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依恋35
极尽狼狈地哭了一场, 姜晚笙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干,连抬起手指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
患得患失的情绪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又压了一片药丸, 呆滞地在地板上静坐半晌,等药效发作, 而后昏昏沉沉挨着床边睡了过去。
淅沥细雨下了一夜,雨水打在窗框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一场秋雨一场寒,冷冽揉进空气里。
次日上午, 姜晚笙是被冻醒的。
降温来得迅速, 她一晚上没盖被子, 醒来后喉咙像是吞了细针, 咽口水都感觉到疼。
浑身绵软,隐隐约约泛出酸胀, 使不上劲。
——是受寒感冒的体感。
但姜晚笙每逢换季都容易生病, 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就没当回事。
今天是工作日, 等会还要去上班。
她忍着不舒服走进浴室洗漱,边刷牙边查看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易嘉然的妈妈易婧。
两人自从上次在瑞士视频完, 就加上了微信, 中间有为了小狗联系过几次。
回国的当天, 姜晚笙主动弹消息给易婧,沟通提起接小E回来这件事。这么着急的原因,一来是因为一直麻烦别人照顾自己的狗狗她心里过意不去, 二来她确实很想念小E了, 想早点见到它。
定下来的日期就是今天。
易婧:【晚笙,我原先是想亲自送小E回去的, 但是易嘉然最近有点发烧一直闹人,我人实在走不开,所以安排了助理给你送。】
易婧:【已经到你家楼下,小E交给管家了,你下楼接一下就好啦~】
【谢谢婧姐。】姜晚笙发完这条,下意识关心道,【嘉然身体有没有好点,要去医院吗?】
过了半分钟,易婧回过来语音。
“没事没事,早就退烧了,活蹦乱跳的还吵着要看动画片呢,我看他是想着逃学故意搁这儿和我装的,死小孩一个。”
话毕,她补充道,“最近气温降得厉害,你自己注意点,医院人挤人都是发烧的。”
刚准备编辑回复,姜晚笙倏地有点发晕,头重脚轻,手扶在墙边才堪堪没有摔倒。
缓了好一会,这股强烈的眩晕感才渐渐消褪。
又看了眼手机屏幕,姜晚笙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发烧了。
手背摸了摸额头,不确定温度。
家里温度计不知道塞哪儿去了,懒得找,还不如下楼接完小狗溜它的时候顺便在门口药店买一个。
这样想着,姜晚笙套了件马海毛毛衣开衫就准备下楼,临出门前,犹豫了两秒,她还是点进去那条一直刻意未查看的消息。
姜承赫:【周日晚上六点,荣粤宴。】
内容言简意赅,是饭局的时间和地点。
绝口不提昨晚的谈话内容,好似完全没发生过争吵一般。
这是父亲一贯的行事风格。
姜承赫的性格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不管发生过怎样的矛盾,他永远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全然忽略过程,直接做出定论。
如果你乖,他会展现作为父亲慈爱的那一面。
如果你敢违抗他的命令,转而就会将你的退路全部切断,无论你有没有错。
绝对的利己主义者,在姜承赫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血缘某些时刻来说,对他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只需要一个懂事的,对他有用的女儿。
自小到大,姜晚笙太过了解他,也清楚如何处理。
她不需要得到父亲的理解,沟通在他那里是行不通的,只有把一切都搞砸,彻底、疯狂地搞砸,才能有后路。
搞砸就行了,姜晚笙在心底默念。
她打开键盘,低垂眼睫,平静且冷静地回道:
【知道了。】
【我会准时到。】
… …
推开门,冷风呼呼徘徊在连廊楼道里,姜晚笙被吹得缩了缩脖子,她下意识裹紧些开衫外套。
但身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热意。
伸手合上大门,抬眼,视线里有个人影走过来。
姜晚笙脑袋昏沉沉的,有点看不清,迷迷瞪瞪眨了好几次眼睫,才看清楚是祁琛。
这短短几秒,祁琛人已然走到她的面前,他垂眸看她,姿态懒散。
姜晚笙愣了愣:“你怎么在外面?”
闻言,祁琛淡然回道:“不说了今早一起接狗?”
