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依恋10
把门阖紧后。
姜晚笙先一步默默去收拾小E闯的祸。
蹲下身用尿垫吸水, 塞进垃圾桶里,再拿湿纸巾仔细擦干净地板,喷上祛味喷雾……
等一系列动作熟练完成。
她不经意抬头, 刚好对上一道漆黑淡然的眸光。
祁琛自进屋后就没坐下,他双手插兜, 懒散地站着,垂眼自上而下看向姜晚笙。
灯光模糊,在他喉结附近晕上一圈颗粒感滤镜。
显得禁欲、矜冷。
没料到他刚才一直站在面前, 更没想到会一直盯着自己, 姜晚笙不自在地吞咽了一下。
愣了几秒, 她语气讷讷地出声找话题。
“那个……你坐呗。”
祁琛没接她这话, 唇角扯得弧度很松散,声线微抬:“要帮忙么?”
“……”人事情都做完了, 这时候悠哉哉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还不如不问, 故意的吧……
姜晚笙努力克制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她几乎是用气音暗自嘀咕一句“无语。”
站直身子后却换了一副表情。
她明眸皓齿,笑眯眯地回道:“不用呀, 你是客人,赶紧坐下休息吧。”
“站着讲话会腰疼的。”咬牙切齿地,刻意加重最后几个字音。
撂下这话, 也没再顾他的反应, 姜晚笙径直转身走向卫生间去洗手。
余留下几声嗓音散漫倦倦的轻笑, 在空气中徐徐散开。
… …
按挤几泵泡沫绵密的洗手液,姜晚笙将指缝细细冲洗干净。而后边随手甩了甩水珠,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到客厅时蓦地定住脚步。
只因为眼前的画面透着说不出来的怪异——
原先在家里追来追去的易嘉然和小狗突然不玩闹了, 一齐乖巧安静地坐在沙发的最边角, 小孩和狗的表情都很拘谨,不时地往旁边偷瞄两眼, 似乎是很害怕的样子。
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疑惑的姜晚笙也跟着他们目光往一边挪,就看到祁琛正坐在沙发正中间。
他长腿随意地伸展,姿态倦懒,低着眉眼单手滑手机。
指骨微动,偶尔在屏幕上点几下。
明明面上神情如常,却还是笼罩一圈无法说清的低气压和压迫感,让人不自觉感到紧张。
姜晚笙忽而明白过来。
猜想大概是易嘉然和小E玩得太兴奋,声音吵嚷,被没耐心的祁琛发话到沙发上坐好。
“……”这人有这么可怕嘛…
眼前的气氛略微尴尬僵硬。姜晚笙一时不知道是该走过去打破僵局,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比较好。
她正犹豫着。
倏尔,易嘉然余光注意到她的身影,像是抓到救星一般,他忙不迭低喊一声:“小舅妈!”
声音溢满急切,穿透空气飘过来。
祁琛也循声闲闲抬起眼睫,目光凝定,和她对视。
迎上他的眸光,不知为何姜晚笙脑子一空,嘴唇无声颤了两下。
嘴比脑快,慌乱之下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
“…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话音落下,姜晚笙蓦地后悔。
她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做这个提议,单纯是凭直觉从嗓子眼蹦出来的。
这么无聊的事,感觉祁琛一定会冷漠拒绝。
说不准还要评价几句不好听的话。
思及此,她揉揉鼻尖,心虚地准备再次开口给自己打圆场。
接下来却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
祁琛脊背靠着沙发,很轻抬了抬下巴,简单回了一个字:“行。”
姜晚笙揉鼻尖的手指就此顿住。
她眨眨眼,迟疑确认:“真的?”
祁琛瞥她,眉骨轻动沾上些许笑意:“和我一起看电影这件事——”
他稍稍停顿,勾唇玩味,“让你这么兴奋?”
“?”
姜晚笙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和一排黑线。
她只是口头语再确认一遍,没有任何含义的疑问句,到他耳朵里就变成了自己兴奋?
她眼睫乱颤,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反问,“谁、谁,谁兴奋了!”
