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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马仕姐姐 第85章 承诺有承诺的意义

荒大谬 · 言情小说 · 340 KB · 2024-11-18 19:33:07

第85章 承诺有承诺的意义

  之后顾西穗才知道,那年四月也是姚梦玲最丧的时候。她把她跟姚梦玲的对话讲给了权西森,权西森才说:“梦玲要裁员了。”

  顾西穗一怔。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刚洗完澡出来,还在擦着头发,听到“裁员”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她在床边坐下,权西森起身,自然而然地拿起毛巾,动作很轻地擦着她的头发。

  那是很温馨的一幕,她穿着他的T恤坐在床边,他则盘腿在她身后。一幢旧得恰到好处的房子,有风的夜晚,也没开空调,而是点了蚊香,开了窗,花园里传来植物的香气。

  权西森的房间就是普普通通的男人的房间,对于豪宅,顾西穗只有一个要求:只要没有金灿灿的欧式家具或沉甸甸的红木就都是好装修。这里比起他在广州那幢房子,是不够现代的,但多了些少年时代的居住风格:篮球、滑板、电竞椅、手办……

  这让顾西穗有种微妙地背着父母在早恋的感觉。

  只不过,他们聊的话题却是所有成年人都关心的话题:事业、经济、政策。

  “市场已经饱和了,梦玲的业绩在下降,政府又下达了招收应届生的指标,不裁员是不行的。”

  顾西穗一呆,回头问:“制造业也有这个指标?”

  她知道最近几年为了保就业率,所有略有规模的公司都收到过类似的任务。一个中高层的薪酬,可以给至少两至三个应届生腾出位置。

  “她有几个项目属于高新产业。”

  顾西穗甩了甩半干未干的头发,关了顶灯,上了床,说:“难怪姚总突然提起当年。”

  “梦玲有20%的员工都是跟着姚总从创业开始一路过来的,如果不是没办法,她永远也不会裁掉他们的。”权西森说:“不过……”

  他声音低微,却多了些沉稳,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顾西穗再次一呆,在他旁边躺下,又问:“那红泥呢?”

  结果他顿了一下,说:“真是从一个糟糕的话题转到一个更糟糕的话题。”

  顾西穗又笑,道:“可能这年头已经没有不糟糕的话题了。”

  她等着他开口,他却只是翻了个身,侧身望了她一会儿,接着吻她。

  顾西穗还在心里暗叫:空调啊空调!

  最终所有的情侣都将变成糊弄学大师,虽说许久不见,必然是有欲有念,但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划过一串又一串的弹幕:白洗澡了嘤嘤嘤;几点了?明天还要早起呢;妈耶,这可是姚总家诶!他有没有带别的女生在这张床上睡过觉?啧……

  又换一串弹幕:今天几号了?啥时候发工资?明天中午吃啥?最近某餐厅是不是吃太多了,该换一家了……广州的餐营业真是不断在下降。啊对了,她刚才为什么没想到要去顺德吃一顿?

  诶诶诶诶诶?有进步嘛!

  顾西穗这才回过神来,那种充满夏日气息的,汗津津的、粘稠的、紧紧贴在一起的感觉,竟然也不错?

  她干脆翻了上去,看着他笑,他则抚着她的耳垂,顾西穗依恋地把脸放在他的手心,之后附身吻他……

  事后又要重新洗澡。

  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这次从浴室出来就学乖了,老老实实关了窗,开了空调,盖好被子。两个人都躺在那里,他怀抱着她的腰,她则摊成了一个大字,一只腿搭在他身上,在湿润润的空气里,那种缠绵的感觉妙极了。

  关键是谁都没有睡着,她哼着歌,他则挠着她的下巴底下那片软绵绵的肉。

  顾西穗想了很久,才忍不住问:“你说,我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两个没羞没臊的老年人,又老又丑地坐在街边晒太阳。”

  顾西穗又笑了起来,说:“你还是自己丑好了,我才不要跟你一起丑。”

  他问:“要那么漂亮干嘛?”