被他一说,姜晚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她揉揉鼻尖。解释:“我给忘了,睡得有点懵。”
“小E在管家那儿,我们下去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半步。
靠近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浅淡的烟草味,沾了点雪松调,混在凉风中,清冷又深沉。
是很好闻的味道,姜晚笙却不自禁地皱眉。
她侧眸,视线落在走廊最尽头的深灰色烟蒂柱,里侧果然有几根才捻灭的烟。
一梯两户,只可能是祁琛的。
姜晚笙知道他对烟其实没什么瘾,到现在他都没在她面前点过几次,所以,是因为什么让他在大早上抽了这么多根。
工作压力很大吗?还是心情不好?
猜测还在转悠,下一秒就被倏然打断。
祁琛冰凉的指腹,突然贴上了她的额头,感官神经被挑了起来,姜晚笙屏息抬头看他。
“怎么这么烫。”他眉目轻蹙,问道,“发烧了?”
姜晚笙摇摇头:“不知道,昨晚没盖好被子,有点受凉吧。”
“测体温没?”
“没有,家里没有体温计,正好我准备下去买的。”
“我去接狗。”
祁琛把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套在她身上,拉链一路拉到底,“你进我家里呆着。”
“没事啊,我感觉不是很难受,我和你一起。”不见到他还好,一见到姜晚笙就不想一个人。
语落,祁琛站定未动。
低眸盯着她,薄唇冷淡,没有了耐心:“没有温度计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告诉我。”
他目光沉了,语气沾了点寒意:“就非要发烧的时候下去吹冷风?好玩么?”
以前每回她生病不听话,他也都是这样脾气不好。
姜晚笙心底有点没底气,但是身体的不舒服和心情的混乱糅杂一起,让她憋不住,想要把情绪全部撒出来。
“我没觉得好玩啊,我只是觉得我自己可以解决。”
“我又不是故意要生病的,你可以不管我的,凶什么凶。”她嗓音虚弱,还有些许委屈,“而且我这不是不想麻烦你嘛——”
说到一半,姜晚笙突然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尤其是最后几个字。
她停滞了话音,心虚抬头望他,噎了噎,“我不是那个意思……”
祁琛眉目间的弧度很淡,眸底覆上一层寒气。
“麻烦?”
他从喉咙里蹦出一句冷冷的话,“你已经麻烦我了,还要怎么麻烦。”
“……”
周遭气氛变得僵硬、压抑。
姜晚笙不敢再说话,安静几秒,她轻咬嘴唇,悄悄伸手拉了拉祁琛的衣摆。
轻微摇晃。
眨眨眼,表情可怜兮兮,像是丛林里弱小的小鹿般主动示弱:
“我头很痛,身上也痛,站不住了……”
“祁琛,我难受……”
沉默少顷。
祁琛收回视线,眼底的烦闷一点点散退,他解锁打开自家大门,牵着姜晚笙走进去,把她按到沙发上坐下。
而后没有转身离开。
他打开医药箱,给她测了体温。
37.7度,低烧。
祁琛拿了一个退热贴,撕开包装袋,敷在她的额头。
全程他的表情都很淡,不和她说话,也不和她对视。
姜晚笙心里发慌,她知道他生气了。
她刚才的本意原不是那样疏冷的意思,话赶话出口的刹那,她自己都愣住了。
寂静在空旷的屋内发酵,只有微弱呼吸的声音。
不知道该怎么办,姜晚笙只能趁着祁琛给自己贴退烧贴的时候,抬手握住他的手指,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姜晚笙。”祁琛忽地掀眸,打断她的话,“我是你的男朋友。”
他的指腹带了点力,压在她的皮肤上。
像是一种提醒。
姜晚笙张了张唇,讷讷地看他。
“男朋友不是单纯用来喊的。”祁琛语气缓和了点,低声告诉她,“男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你可以麻烦我,知道吗。”
姜晚笙睫毛微颤,反应迟钝,没反应过来。
祁琛用很轻的力又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再一次问:“知道没有。”
“……知道了。”
在他的沉沉注视下,她点头。
… …
-
祁琛冲了一杯药,看着姜晚笙喝完,他才下楼。
药进入胃部,身体开始一点点发汗。