磕磕绊绊,声线不稳。
反而更像是没底气的模样。
自然地,男人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许。
见怎么争辩他都不会信了,姜晚笙索性放弃,她径直忽略他,转而扭头去征询易嘉然的意见。
“嘉然,要不要看电影?”
只要不和小舅舅这样沉默着坐着,易嘉然什么都愿意。他使劲点头,加重恳切的心情:“要的要的。”
“要看电影的!”
听到后,姜晚笙点头示意知道了。
抬脚往前走,她温声问:“想看什么类型的?”
易嘉然盘腿托着腮:“都可以呀。”
因为小E他最近真的很喜欢狗狗,于是他下意识问,“有没有关于狗狗的电影?”
“狗狗?”姜晚笙边思索边垂眼滑看手机影视播放器那一栏,抬头刚想说什么,发现她已然走到沙发旁。
这套房格局虽然宽敞大气,但是考虑到是她独自一人住,物业管家只配了个三米左右的云朵沙发。
长度有限,刚好能容下两大两小。
易嘉然和小E挤在最左侧,祁琛坐在正中间。
她就只能……挨靠着祁琛坐在最右边,而且他和她基本上身体间不会留有什么缝隙。
姜晚笙动作凝滞了一会,犹豫到底要不要坐下。
下一秒,就迎上祁琛轻抬而来的目光。
他衬衫袖口半挽,手腕随性搭在膝盖上,挑眉问:“怎么了?”
“不坐?”
他都这么坦然地问出来,自己再纠结反而更像是在意些什么了。姜晚笙摇头,收回目光,状似无事发生地坐在他身侧。
沙发轻微凹陷,两人衣角亲密地摩擦。
清冽沉冷的气息融进温热的体温中,扩散萦绕在鼻尖,带着点不可忽略的占有、侵略性。
姜晚笙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唇。
耳廓有点发烫,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狗”这个字,出来一堆电影,姜晚笙随手点了一部投到电视上。
为了看得清晰,她抬手又把墙角的灯光按灭。
空间瞬间变得静谧、昏暗。
窗沿外雷雨和疾风灌满怀,小小的房子里却被电视屏幕里一束柔光紧紧包裹住,这个闷热的仲夏夜是温煦的。
电影名为《一条狗的使命》
讲述小狗贝利,陪伴主人伊森从小到大的一段故事。贝利逐渐衰老,在转世后带着忠诚的记忆,经历四世再度找到主人。
大部分是以狗狗的视角去叙述故事,所以很有趣。姜晚笙和易嘉然被逗得一直笑,就连小E也被这气氛感染,它半趴身体冲着电视摇尾巴。
看到一半,易嘉然突然起了玩心。
他非要学狗叫,汪汪两声,说自己模仿得超级像。
小E听到这声音,似是有些不服气,也昂起头嗷嗷叫两声。
早就因为电影放松下来的姜晚笙也不甘示弱。
她歪头,也参与这无聊的比赛里,甚至还加了点难度:“我会不同情绪的狗叫!”
话毕,她就低低汪汪两声。
嗓音清婉,甜甜的,尾音往上翘。
“这是高兴的时候。”她眼眸亮晶晶地补充道。
“小舅妈你没有我学得像!”
小孩子是最在意这些所谓的结果,易嘉然凑近了一点,手肘撑在祁琛的腿上,认真地问他,“小舅舅,你说谁最像?”
闻言,姜晚笙也扭过身子看向他。
眼眸里透着浅浅的期待。
祁琛没说话,俯眼和姜晚笙对视。
两道目光在暗淡的半空中交融,某种微妙的气氛缓缓升腾了上来。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
姜晚笙垂在身侧的掌心悄悄地缩紧,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她敛了敛眼睫,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头顶落下男人磁性低哑的嗓音。
很标准的英式读法——
“Faye最像。”
易嘉然懵了,左看看右看看,语气不解:“谁是…霏……”
这里不是只有小E,小舅妈,和自己吗?
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外国人?