  “去跳广场舞啊,争奇斗艳,顺便勾引勾引打咏春拳的老头子。”

  “哈?咏春拳?”他语气里全是惊诧。

  “干嘛?我觉得咏春拳好酷的,身体肯定特别好,气质也比较酷。”

  “身材又好?”

  “在老头子里当然算好的了。”

  她甚至都不明白他疑惑的点,问:“你对咏春有什么偏见吗?”

  “小时候写作文写得太烦了,每次写到佛山时不是咏春就是黄飞鸿。”

  “难怪我突然想到咏春呢!”顾西穗这才反应过来,翻了个面,趴在床上,转头看着他问:“你的初恋也在佛山吗?”

  他支着下巴,手指划过她的背部,想了半天,然后问:“怎样才算是初恋?”

  顾西穗又笑了起来,说:“第一个心动的女孩子?”

  “有点多……”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第一个啊?”

  “主要就是搞不清楚哪个是第一个……”他居然掰着手指数了起来,问:“看人家长得漂亮就疯狂心动的算是吗?”

  “不算,我觉得你们男人基本上是见一个爱一个。”

  “所以说嘛,我们都这么无药可救了,怎么可能分得清谁是第一个。”

  “垃圾!”

  顾西穗暗骂了一声,他却在旁边笑着,之后抚摸着她头上的碎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顾西穗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奇怪的,她完全知道他准备说什么,或许是因为那抚摸太轻盈,又或许是空气里的静谧太直接,疑惑他的脉搏和体温让空气发生了什么变化,反正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的时候就定住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觉得那三个字毫无意义,什么我爱你你爱我之类的,好像根本不符合中国人的行为规范,如同拙劣的模仿一样,也不知道是在表达什么。

  人在年轻时总是在追求爱,无论是父母的爱,还是恋人的爱。

  但年纪渐大后,就会发现语言和行为全然不是一回事。你爸妈永远都不会说爱你的,你爸妈只会说:“累了就回来。”

  爱情就更不可理喻了,那一打又一打的情话、泛滥的句子,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她祈祷他不要说出来,因为她一个字都不会信的,也想不出应该要怎么回应。

  但还好,他只是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好久后才松开,没说话。

  顾西穗顿时松了口气。

  于是轮到权西森皱眉看向她,道:“我觉得你有必要解释一下,你刚才为什么松了口气?”

  “我没有!你听错了!”

  她立即就把脸埋进了被子,他则伸手挠她的痒,于是她尖叫:“我错了我错了!”

  他却不肯放过她,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终于闹够了,她才半死不活地掀开被子,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平复着呼吸。

  城郊真好,一点灯光都没有,黑暗足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她轻叫了一声:“权西森。”

  “嗯。”

  “有些话谁都可以跟我说,但你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话,我会当真的。”

  “然后呢?”他语气里全都是不解。

  “然后等结束的时候,我会特别特别伤心的。”

  他还是没明白。

  顾西穗重申:“是特别特别特别伤心的那种伤心。”

  “我不太……”

  她却打断了他,把手指放在他嘴唇上:“嘘——睡觉!”

  更直白一点说,她现在已经想象不出来没有权西森的生活了。

  倒也不是什么恋爱脑之类的,只是她已经把他放在了一个极其特别的位置,那个位置链接的关键词跟什么钱或者爱情都全无关系,而是2022——这对她来说,是太重要的一年。它由一个吻开启,却在三个月内就彻底打碎了她的整个世界。

  他则是她西西弗斯生活里暂停的瞬间——只要有那么一秒钟的停顿就好,还能让她喘口气。

  所以,她才不想被赋予什么更大的意义。

  她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谁知道第二天他送她到广州后,却突然道:“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觉得有必要问清楚,你究竟是不相信我,还是纯粹不相信男人?”

  “等一下……”

  顾西穗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她正在看schedule,心里想的是,今天可是周一,是要开例会的!

