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百分百08
成长时, 时间会在无形之间被摁下加速键。
樾融街道两侧栽种的绣球花开了又败,春雨后的绿叶一次次重新冒芽,蝉鸣声在冗长多雨的盛夏声声回响。
不知不觉, 转眼又过去六年。
这个寒假结束,姜晚笙要进初二下学期了。
安城学校的课程和进度都不比滨北, 转学过来的祁琛因而多读了一年,所以他虽然和姜晚笙在年龄上相差了两岁,却仅仅只比她大一级。
姜晚笙的性格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明媚爱笑, 不受任何拘束, 永远站在同伴的最中间, 像骄阳一般充满生命力。
内心出自本能的单纯,所以底色是纯粹美好的白。
身边的人无一例外地, 总是很喜欢她。
而祁琛相对来说, 稍有变化。
他还如从前那样寡言少语,甚至愈加严重, 有时候一天也说不到几句话。
他性子冷,眼神平静又带不易察觉的寒意,和谁都拉开距离感, 以至于在家里朝夕相处的保姆阿姨都有点怵他。
身形高且清瘦, 表情冷淡, 往那儿一站,似是晦涩荒土中的一株树。
压抑沉闷,难以靠近。
这样的性格自然是不招同龄人待见。
女孩子们越长大越会觉得他这样的男生有一股神秘感, 既害怕又隐隐对他保持着好奇心。
男孩们只会觉得他不好相处。
这一圈玩起来的都是因为家里做生意, 知根知底的,气盛的年纪总归有些排外。祁琛又是这么一个冷僻的人, 早早被他们排除在好友名单以外。
正逢寒假最后半个月假期。
阮浠借着家里猫生崽崽的由头,攒了个朋友聚会,喊一帮好友们都来她家看幼崽小猫,作为最好的朋友,姜晚笙肯定是要去的。
天寒地冻,她赖在被窝里起不来床,闹钟响了几十遍才堪堪眯着眼缝爬坐起来,一通洗漱收拾,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个到的了。
阮浠提前在玄关外迎她,两人汇合后手牵着手进家,门刚准备推开,就听到一段吵嚷嚷的谈话:
不知是谁开了个话题的头:“真的假的啊,祁琛家里真是这么一个情况啊?”
另一个男生拔高了声音回,嗓音里难掩嘲讽与戏谑:“这还能有假,我亲耳听我爸他们喝酒的时候说的。祁琛出生后家里死了好几个大人,他爸后来也跟着出车祸没了。”
“这不是丧门星是什么?”男生压了点嗓
子,“都防着他点,搞不好惹祸上身,招一身晦气。”
这话一出。
“啧啧”讶音和一声声唏嘘从人群中传出来。
一门之隔,字字明晰。
听到这里的姜晚笙咬紧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手掌心,一股火气从胸腔往上蹿。她透过窗户,紧紧盯着里侧说话的人。
门里的人毫无察觉,这话题还没结束,另一个一直都看不惯祁琛的男生顺着话茬不爽地附和道,“怪不得这么拽,原来天生命硬,专克别人,可不得拽上天。”
然后,他还顺势用手肘撞了撞坐身旁的顾亦辰,挑眉问,“辰哥,我这话说的对不对?”
顾亦辰眉目清隽,唇角弧度很淡,神情看着温和,眼眸最深端却藏着点点几不可察的不屑。
他还未说话,门口突然传来咣当响声。
姜晚笙冷着脸把门踢开。
动静突如其来,众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循声望过去。
就见姜晚笙掀了掀眼睫,她抬眸扫了一圈坐着的人,最后将目光定在那个说祁琛'天生命硬'的男生脸上。
她压紧杏眼,语气不善:“说什么呢你,嘴巴怎么这么贱?”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愣住,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只知姜晚笙脾气秉性直率,却很少见到她这么生气过,更是第一次听到她说脏话。
被她骂的男生叫关霄。
和她同校同级,只算认识不算熟络。
一顿臭骂砸到脸上,关霄也是一脸懵摸不着头脑,他挠挠后脑勺,眼神茫然:“我说祁琛,又没说你……”
“说他就是不行。”姜晚笙瞪他两眼,她咬紧牙根,一字一句道,“祁琛是我家里的,你们也配说他?”
