话了?
她不过刚刚成年,他这又是在做什么违背道德的事?
宋弈洲难以置信自己打这一通电话的初衷,他想随便说两句就挂断。
但孟苡桐氤氲的低声,透着迷茫先和他说:“宋弈洲,天黑了。”
宋弈洲变得冷淡了些:“起来,去吃饭。”
孟苡桐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些活动,没胃口,坐起身,一个人看着室外的沉黯,小声和他说:“我刚刚醒来的时候看到整个宿舍都是黑的,第一感觉我还以为是床帘罩着的问题,但拉开床帘,外边的天真的也黑的什么光都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宋弈洲,我有点儿难过。”
小丫头声音太柔了,清风里还透着几分撒娇想要被哄的意味,宋弈洲怎么会感受不到。
无形的感觉在弥漫,冷淡再一次被打破,宋弈洲闭了闭眼,还是说:“两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你在外面吗?”孟苡桐问他。
“嗯,”宋弈洲说,“杜禹今晚请客吃饭。”
“杜禹哥?”孟苡桐音量一下高了些。
杜禹之前就老让宋弈洲带着孟苡桐,这次吃饭同样也要他带着,但是孟苡桐先说这一周期末周了,让宋弈洲千万别找她出去玩儿。
她要好好学习提绩点的,宋弈洲干脆没说。
但现在看她这么惊喜,宋弈洲还是很轻地笑了下:“想来?”
孟苡桐没说话,当然是默认。
宋弈洲问她:“今晚要不要学习?”
如果她说不要,那他就肯定会去接她。
孟苡桐斩钉截铁:“不要!”
“那半小时后下楼。”他说,“我来接你。”
大概是真的心甘情愿的吧,不然怎么会一次次只和她妥协,宋弈洲和杜禹、秦翊那边打了招呼就去接孟苡桐了。
包厢里,一桌人都趁他不在才嬉笑。
“你说这人是栽了吧。”
“这样子看着还有假啊。”一帮人笑作一团。
那时候的杜禹还会帮宋弈洲说话:“人小丫头一个,说什么呢你们。”
旁边一人说:“小丫头怎么了?不也成年了吗?”
“而且,”这时候,秦翊插一句,“杜禹,你当年追你老婆,人不连十八岁都没满吗?”
此番话出,全场彻底哄堂大笑。
杜禹也被大家嘲笑的脸都红了。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宋弈洲这小子肯定是栽了。
最后,是孟苡桐陪着宋弈洲来的。
晚上一顿,除了灌好事要来的杜禹,还有个,就是在最新新兵野地赛上拿第一的宋弈洲。
也是今晚,孟苡桐发现了他酒量并不好。
宋弈洲在撑,撑着一直到结束,大家纷纷踉跄出去的时候,他都还是那副笃定稳重的模样,却在很快只剩下他和孟苡桐两个人的时候,宋弈洲的脸色突然一下就白了。
送他回家,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秒都不到,宋弈洲就突然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孟苡桐紧张他,追着他进去。
听到洗手间的声音,她知道,他是真喝多了。
孟苡桐不是第一次进他家,也是熟悉地去帮他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醒酒药,她人站在客厅的长台边,头顶那一抹昏暗的暖光将她笼罩。
宋弈洲一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少女温柔美好,浪漫又肆意。
这一刻,体内像是有什么热意在喧嚣。
他走近,她正好转身,低头逼近咫尺的刹那,她整个人都淹入他高大身影。
心跳在加速,呼吸在急促。
他低头将她搂进了怀里,低声问:“这样,还会难过吗?”
孟苡桐怔愣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那句“宋弈洲,天黑了,我有点儿难过”,他原来记得。
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感觉有一个冰凉的吻,落在了她额头。
......
然而这段记忆,却让孟苡桐再不让他喝酒。
那晚的得寸进尺,把她吓到从那之后每次听到他说要喝酒,她都会跑的远远的,甚至还会生气地站得老远说他:“你怎么又喝酒了!酒品不好就不要喝了!”
宋弈洲哭笑不得。
妥协喊她:“宝贝儿。”
孟苡桐更生气了,冲他大喊:“鬼是你宝贝儿!”
“滚蛋!”
......
过去的一幕幕,现在都浮现脑海,孟苡桐终于明白宋弈洲那句“刚刚怎么不躲”,问的是什么意思。
是明知他今晚喝了酒。
是明知他“酒品”可能不好。
她还这么不甚逃避地放任,放任他刚刚故意喊她宝贝儿,说那句——
“我们很久没见了,我这几天都在想你。”
孟苡桐笑了,是无奈摇头的笑,“宋弈洲,你真的很不讲道理。”
宋弈洲低头,孟苡桐正好抬头,她认真看着他,终于说了:“你松手。”
宋弈洲不动声色,也没松。
孟苡桐不满拍他,“你别以为你喝酒了,就可以给我肆无忌惮了。”
宋弈洲低声说:“你现在没以前可爱了。”
“......”孟苡桐狠狠给他一眼。
“做什么白日梦呢你!”