  从佛山到广州的交通奇堵无比,顾西穗甚至怀疑她能不能按时到公司,他却干脆把车开到了路边,之后停下来,侧过身,望着她说:“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说,我在听,我觉得这不大公平,毕竟我也会当真的。”

  救命!

  顾西穗在心里尖叫,并望了望四周,下意识找着地铁站。

  谁知道他却扳过了她的脸,说:“来得及的。”

  “可是……”

  “你休想用上班转移话题。”

  “周一诶!”

  “那也不行。”

  他脸上还是挂着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在那里慌乱。她素着一张脸,头发还乱蓬蓬的,四周看了看,似乎也发现好像逃不掉了,这才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道:“那你说!”

  他便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我能理解你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男人,也不相信婚姻——我也不信。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其实挺简单的,无非就是性、繁衍、婚姻策略。从性的角度来说,你依然对我构成吸引力;繁衍角度来说,我并不想成为把孩子丢给女人的人——因为我是姚总的儿子,知道一个女人养育一个孩子有多难。但另一方面,我也没有自恋到觉得自己的DNA有什么值得传播下去的地步……”

  他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却一直注视着她的脸。她一开始还避开她的眼神,听到后来就愣住了。

  而这也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剖开了他自己,道:“婚姻策略上来说,你还是最适合跟我结婚的人,因为你同时满足我和姚总的需求——姚总喜欢聪明的女人,她老想着找个人辅佐她或我的事业。而我呢,喜欢生动有趣又爱笑的女人,原因无他,生活太乏味了,绝大部分人在绝大部分时候,不管是恋爱还是结婚也好,本质上都是在对抗空虚和无聊,但你不会让我觉得无聊,或者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无聊的。”

  顾西穗哑然地看着他,她本来以为她不在意的,然而听到这些话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捏着衣角,一动不动地听着。

  “可是除了这些之外,你对我来说依然是很重要的。我是指除了那些在床上和理性之外的时间,你依然是我在爱的人。”

  OK,就是那个字!

  顾西穗心想,你们男的到底是怎么厚颜无耻地讲出这个字的?明明自己都不信。

  他扫了她一眼,又笑了,接着说:“你看,也没那么可怕的吧?”

  “哈哈哈哈哈!”

  顾西穗忽然就仰头笑了起来。

  权西森也跟着笑,然后静静地欣赏着她的反应:她先是捂着肚子,之后伏在中控台上,把脸埋进胳膊,好久后,才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权西森则摇了摇头,重新发动车子,道:“承诺有承诺的意义,虽然不可信,但终究是个约定。毕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真实发生过的,我一次见到你时的触动是真实的,昨天你来找我时,我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也是真实的。”

  顾西穗没说话,她才不要问他究竟闪过了什么念头。

  他则看着车窗外。

  一不小心就开到小路上了。

  早晨七点,肠粉店外照例排着队,水蒸气绵延不绝,清洁工拖着垃圾箱经过,几个穿着校服的青少年在路边打着游戏,亦有人戴着耳机,趁上班前去跑个步。

  平静的四月清晨,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仿佛随时都会下起雨来,又始终都不肯落下。

  他打开GPS后,继续说:“我不觉得我们会将来搞砸到那个地步,即便是决定分开,也不会。更何况,现阶段,我想不到我们会有什么分开的理由。”

  顾西穗轻笑,眼眶逐渐变湿润,问:“万一搞砸了呢?”

  “那也只是万千个把人生搞砸了的人原因之一而已。”他说。

  顾西穗就又笑了起来,好久之后,才坐正身体,深呼吸一口气,道:“好吧,那我争取不要搞砸好了。”

  “还有呢?”

  “没了,我这个人要脸的,绝对不要讲那种肉麻兮兮的台词!”

  “非常好。”他也无所谓,耸了耸肩,看着前方的路。

  她却突然凑过来,吻了他的脸颊一下,说:“我们一起去未来好了!”