她特地用的“你们”,这句明显是对一众人下的警告。在座的都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刚才的谈话都进了她的耳朵里。
彼此间互相暗暗交换了眼神,室内气氛揉进些许尴尬。
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关霄彻底恼羞成怒,他站直身,鼻息有点重。
“多管什么闲事——”
“关霄。”
尾音没落下,被身侧人淡声打断。
顾亦辰抬眸,随意瞥他一眼,他语速很慢地警示,“闭嘴。”
简短两字,关霄适才还紧绷的肩颈线倏地塌陷下来,快速泄了气。
这一圈男生都和顾亦辰交好,不管是顾家家世,还是顾亦辰本人气场,他的话总是有一定份量的。
而顾亦辰又是自小和姜晚笙一起长大,自然是更向着她,平常在外人面前也像哥哥一样偏袒她。
他不会看着别人欺负她。
关霄刚才气性上来了,脑子一热,把顾亦辰和姜晚笙之间的关系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反应过来,他呼吸凝定片刻,赶忙找台阶道歉:“我嘴欠,说上头了,抱歉抱歉。”
有他这话,刚才先开这个话题头的几人纷纷跟着找补:“是啊,我们随便聊聊的,玩笑话,不当真的。”
眼见着差不多了,不能让气氛就这样一直僵下去,身后的阮浠也扯了扯姜晚笙的衣袖。
和她使了个眼色,说:“晚晚,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小猫,可爱得不行。”
姜晚笙抱了抱双臂,也不想再和他们扯下去,极不情愿地收了脾气。
她踢掉雪地靴,换上拖鞋,闷声“哦”
而后随着阮浠上了二楼。
… …
阮浠家的母猫生了一窝幼崽,一共五只,纯正金渐层,嗷嗷待哺侧躺在妈妈怀里吃奶,边嘬小嘴边抬高粉嫩的肉垫隔空踩奶。
软乎乎的,溢着奶味,好像几只小糯米团子。
姜晚笙戴上手套,摸了摸其中一只小奶猫的脑袋,不由自主地低呼:
“真的好可爱好可爱!”
阮浠弯着眼瞧她满脸不舍得放开的模样,提议道:“那我送你一只,你也养小猫呗。”
闻言,姜晚笙缓缓摇了摇头,她语气可惜但也坚定:“不行,我妈妈猫毛狗毛都过敏,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爸妈天天出差又不常回家,你放你自己房间就是咯。”
犹豫几秒,姜晚笙再次摇头:“算啦,要是妈妈吸到不舒服,影响到身体的话,那我可难受啦。”
“好吧。”
阮浠也不好再坚持,她突然想到什么,换了话音,“对了,祁琛在你家…怎么样?”
“很好呀,妈妈很喜欢他的。”
阮浠呼吸噎了噎,欲言又止一番,最终还是把心底话问了出来:“我的意思是,他对你怎么样?”
“他对我?”姜晚笙困惑地反问,“什么意思啊?”
“你不觉得——”
阮浠缓缓凑近,挨着她耳朵根悄悄低语,“他有点…奇怪吗?”