易嘉然眼神来回飘了一会,仍是没得到答案。
于是兴致缺缺地回正身子,继续看电影了。
他自然没有注意到,最边角的姜晚笙脸已然红透了大半。
她的英文名就是Faye。
寓意是小精灵的意思,这还是小学的时候老师给她取的,后来便一直用着。
而祁琛,总是在觉得她很可爱的时候,就会启唇唤她这个昵称。
某些时候,大多数都是——
在情愫上头,她混着哭腔低求他时。
他手掌捏紧她的下巴,眉眼下压着沉沉的占有欲,而后喉
结滚动两下,哑声溢出一句:“Faye,真的很可爱。”
… …
电影里的台词依旧持续。
姜晚笙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曲着膝盖,双手虚虚环抱着,只觉得心跳砰砰砰不断加速,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游离的思绪不受控地在脑海里蔓延。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稳呼吸,却还是没办法将心跳完全降为平静。
偏偏两人挨得很近,这点动静全然被捕捉到。
祁琛向后靠了靠,脸在阴影中摸不清情绪,但嗓音里透着漫不经心的轻笑。
“心跳这么快。”他低声评价道。
姜晚笙动了动唇,不知道怎么回。
下一息,又听到他淡然接话。
把先前的话题再度提了起来:
“看来和我看电影,确实让你很兴奋。”
“……”
-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电影还未结束,易嘉然忽然闭眼睡着了。
侧着头歪在沙发抱枕上,身子歪七扭八。
害怕他这个姿势会落枕,姜晚笙起身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到客卧的小床上。
盖好被子后,她关门走了出来。
一转身,就见祁琛站在餐桌旁。
似是要离开回去的意思。
她愣了一瞬,小声问:“你是要回去——”
话音忽而被轰隆的雷鸣声打断。
台风暴雨压在天边,阵阵嘶叫,倾盆而下,仿若世界末日般。
姜晚笙不自禁地缩了缩脖颈。
她感觉鼻腔和喉咙都在发紧,脑子混沌不清。没问完的话就这么卡在嗓子中间,怎么也顺不出来。
就在这时,面前的祁琛忽地出声。
“能借客厅用么?”
姜晚笙双目发呆地看他::“什么?”
祁琛解释:“不确定易嘉然等会会不会惊醒。”
他看她,“先在你家客厅办公,确定他睡熟我再走。”
话落,没得到回应。
对上她依旧茫然没回神的眸底,他声线压柔了几分,“介意么?”
姜晚笙终于反应过来。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无措,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介意的。”
“好。”祁琛微微抬起下颌,目光从她肩膀越到后方,“去睡觉。”
对他此时的发话,姜晚笙不知怎地只想言听计从。
她“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回自己房间。
关门到一半,还剩一条狭小的缝隙时,她忽地停住动作,慢吞吞地抬眼。
嗓音闷闷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那个……我……”
即使含混不清,祁琛还是听懂了。
他言简意赅,是一种默许:“门不用关紧。”
“我就在外面。”
姜晚笙顿了须臾,心脏酥酥麻麻像是过了一股电流,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哪句话还是他一直不错开的目光。
无声松开一直紧蜷的手心。
那里浮着一层因为雷雨声而冒出的细汗。
她别开眼,快速眨了眨睫毛。
“晚安。”姜晚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等祁琛回,她便快速趿着拖鞋转身进卧室。
… …
躺在床上,姜晚笙盯着床头的小台灯毫无睡意。
忙碌了一天,其实早已疲倦不堪。
但听觉里满是害怕的雷声,意识像是一根被绷紧的弦,酸胀得厉害,连带着太阳穴附近的几根神经突突地跳动。
揉了好一会没有好转。