第86章 439个人,就是439个家庭,是等着上学的孩子,是在医院里的老人

  顾西穗最喜欢的一个包其实是个三十块钱的帆布袋子,正面写着:今天很愉快,决定去爱,去劳动;反面则写着:很累,不想爱,也不想劳动了。

  来自托尔斯泰的名言。

  那天她就是拎着这个帆布袋子去上班的,愉快地托着腮,摸着鱼,谁知道齐明辉却突然出现了,他敲了敲她的桌子说:“你跟我去建筑公司开会。”

  顾西穗一秒恢复平静,问:“广州还是深圳?”

  太初的建筑顾问公司在深圳,就两个小时的车程,但两座城市的人都在担心在客场被隔离,一个比一个紧张。

  “广州。”

  “几点?我要先去空中花园一趟。”

  齐明辉突然来了兴致,问:“你去那边干嘛?皮皮呢?”

  “就是因为皮皮才要去的。”

  顾西穗叹了口气,如今全公司都知道她跟皮皮不合了,皮皮想做的所有方案都几乎都被顾西穗或周扬否掉了,原因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广州和成都不一样,广州已经务实到了跟浪漫绝缘的地步了,越是有创意的策划,越是落不了地。

  而越是这样的时候,皮皮却越急于证明自己,导致整个运营部都在崩溃。

  “你能跟皮皮聊一下吗?”顾西穗说:“我觉得她现在有些急躁,再这样下去倒霉的是她自己。”

  “我又不是她的上司,轮不着我管。”齐明辉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两个人快步从西塔到空中花园,看着某间装修得创意十足的快闪店——它有着标准的皮皮风格,Y2K、荧光色,非常大胆、漂亮。

  可是,也非常非常突兀。
  齐明辉看了一眼就明白顾西穗在说什么了,叹口气道:“我去找她聊聊好了。”

  然后又说:“你最近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情吗?今天好像特别漂亮。”

  “我真的会投诉你性骚扰的。”

  顾西穗兀自往前走着,进入太初的三楼。之前在上海谈下来的运动品牌已经正式进入了太初,她需要亲自看一眼陈列,确保能引起顾客的兴趣。

  “所以私底下平价女性的长相也不礼貌,夸漂亮也不礼貌,那到底应该说什么?”

  “学会闭嘴很难吗?”

  研究了一会儿三楼的布置,顾西穗又面无表情地上了下行扶手电梯,齐明辉还是笑嘻嘻地跟在她旁边,说:“那今天跟建筑公司的会议你肯定很喜欢,来开会的是当初参与过广州大剧院项目的女建筑师。”

  顾西穗扬了扬眉——众所周知,广州大剧院是由女性设计师设计的,是第一位普利兹克奖女性获得者扎哈·哈迪德的作品,顾西穗非常喜欢她。

  她顿时对下午的会议产生了期待。

  “我可是为了你特意申请的女性建筑师……”

  顾西穗翻了个白眼,别开头,朝下面扫了一眼,却又顿住。

  他看到权西森正在夹层的咖啡馆,悠然地望着他。

  这让她想起他们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相见的场景,当时他也是坐在那里,她在楼下,抬头看向他;现在她却在上面,需要他抬起头来。

  她忍不住就笑了。

  他扫了顾西穗旁边的齐明辉一眼:齐明辉西装革履地站在顾西穗旁边,完全是讨好的模样,注意力全都在顾西穗身上,顾西穗则是一脸的不耐烦——

  权西森的目光甚至没在他身上停留一秒,就笑了。

  顾西穗则在心里啧了一声,好家伙,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啊?也太傲慢了吧?

  他则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之后站起来离开。

  齐明辉也正往下望着,问:“男朋友?”

  “不关你事。”

  顾西穗下楼,径自走到刚才那张桌子上,拿起上面的盒子,打开,是她情人节时说过的,想要的那种带点初恋感觉的银质项链,细链条,坠着一个小圆片。

  顾西穗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诶?你什么时候下来的?小圆豆呢?”Candy见到顾西穗就走了过来说:“我还以为他要等你一个下午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顾西穗则皱眉问:“小圆豆是什么鬼?”