对上她疑惑不解的目光,阮浠往更细了解释,“我总觉得吧,他看你的时候怪怪的。”
姜晚笙听得越来越懵了。
她摘掉手套,遇到关于祁琛的事情,小猫都在瞬间没了吸引力,她坐在地板上,也压低嗓音认真地回答。
“我没觉得他看我哪里有奇怪的地方。”
阮浠和她面对面盘腿而坐,皱皱鼻尖:“我也说不上来,有好几次在学校发现祁琛看着你,那个眼神——”她停顿,寻个合适的措辞,“好像你是他的东西一样。”
“很专注,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占有欲——”
阮浠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在这个时候,姜晚笙蓦地捂着肚子噗哧笑出了声。
她很少见阮浠满脸严肃的表情,还以为要和自己说什么严肃的事呢,结果到头来这么无厘头。
“什么啊,什么占有欲。”姜晚笙笑得眉眼完全舒展,她推搡阮浠一把,“我和他一块长大,哪有你说得这么奇怪啊,你就是大惊小怪。”
阮浠摆开她的手,瞪她:“那我也和你一块长大,我就没有那样看你啊。”
“而且我刚才听祁琛家里的事心里也有点发毛,你还是离他远点吧,反正他就是你爸爸接来滨北读书的,高考一毕业也和你家没关系了呀。”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姜晚笙准是要生气的,但是对方是阮浠,从幼儿园开始睡同张被窝到现在的最好的朋友,她只会为自己好。
她只当阮浠不了解祁琛,于是姜晚笙给她说明:“不是你想的这样。”
思索两秒,她回应,“祁琛很乖的。”
是她的小狗,也是她一个人的人形抱枕。
在她心里,他甚至于比她刚才摸的那只小奶猫还要听话和乖巧。
在姜晚笙的世界里无法更改的准则,落在阮浠的耳畔,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张了张嘴巴,好半天才重复了遍:“你是说祁琛乖???”
“我没听错吧……”
脑海里无声浮现出祁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透着冷意。无论怎么想,这个词汇都和祁琛完全不沾边,怎么关联捆绑在一起的。
姜晚笙没回答,她正沉浸在一个人的思绪中。
话题谈到这个,她突然想到——
现在的祁琛好像确实不如小时候那般听话了。
两人相伴着一同长大,她能无比敏感地感知到他的改变。
他们还和过往那般,存在许多说不清缘由的默契。
每当雷雨天,她从梦中下意识惊醒时,祁琛已经坐在她的床边陪伴,好像他本应该就如此一样,他来得甚至比清醒更快。
但当她撒娇着让他一起睡床上时,他只会沉默,不再如以往那样对她的话有应必求。
晚上她口渴的时候,他也会下楼去给她倒水,制冰机嗡嗡运作落下三块冰块,是姜晚笙保持了很多年的习惯,但他却不会再牵她的手。
他只会让她等,等着他从楼下拿上来。
姜晚笙能够隐隐约约察觉到,祁琛总是会适当和自己保持距离,但她又不知
道原因为何,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难道长大,就要慢慢变得陌生吗?
那她宁愿永远不要长大。
姜晚笙不太擅长思考,刚才和阮浠的对话好似一根细线,把她这段时间的苦恼全部扯了出来,千丝万缕的痕迹顺着日常的细节爬进她的脑袋里。
却又怎么都想不明白。
到最后,她甚至有些莫名生气,生祁琛和她保持距离的气,也生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出错的气。
以至于整场聚会,她都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时钟不知何时转到了晚上七点,正是吃晚餐的时间。当保姆上楼来喊大家吃饭,姜晚笙才彻底回过神。
她瞄了一眼时间,急匆匆站起身准备回家。
阮浠拦她:“今天就留下吃饭吧,回去多麻烦。”
“不行,我要陪祁琛吃晚饭的。”姜晚笙抿抿唇。
这也是她和祁琛达成的默契之一。
家里大人总是忙于工作,平常诺大的别墅里,只有祁琛和姜晚笙两人一块吃饭。空荡荡的餐桌,少了任何一人都显得异常孤单。
于是后来,每逢周末和假期,无论祁琛参加竞赛的安排有多紧张,又或是姜晚笙和朋友们出去玩到何时,两人仍然会不约而同地赶回家一起吃晚餐。
没人挑明说过,但他和她都是这样做的。
姜晚笙套上棉服,踩着脚步往楼下走,才到楼梯中间,窗外的一幕让她倏然停滞动作。
漫天的飞雪隔空模糊了视线。
不知何时,滨北下雪了,是初雪。
冷风在空中叫嚣嘶鸣,携裹着纷纷扬扬的白雪不断地往下落,路灯表面铺满了薄薄的雪层,一束光亮透过去,凛冬已至。
眼前的一切像是相机框的取景,柔软到透明,白茫茫到朦胧。
滨北不是每年都下雪的,这场雪来得实在突然,一同下楼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地低呼一声好美,大家的心情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唯有姜晚笙一人泛起了难题。
因为雪下得很大。
掉落在地上的白絮还没来得及融化,又有新的雪粒叠盖,越铺越厚,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阮浠家离自家有几百米的距离,即使打伞也会淋湿衣领和裤脚,雪水冰冷,免不了要受风寒生病。
而且在这样的天气,一个人孤零零踩在雪地里,看起来似乎既落魄又可怜。
顾亦辰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语气平静地告诉她:“别回去了。”
姜晚笙闻声回头,她下意识想要张唇说话。
顾亦辰似是了然她下一句,盯着她,提醒道:“你就确定他一定会赶回来?”他刻意停顿,补充,“就为了陪你吃晚饭?”