姜晚笙径直从柜子里掏出一盒药瓶,倒一颗出来,顺着水吞咽进胃里。
阿普挫仑片。
独身在外的每次雷雨天,只有塞一片,她才能安然入眠。
早就成了一种依赖。
这次再闭上眼,没一会睡意就开始席卷思绪。
画面慢慢卡顿,呼吸也逐渐匀速。
梦境顺着脉搏与心跳侵占理智。
……
客厅里。
祁琛从家里拿回笔电,他坐在餐桌旁处理了几份文件,偶尔侧身看两眼卧室那条狭缝,只几秒,便收回。
静谧的空间里只有轻微键盘敲动声和空调沙沙声。
时钟不知不觉转动了好几圈。
他已经数不清第几次瞥向主卧,习惯性的,这次意外的是那束缝隙忽地扩大,门被人从里侧推开。
祁琛手上签署的动作倏然顿住,他眯了眯眼。
看见姜晚笙慢吞吞从房间里走出来,脚上连拖鞋都没穿,触到冰凉的瓷砖,她白皙的脚趾小幅度缩了缩。
她神情呆滞,五官皱巴在一起。
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还困在梦境中。
无意识眨了眨怔松的杏眼,琥铂色眼瞳四处乱转。
最终停在祁琛身形附近,像是找到什么让她安定的存在,姜晚笙蓦地舒展眉目。
唇瓣缓慢挑开。
语气坦然,尾音浮上浅淡的嗔音。
“渴了。”她抿抿唇,“要喝水。”
褪去了所有的客气和礼貌,是多年前才会有的亲昵。
祁琛确定她还在梦里没有清醒。
他抽出椅凳,站起身。
几步后走到她的面前,他脊背微微前倾,弯腰和她平视。
“要喝水?”
姜晚笙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来回疑问,她轻啧一声,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是,渴。”
她伸出掌心,鼓了鼓卧蚕,“带我去喝水。”
乳白色的光自上而下投落下来,淡淡地浮在她颤抖的长睫上,顺着鼻息的频率乱跳。
祁琛有几秒没有说话。
而后伸手牵住她的手,陌生又熟悉的温度就此交缠,灼热一路传至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指缝蹭了几下,自然而然,变成了十指紧扣。
他牵着她往前走。
她跟在身后像个没情绪的跟屁虫,时不时额头还要撞到他的后背,发出很轻地“啪嗒”一声。
到厨房料理台旁。
祁琛脚步突然停住,后背又是猝然一股撞力。
这次“啪嗒”声明显变重了些许。
“疼啊。”姜晚笙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无意识地低呼,音调上扬略微不耐。
祁琛低笑两声。
他单手拿出一个玻璃杯,接了一杯水,刚想转身,垂在身侧的掌心忽而被松开。
那股温热瞬间消失,他紧了紧眉心。
却在下一秒,后背被人完全抱住。
姜晚笙彻底闭上双眼,额头抵靠在他的脊背上,手心攀上他的腰侧。
她的皮肤隔着棉麻布料和他的紧贴在一起。
已经快就记不清拥抱是什么感觉了。
祁琛呼吸不受控地凝滞,握在玻璃杯边缘的指腹也摩挲出一道弧线。
他稍稍侧眼,视线从她的碎发滑落到嘴唇,喉结很轻地滚动。
两人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四下里满是晦暗不清的心悸鼓噪。
“姜可可。”祁琛忽地启唇唤她。
“嗯,怎么啦?”
祁琛眼眸漆黑幽深,他看向窗外,噼里啪啦的雨点不住地往下砸落,撞在檐边,像是一场绚烂的烟花在绽放。
“你的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以往吃的安眠药也会到几个小时后突然失效。
只要顺着梦境缓一会,便又能入眠。
姜晚笙也就默认现在也是一场梦,毕竟她的梦里总是关于祁琛,见怪不怪了。
只是这次的好像过于真实,迷迷糊糊的还有体温。因为这种奇怪的真实,她弯了弯唇角。
既然是梦,那就默认可以说一些真心话。
她低声回道:“想要——”
“祁琛永远陪在我身边。”
话音落地的须臾。
面前的身躯似乎僵了僵,姜晚笙以为梦快醒了,于是下意识抱得更紧了一些。
手心触感依旧滚烫清晰,细微的情绪在这个台风天不断坠落。
良久后。
祁琛很低地叹气,低哑磁沉的嗓音慢慢被风卷进雨点中:
“没实现的才算愿望。”
一定会发生的,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