宋弈洲没松,就此抱她更紧,像是安慰自己,他和自己说:“不过我能忍。”
孟苡桐嗤笑一声:“喝这么多酒,你也挺忍的。”
“我不怎么舒服。”宋弈洲说。
孟苡桐顿了下,她这才仔细去看他,眉眼,神色,都不太对劲。
他身上味道很淡,像是没喝多少,但孟苡桐从靠他的脸色还是猜他喝了很多,身上味道浅很可能是他回来已经换了件衣服。
“为什么要喝这么多?”她问他。
宋弈洲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胸口沉闷憋胀,有些话,涌到嘴边了,却涩的根本说不出口。
孟苡桐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她直接用力拍了他一下。
宋弈洲闷哼一声,像是打到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变得沉闷,不满轻啧:“手臂上有伤。”
孟苡桐扒拉开他手,起身,“有伤你还抱这么紧。”
宋弈洲恶人先告状:“未婚妻,不能抱吗?”
孟苡桐一噎,和他一样的恶劣口吻,说:“那这么点痛,承受不了吗?”
嘴硬,眼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去看他的手臂。
只是他上次的伤口,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根本痛不到他表现的程度。
宋弈洲的眸色却很深,很深很浓地只看着她。
孟苡桐察觉到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别过脸,看着不远处的礼品盒,说:“瑾姨说要给你看的礼品盒我给你拿过来了,你再确认一遍,要是东西不对和瑾姨说。”
“我先走了。”
她起身就想走,但身后的宋弈洲突然出声:“桐桐,”他闭眼,慢慢陷入隐忍的,“杜禹走了。”
什么叫杜禹走了。
孟苡桐脸色微白地转身。
宋弈洲很苦涩的目光,终于还是冷静于她:“半年前,出的事。”
孟苡桐没问他出事的缘由,只是看着他现在苍白的神色,想起了前两天听说他去看某个去世战友的事。
她以为他的状态不好只是因为疲惫,却没想,那个人会是杜禹。
杜禹从大学开始,就和宋弈洲、秦翊他们一个宿舍。人好,乐观开朗,没事儿还爱去做做志愿者,队里能力不算拔尖,但还是不差的。
听说求婚之后一年之内就结了婚,现在孩子都四岁了。
孩子刚知道喊他们这帮人“干爸干爸”的时候,亲爸就出事了。
出事前的那晚,杜禹和宋弈洲聊天,说到他和孟苡桐。杜禹那时候叹气啊,惋惜啊,他说的:“弈洲,你不后悔吗?”
宋弈洲当时是淡笑,不以为意:“我后悔什么?”
杜禹看着手上拿的妻女照片,很认真地和他说:“我们本来就没那么多时间陪在家人身边,茫茫人海能找到一个自己爱的,并且会一直深爱下去的,太难了。你和苡桐,我是真的觉得可惜,你们当初不该就这么结束的。”
那晚的天空应该很亮的,全是星光。
宋弈洲看着那漫天的星,唯独看不清晰月光,“过去的事了。”
“但人不该把爱人的能力滞留在过去,不是吗?”杜禹问他,“半年前,苡桐公司出事,你连夜打瑾姨电话的时候,说的还是保护她的话。”
“你忘了吗?”
是啊。
孟苡桐公司出事这么大的风浪,不到三天,就全都解决了。
怎么可能?
纵然楚黎川再能给孟苡桐兜底,周转的那部分钱根本还是不够的。
是唐瑾连夜以他人合作方的方式把资金打入了盛洛传媒。
是一向低调从商的唐家都参与的。
是宋弈洲。
而杜禹和他说:“既然还爱,就不要怕重蹈覆辙。”
......
现在宋弈洲强压的神色,孟苡桐和他两厢沉默。
她大概明白了自己那晚问他那些话的莽撞。
她说军婚没有接受太多别离的客观前提,结了就会是这一辈子,宋弈洲,你不怕吗?
原来他在怕。
孟苡桐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一击。
“你醉了,我帮你拿药。”她试图转移话题。
却在转身走向客厅的刹那,身后蓦然响起了起身的声音,她加快脚步,去客厅长台边的柜子找药盒,药盒还摆在原先的位置。
所有的东西,宋弈洲都没有改变过她熟悉的模样。
她刚拿下,转身想要打开给他,腰间就倏然来了一股力气。
毫无预兆的腾空失重,宋弈洲提着她腰把她抱到了长台上。
猝不及防,她惊得双手勾住他脖颈。
两人距离逼近。
强势袭来的呼吸,急促,快节奏。
孟苡桐的心跳如鼓。
宋弈洲一手控住她后脑勺,一手拦死在台边,他的气息沉重,但更多的,是他深邃瞳孔里的妥协。
一个吻温柔落在她眼睛。
带着低哑,暧昧至极,他说:“再爱我一次,桐桐。”
作者有话说:
这是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