姜晚笙心头一紧,噤了声。
她垂下眼,是了,她不确定。
祁琛为了参加竞赛集训,已经去滨南一个星期了,本来说好今天回来的,姜晚笙默认他今晚会和她一起吃晚饭,来阮浠家之前她还特地和张妈说要多烧两道他爱吃的菜。
但现在想想,祁琛如今甚至和她保持距离,说不准早就厌烦了和她一起吃晚饭这件事,又怎么会在这种恶劣的大暴雪天气赶回来。
想到这里,姜晚笙脑袋没力气地耷拉下来。
重视约定的,只有她自己罢了。
阮浠看出她的犹豫,帮着一锤定音做结论:“祁琛肯定赶不回来,你就在这里吃晚饭吧。吃完也许雪就停了,再回家又不迟。”
话音才落的顷刻。
一个男生不知怎地把还在喝奶的小猫抱了出来,猫咪在他怀抱里瞪着猫爪挣扎,发出尖锐的奶音。
“喵喵喵——”
一声比一声高,落进耳蜗显得有些刺耳。
阮浠见状赶忙把奶猫接过去,她抬腿给了那男生一脚,生气道:“小猫有分离焦虑症,不能把它抱出来的!”
小猫叫声还在延续,姜晚笙心口压抑地起伏,莫名烦躁,不知是因为猫叫还是这场大雪,还是其它的缘故。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想尽快等雪停,然后回家。
见她在发呆,顾亦辰伸手去扯她手腕,想喊她回神:“可可。”
听到这个称呼,姜晚笙无端感到不舒服。
虽然顾亦辰也是从小这么喊她,但如今钻入耳朵,怎么听都觉得扎耳。
眼帘颤了颤,她不动声色挣开他的手。
而后抬起头,认真和他说:“你以后不要这样喊我。”说完,她又特地强调一遍,“你以后不要喊我可可。”
话毕,她没管顾亦辰的反应。
无意识地,凭着本能反应,姜晚笙再一次抬起眼眸,看向窗外,双目落进纯白的瞬间,短暂失焦了须臾。
等她眨眨眼,视线恢复清晰时。
心跳忽而在分秒内完全失序,而后鼓噪地跳动。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雪地,唇缝也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
漫天飘落暴雪的角落里,路灯的光束不再消逝在堆压的积雪暗影中,而是落在一道清瘦干净的少年发顶。
打在他的侧脸下颌线,缓缓晃动,拼出的碎片仿若一片崭新的雪花。
姜晚笙愣在原地,和站在雪地里撑着伞的祁琛四目相对。
她眼角轻轻地跳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样大的雪,他真的赶了回来。
甚至特地过来找她。
脑海里念头不断地往上冒,姜晚笙保持着木讷又迟钝的身形,一直看向前方。
视野里被他完全占据。
就在这时,远处的祁琛突然垂眼在手机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重新看她,边晃了晃掌心,似乎是在示意她看手机。
下一秒,姜晚笙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忽地震动,嗡嗡两声,她赶忙拿出来查看。
屏幕置顶的聊天框多出来两条信息。
小狗:【下楼。】
小狗:【接你回家吃晚饭。】
心口像是浸了油柑果,酸涩几分,只剩甜意,姜晚笙慢慢轻扯起唇角,终于扬起了笑容。
耳边的小猫叫声若隐若现。
喵喵喵——
这次,烦躁一扫而空。
姜晚笙突然意识到,也许患有分离焦虑症的不止这只小奶猫,还有对于祁琛离开总是不安的自己。
以及,祁琛还是那样地听话。
她的小狗,他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