  “他有一天说我长得很像平豆,我就说他是小圆豆。”Candy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说:“你管管他!不许叫我平豆!”

  “……是……咖啡豆吗?”

  “对啊。”

  “我听不懂,也不想管,你们俩的事你们俩自己解决。”

  顾西穗无语地摇着头,他们俩的脑子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是怎么找到咖啡豆当喻体的?

  她只是愉悦地拿着盒子离开,并吹了声口哨。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像这样悠闲地坐在咖啡馆里等顾西穗出现,逐渐越来越少。

  四月结束后,他们就进入到了说不清谁比谁更忙的阶段了。

  五一假期之后,梦玲电器宣布裁员30%,互联网上又是人心惶惶,然而梦玲的股价却涨了7%——

  顾西穗那个时候才知道资本的残酷,所有人都知道,削减成本能增加利润,至于那些失业的员工,谁在乎呢?

  而权西森回到佛山时,姚梦玲刚签完通知。她特意穿上了当初梦玲上市的那套玫红色的垫肩西装,把钢笔往前一扔,见权西森进来了,就说:“你来得正好,陪我吃饭去。”

  “你想吃什么?”

  “吃个沙县好了。”

  权西森笑了笑,沙县,穷人最好的朋友。

  权西森坚持认为沙县才是中国第一连锁餐厅,在梦玲最忙的时候,权西森几乎就是靠着沙县度日的,吃到最后竟然吃出感情了,去德国时,曾一本正经地考虑过要不要把沙县引进欧洲。

  而如今想找个沙县居然也不容易,权西森开着车到处兜着,所见之处全是已经关门或者即将停业的店铺,市景萧条得让人扼腕。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着的,母子两个人进去,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下,点了汤、云吞、蒸饺、米线。

  姚总脱了外套,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权西森知道她的意思,说:“可以一直待下去。”

  “宁夏那边呢?”

  “他们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权西森只字未提霜冻的事,以及王美佳准备离开的事:她终于耗空了所有积蓄,两手一摊,说:“不玩了。”

  但国产葡萄酒不能没有王美佳。

  她在国际上是最另类又最一鸣惊人的存在,中国人在国际上一直是缺乏创意和想象力的存在,殊不知,在许多行业,老牌国家才更保守,譬如统治着葡萄酒行业的欧洲,依旧在按照古典方法酿酒,反倒是新世界更大胆一些。

  王美佳作为一个半路出身的鬼才,号称只做不好喝的葡萄酒,却征服了德国。

  只需要多给她一点时间,一点钱,扩大一下产量,她就能拉动整个贺兰山。

  为了能说服王美佳留下,权西森是已经动用了所有的办法,反倒是王美佳一脸诧异:“你干嘛非要留下我不可啊?我很重要吗?”

  权西森却没兴致跟她开玩笑了,只是说:“你可以把美佳卖给我,等你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王美佳端详了他半天,才道:“好感动!耶!好吧,我会考虑的。”

  她说完就拍拍屁股出去旅游了,说是好几年没旅过游了,先去旅个游再说。

  权西森则花光了他账户里的所有钱。

  作为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他当然不可能伸手问老妈要钱,虽然本质上,他的钱都是姚总的。但分红是一回事,要钱是另外一回事。

  早在顾西穗去宁夏之前,他就知道他该回来了,以前梦玲蒸蒸日上,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现在梦玲需要他,姚梦玲也需要他。

  他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去合适,毕竟酒庄那边更惨烈。

  结果她又一次正当其时地出现了,如同某种寓言一般。

  裁员的通告和流程全都是姚梦玲在四月的最后一天批下来的,五一假期则忙着敲定细节——那感觉很讽刺,一个属于劳动人民的节日,他们却不得不商讨着赔偿方案。

  五一结束后,权西森才第一次以梦玲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在工业园,带着法务会计及人事,宣布裁员计划和赔偿标准。他特意换上了正装,极力克制地看着他们——

  30%的员工,总数1600人,扣除掉工厂的工人和各地区的分公司,总公司需要裁掉的人数是439人。不介意提前退下来的人也有,愤怒的也有,茫然的也有,无助的也有。

  “我去年才刚买了房子!”

