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不过天蒙蒙亮, 初升的太阳在天边拉出一条橙色的长线。
一声破晓的长笛，火车蒸汽声音喷腾而出，然后车轮速度减慢, 一眼望不到尾的火车徐徐靠站，紧接着就是空荡的广播女音在车站里带着些许回音响起。
“尊敬的乘客, 你好，你乘坐的……”
车上陷入沉睡的人们也相继醒了过来，姜颂在车厢里的一片嘈杂声音慢慢睁眼, 但因为一晚上都窝在硬座上, 她睡起来后，先是有些懵地放空了几秒, 然后揉完惺忪的眼，就打算伸懒腰起来，却发现自己缩了一晚上的肩颈很是酸痛，轻嘶了好几声, 才慢慢往直坐。
但刚起身，就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不属于她的宽大黑色羽绒服。样式很是眼熟，随着她的动作, 衣服掉下来时, 熟悉的清冽气息与此同时也袭入了她的鼻间。
姜颂不由得一愣。
这是……
陆北屿的衣服？
那他盖什么？
她连忙朝旁边扭过头去，在看清那边的情形之后,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觉得滑稽心疼。
坐在她旁边的两个人高马大的少年一晚上原来都挤在徐未来那一张小小的白色羽绒服下面, 本就狭窄的空间, 变得很是憋屈。
而且两个大男生的鼻子都被冻的红红的, 纯黑的头发也都变得乱糟糟的，或许是昨晚睡的并不好, 两个人现在还没睁眼睡起来，睡的横七八竖的，算不上多好看。
而陆北屿明显没睡好，他的眉宇稍稍皱着，闭着眼，浓黑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再加上他腿长，几乎全屈着靠过去徐未来那边，但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也能硬生生睡出来一种颓废的帅来。
但是他的胳膊……
姜颂注意到这里，呼吸下意识一紧，脊背莫名僵硬地挺直了些，因为她这一举动，少年原本轻搭在她肩膀上的清瘦胳膊无意识地垂落下来。
这是……
联想到自己刚才睡起来的姿势，姜颂屏住呼吸，慢慢眨了眨眼。
难道……
她昨晚枕着陆北屿的胳膊睡了一晚上？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靠在车窗上抬着头仰睡轻声打着鼾，丝毫不顾自己形象的徐未来猛地打了一声喷嚏，直接给自己打醒了。
在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之后，一扭头，发现陆北屿还松松垮垮地靠着他熟睡地毫无包袱，当下眉毛一竖，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陆北屿这小子，大半夜非得抢和我一件衣服，硬生生冻醒我好几次，这破火车，怎么没点热气……”
被徐未来直接毫不客气推醒的少年还坐在座位上，眼底一片疲倦，但也没多说话，只揉了下眼，抬起头去找姜颂的目光。
在对上她的眼后，他开口，嗓音有些哑：“该下车了？”
姜颂抱着他的衣服，点了点头。然后下一秒，她将他的衣服递了过去，想了想，她还是无比认真郑重地朝他开口说道：“陆北屿，昨天谢谢你了。”
陆北屿抬起眼，目光无波动地看了她几秒，随后轻轻扯了下唇，笑：“道什么谢，这能算什么事？”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三个人收拾好自己，就朝外面走，但因为徐未来中途要去上卫生间，就在车厢里多等了一会儿。
正好有遇到一个穿着厚重棉袄的女孩，正动作艰难地踮着脚尖从座位的上方，把自己的行李箱往下搬，但明显很是吃力。
姜颂看到，立刻喊了一声“陆北屿。”
陆北屿将目光投过来，秒懂姜颂的意思，两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同时走上前，伸出书去帮那个女孩托行李。
那个女孩很是惊喜，一直在说谢谢，等行李彻底放下来之后，她转头看完陆北屿一眼，又回过头去，很是真诚地看向姜颂，下意识以为他俩是出来旅游的情侣，充满感激地开口笑道：“真的很谢谢你和你的男朋友，你们很般配。”
她朝他俩很是配合地比了比手势的爱心：“你们一定会长长久久的。”
姜颂一怔，下意识就要摆手说她误会了，他俩并不是情侣的时候，旁边的少年朝对面的那个路人女孩微微笑了一下，嗓音平和。
“没事。”
在女孩托着行李走之后，旁边陆北屿才想起来什么，专门扭过头来，低下脸去看她，故作疑惑。
“你刚刚打算说什么？”
姜颂有些为难地揪了揪自己的衣服。
现在好像再说那些话就有点……
她随后晃了下脑袋，嗓音有些闷：“没，没说什么。”
应该是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女孩好心祝福的话，她的心又在胸腔里用力地“咚咚”跳了起来，耳根也跟着泛起热来，正好赶上这会儿徐未来出来，姜颂连忙拉着他往外面走。
“还是快出去吧……”
可一出火车，穿过不断的人流，三人站在依旧显得格外空旷的车站，感到无比的迷茫。
因为对于这些十七岁的少年们，这是一座完全陌生从未来过的城市。
姜颂也想过，如果自己独自一人来这样陌生的城市，她会有多孤独，还有一种毫无依靠的漂泊感。
但现在，幸好还有他们。
直到她的脸上忽然贴上来一张微小的冰凉。
姜颂一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一片湿润，她才反应过来是下雪了。
“是初雪哎。”
这次初雪下的又迅疾又大，不一会儿，鹅毛大的雪花就漫天铺飞了下来。
北市的气温要冷的多，再加下雪，今儿整个天都感觉灰蒙蒙的，
姜颂虽然被冻的脸有些红，但一双眼却亮晶晶的，看到雪之后，整个人明显变得亢奋了起来，精神高涨，抬起头，旋转着身子不断去看从天而降的雪花，同时伸出白净的手掌不停地去接，然后又再兴冲冲地看着它一点点融化在自己的手心里。