姜晚笙觉得自己晕乎乎的,闭眼休息了一会,大概五分钟的时间,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小E兴奋的汪汪声。
祁琛牵着边牧进屋,才换了鞋,小E就冲了过来,扑到姜晚笙身上又是闻又是舔的,肉垫在地板上摩擦出不小的声响。
湿漉漉的鼻子拱来拱去,好久都没见到主人,都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看到小狗,姜晚笙感觉自己心情都变好了。
她想抱抱它,但是奈何身体没劲,稳不住活蹦乱跳的边牧,差点还被它撞地从沙发上跌下来。
“小E你别……别弄妈妈,我没力气……”姜晚笙一边笑,一边躲着小狗的“爱式攻击”
但小狗仿佛置若罔闻,继续扑来扑去。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不轻不重落了下来——
“小E,坐好。”
祁琛在身后启唇,语调微沉,命令道。
边牧是很聪明的狗,智商高,但也是出了名的不听话。虽然他听得懂各种命令,但是捣乱的时候,主人的话它都听不进去,更别提外人了。
神奇的是。
祁琛的话音刚刚落下,小E就像是条件反射的本能反应一般,立刻收起肉垫,乖巧端坐好。
舌头露出一大截在外面,哈哈地喘气,尾巴快摇到天上去了,但身体却不敢动。
琥珀色的眼珠还时不时转一点角度,去观察身后男人的神情。
姜晚笙满脸讶异,一时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小狗的主人,她望向祁琛:“你怎么做到的……”
祁琛收起牵引绳,薄唇微勾。
没回答她的话,看了小E一眼,而后迈步走向开放式厨房。
像是得到释令一般,小E立刻扑到沙发边侧,但很明显压制住了兴奋,小心翼翼地用鼻子顶姜晚笙的手心。
想要她摸它。
姜晚笙惊得都有点懵了,她一边摸狗狗的脑袋,一边转头去偷瞄祁琛。
确认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后。
才小声地在小狗毛茸茸的耳边低语:“你也觉得他凶巴巴的,对吧。”说到一半,还觉得不过瘾,补充了一句,“说不准他和你是同类呢,所以你才会这么听他的话。”
“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小E。”姜晚笙自己把自己说笑了,想到在偷偷和一只小狗说'祁琛也是只狗'的坏话,她就觉得好玩。
才笑出两声,忽而听到祁琛悠悠地问她:
“笑什么。”
姜晚笙唇角的弧度瞬间凝滞,做贼心虚,她下意识回一句:“我可没有说你坏话。”
“你说我坏话?”祁琛瞥她一眼。
“……”不打自招四个大字,黑压压印在姜晚笙脑袋上。
她咳了一声,把话题盖过去,“你在厨房干嘛呢。”
祁琛按了几下电饭锅,滴滴两下后,回道:“煮粥。”
姜晚笙顺着问:“给我喝的嘛?”
祁琛:“给小狗喝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姜晚笙驳了回去,“给你喝的。”
祁琛眯了眯眼眸,停下动作,看着她。
话一秃噜嘴巴就说出口了,姜晚笙缩缩脑袋,四目相对几秒,她不认输地补充道,“我说的不对嘛,你本来就是小狗……”
话音落下,一点微妙的气氛在空气内徐徐化开。
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他是她的小狗这句话。
很多回忆顺着这几个字音,展开一点棱角,是两人自重逢以来都没有去完整拨开的一部分。
祁琛没有回应,但眉目舒展,唇角的弧度松散,似乎并不反感她如此喊他。
姜晚笙注意到他的神情,她视线缓缓从他的眼角滑落到嘴唇,小心翼翼,低声地又喊了遍。
“小狗…?”
祁琛喉结上下滚动,他微微扬唇,睨她:“头又不昏了?”
算是默认,默认可以提起过往的亲昵。
姜晚笙低低笑出声,尾音都是欣然,停顿须臾,她突然开口问:“我们过几天要不要出去玩。”
“嗯。”祁琛回道,“去哪。”
“都行。”和他去哪里,她都觉得开心。
“那我来定,时间呢?”
“也都行。”
祁琛瞥一眼日历,说,“这个周末?”
刚想说话。
姜晚笙忽然想到什么,她思绪流转一瞬,哑了声:“除了周末。”
听到回答,祁琛目光移过来:“有事?”
“嗯……”
祁琛沉默地看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周日是要去和父母吃饭。
姜晚笙蓦然有些心虚,她别开视线,故作镇定:“我和阮浠约好了聚餐,就在周末的时候。”
“就你俩?”