  “我妈还在医院呢……”

  “姚总不是说今年不裁员的吗?”

  “姚总呢?”

  “凭什么是你出来?你让姚总亲自来跟我们说!”

  ……

  姚梦玲则在办公室里看着整个园区,这是她亲手建立起来的帝国,可是,却没办法看着他们的眼睛跟他们说,对不起,说好了要一起发财的,结果还是没做到。

  她只是嘱咐权西森:“好好跟人家道个歉,说公司也是尽力了,等效益好的时候再招他们回来。”

  那是权西森记忆里,姚总最脆弱的时候。08年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形,这次赶上了,她却已经老了,打不动了。

  权西森则在那天第一次明白了企业家的责任,439个人,就是439个家庭,是等着上学的孩子,是在医院里的老人,是下班后可以去散散步,是周末可以出去吃顿饭,恋人们可以去看一场电影。

  这些具体的场景击垮了他,他沉默着,一份文件接一份文件地盖章,签字,再一脸歉意地递出去,试图记住他们的脸,并告诫自己,这才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而不是一个个数字。

  当天晚上,姚梦玲去了老闺蜜家,喝醉了。权西森去接她回家,她笑着说:“喝点酒怎么了嘛?你就让我再喝一会儿……”

  权西森也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她,道:“我们回家再喝,我陪你。”

  “我不想跟你喝酒,你老是看不起我……”姚梦玲突然就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权西森全程都很安静地开着车,临到家了,才发现姚梦玲已经睡着了。他替她解开了安全带,叫了陈姨,又小心翼翼地抱着姚梦玲回房间。

  陈姨嘟囔着:“怎么喝这么醉啊?我去煮完粥给她……她吐了吗?”

  “应该没有。”

  权西森说完这句话,才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梦玲刚创办之际,姚梦玲要跟人谈业务,免不了要上酒桌——广东其实是个没什么酒桌文化的地方,但业务终究是业务。

  那时候她还没有司机和保姆,喝醉了之后,公司里的人都是打电话给权西森。他便沉默着去接她回家,有时候她只是走不稳路而已,有时候却陷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污浊,狼狈不堪。

  他难堪过吗?

  当然。

  只不过现在他知道了,人有时候喝醉、呕吐,不一定是因为身体不好,还不要命地犯傻,也有可能只是没喝对酒。

  世纪初,假洋酒、劣质白酒和勾兑葡萄酒到处都是,佛山这种地方也不太讲究,一天到晚在那里瞎胡来,什么啤酒白酒红酒兑着喝,雪碧加威士忌,人头马配鱼生……

  姚总是从什么时候不再吐的呢?

  是权成飞创办了红泥之后。

  他会时不时寄来几箱葡萄酒,姚梦玲则哼着歌拆着箱子,打开一瓶,倒一杯,尝一口,然后皱着一张脸道:“哇!这什么啊?也太难喝了吧?”

  ——它们当然没有那些葡萄汁勾兑出来的假葡萄酒好喝,因为葡萄品种或技术处理的缘故,早期红泥的葡萄酒都是又酸又涩,口感也非常糟糕,没有任何优点。

  他毕竟不是专业的。

  可是。

  他应该永远也搞不明白权成飞和姚梦玲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觉得,他这个悠闲的富二代的日子也差不多该结束了,诚如姚总所说,上一代人的使命已经达成,如今,轮到他们这一代人来接班了。

  整个五月,他都在忙着接替姚梦玲,适应大企业的工作,同时还要顾着红泥那边。

  生活忽然以一种更具象的面貌在他面前展开,什么爱马仕奔驰晚风雪夜都成了不切实际的东西,毕竟如果他不好好工作的话,之后还要再裁掉一批人。

  而这一次,得由他亲自签字才行。

  他做不到的。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姚总。

  姚总毕竟是姚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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