“幸好我兜里还有些钱，趁着雪还不大，咱们赶紧打个出租去江澄澄那里吧。”
徐未来使劲掏了掏自己的兜，终于从里面摸出来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看上去有些心疼，但为了片刻的舒适，他还是决定肉痛一回。
“这下好了，原本攒着买游戏机的钱全奉献出去了。”
姜颂笑眯眯地接过来，不忘安慰这位失意少年，义正言辞：“放心，我往后一定会还给你。”
“得了吧，就这几个钱本少爷才不稀罕呢……”
“哦那我不还了。”
徐未来炸毛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姜颂你敢！”
陆北屿看他俩打闹，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好戏似的，无声笑了起来。
这时候一群大概有五六个，都穿着统一的外套，好像是冬令营的学生，都是一个学校的，走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姜颂当时还在背着身去和徐未来说话，没有注意到后方来人，陆北屿看到，伸出手拽了一下她，好躲避身后涌过来的年轻少年少女们。
其中还有一个人还在嚷嚷地喊道：“我跟你们说，这次咱们萃仁绝对可以在这次决赛里闯出一条路来！”
“哎我觉得也是，先不说其他人，也不看看咱周神！”
“哎也不能一个劲儿地夸他吧，还有陈叙喻时呢，分分钟秒杀他们。”
熙攘的讨论声接二连三地传过来，紧接着，就是一声明媚大方的女孩声音响起来。
“就是，我们萃仁每个人都不比他们差。”
“对——！！！”
“哈哈哈喻姐说的对！”
而姜颂差点撞到的，就是那个刚刚说话的女孩。
两个人目光电光火石般的对上，看着对方女孩白皙透亮的脸，还有明媚的五官，姜颂一愣，迅速说了声“对不起。”
应该是他们那几个人中提到的名字叫喻时的那个女孩，很是爽快地摆了摆手，对他们笑道：“没事啦，又没踩到。”
一直站在她旁边的少年这时候出了声，嗓音有些淡淡的，看上去有些疏离高冷，难相处，但模样长得是真的帅，眉峰浓黑，眼皮薄浅，一双黑眸看人时倒是清清亮亮的。
但姜颂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有些无奈但带了点明朗放纵的笑，但嗓音还叼着一股子劲。
“看着点儿路，别摔了赖我旁边哼唧。”
“周聿也，你能不能有点同理心哎！算了，只要你愿意挽着我走，防着我摔，我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啦。”
那个女孩先是不满地喊了他一声，但很快，她就嗓音清甜，小步跑过去，笑脸盈盈地仰着脸去看旁边高瘦的少年，主动提出和好的要求。
那个叫周聿也的少年扯唇笑了一下，散漫地瞥了她一眼，但没出声。
那个女孩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的笑容顿时大大地展开，立刻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和他步伐同频地往前走，不时和他说着话，发出清朗的笑声，一副不出所料地朝他说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是个不光长的很好看，还是个很阳光明媚的女孩子。而且，她和旁边那个男孩子，一定都互相喜欢着的吧。
姜颂看向这一群浩浩荡荡从他们身边的少男少女们，眨了眨眼，下意识抬起头来，去对上旁边陆北屿的眼。
却正好和他收回来的视线相迎，两个人的目光皆是一顿，似是容纳了什么，在对视的一刹那，镶嵌在望向彼此的目光中。
直到姜颂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清咳了一声，似是缓解尴尬：“他们……应该和咱们年龄差不多大。”
说完这句话，她自顾自笑了一下，还带了点羡慕：“他们那种热热闹闹的青春和友谊，可真好。”
“我们自己的青春也刚刚好。”
在她的话刚落下，对面少年平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姜颂抿了下唇，立刻抬眼望向他，就看见陆北屿喉结滚动，黝黑的眸子垂落下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姜颂安静地和他对视片刻，直到她眼尾慢慢弯起来，笑意一点点洒落出来，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对！”
只有自己的青春，无论它热烈如焰，还是平淡如水，始终都会在自己往后的记忆里熠熠发光。
所以，每个人的青春，都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之前为了确保江澄澄是安全的，姜颂曾让她把现在住的地址报给了她，所以以至于千里奔赴而来的这三个人并算不上毫无落脚之地。
一直到江澄澄住的楼下，姜颂才打电话给她。
电话里的江澄澄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她打开窗子，往楼下看了一眼，当看到熟悉的三人面孔时，她在电话里发出了喜极而泣的尖叫声。
“姜颂！”
她立刻披了一个衣服，就是开了门跑下来，用力抱住了姜颂，还没来得及开口，巨大的酸涩感就将她包围。
最后，只化作一句无比简单的话，反复在她的嘴中念叨。
“谢谢你……姜颂……”
她紧紧握着姜颂的手，扁着嘴，眼里满是泪花，这么长时间以来所受到的莫大苦楚，在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人之后，全都一瞬间袭了上来。
江澄澄一下子哭的泣不成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