姜晚笙“嗯”了声。她重复,“就我俩。”声音莫名变得有点闷,她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对祁琛说谎。
祁琛盯看她几秒,而后点头,没再问。
粥在三十分钟后煮好了。
满屋子都是清甜的米香味,热气腾腾闻起来就很暖胃。祁琛盛了一碗,端过来,勺子轻微搅动两下散散热气,递给她:“喝了。”
姜晚笙应声,她想站起来,去餐桌那边喝。
但腿有点发麻,站不起来,她皱皱眉:“腿麻了,等我会。”
祁琛没催她,一只手拿着碗底,另一只手帮她揉腿。
边揉,他又把刚才那个话题提了起来:“地址发给我,聚餐结束我去接你。”
一开始姜晚笙还没反应过来。
刚想问是什么聚餐,突然回神,她话音卡在喉咙中央,表情怔住,脱口道:“不用。”
干脆到像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祁琛掀了掀眼皮,看她:“怎么了。”
“没有。”姜晚笙噎了一瞬,两人挨靠得很近,让她倏然变得非常紧张。
停顿一秒,她解释道,“到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接我不、不方便。”
理由是合理的,但是她忍不住磕绊。
闻言,祁琛紧了眉骨,他确认道:“真的?”
“嗯。”她
回得心不在焉。
他指腹抬了抬,捏了捏她的耳垂:“确定?”
姜晚笙迎上他的目光,有短暂的失神。
她突然想起,昨晚祁琛在车里和自己说的那两句——“不要瞒着我任何事。”“我需要你信任我,听懂了么。”
如果被他发现自己骗了他,大概会很不高兴吧。
犹豫的时候,姜晚笙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和他面对面说话,这样一上一下,说谎的那种心虚在他的压迫感下变得愈发无措。
手心撑在身体一侧,用了点力。
却忘记腿还在发麻,身体的重心瞬间变得不稳,手心蜷紧,她第一反应伸手往前,抓住什么来保持平衡。
原以为只有空气。
瞬息间,祁琛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前提了提。
姜晚笙借着这股力道,站稳,她松了口气。
她抬眼,当看到眼前的画面时,她又猛地吸了一气——
祁琛因为要扶稳她,掌心端着的粥就此被打翻,才煮好的粥热气滚烫,触碰到他手背的刹那,皮肤瞬间变红。
“你没事吧!”
姜晚笙低呼一声,伸手想要帮他把腕表解开来查看伤口,指尖才触到表链,下一秒就被人躲开。
祁琛抽回自己的手,他的眸底短暂地划过一道情绪:“不用。”
声线沾上很浅的疏冷。
看着手心的空气,姜晚笙的心也跟着一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躲开她的手。
才重逢的时候,他恨她,不想让她碰他。
如今,他依旧不想让她碰他。
手表下,只有那道疤痕,是当年他为了和她留一样的疤痕才划伤的。可是现在对于他来说,好像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到底是那道疤痕见不得光,还是他们的关系见不到光。
倏地,刚才心底冒出的那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实话的犹豫,都因为此时的变动和担心失去他的害怕,而全然打消。
姜晚笙敛下眼睫,收回目光。
浑身都是受挫。
不过她不想被他看出来,于是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抬头。
她装作平静地问:“没事吧?”
祁琛随意地用纸巾擦了擦手背,他看她:“没事。”
薄唇微动,他刚想说些什么,又听到姜晚笙开口。
“你周末不用去接我啦,我真的就是和阮浠在一块,干嘛不信我呀。”她笑着说,眉眼娇俏,完全没有漏洞。
祁琛凝神片刻,视线里有很轻的审视。
最后回道:“好。”
……
祁琛稍微收拾了一下地上被打翻的粥,然后回身走到厨房,打算重新给她盛一碗。
眉心低垂。
边侧的手机突然振亮,他眸光随意地抬过去。
只一秒,他的神情瞬间变僵。
眉目是掩盖不住的森冷。
信息的发件人,是很久没有联系的陶君然。
三条,顶在屏幕页面的最顶端。
【小琛,很久没有回家了,阿姨都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周末要不要回家来,正好晚晚回国了,我们要和顾叔叔他们吃个饭,两家大人想撮合一下晚晚和亦辰的感情。】
最后一条,尤为清晰:
【你回来也帮她把把关吧,作为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