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劫后余生
沈言非回头看苏予笙, 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林奕维也在静静打量着他,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金属镜框下清墨般的眸子不复以往的清明清醒, 有过一丝难得的怀疑和暗淡。
他没想到沈言非能如此从容不迫的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抉择, 哪怕没有得到一丝许诺, 依旧心甘情愿干脆利落。
他知道苏予航出车祸的时间要比他们早几个小时, 在等待苏予笙从清雅中心赶回来的这段时间里, 他一直在和周边的城市的医院联系,想尝试着找肾源,可惜时间太紧急, 找到能配型的肾源就像中彩票一样机会概率非常渺茫,而国内肾脏捐赠的数量远远比不过需求量, 每一个肾病患者,其实都在苦苦挣扎。
他问遍了周围所有的城市,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关系, 原本已经觉得努力过了问心无愧, 却没想到沈言非更狠, 居然同意了用自己的肾脏去救苏予航的命。
第一次听见他说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言非是什么人, 江城排名第一身家千亿的大佬,居然同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无名小卒的命?这可能吗?
以他对沈言非的了解,他不会吝啬出钱, 甚至可能说无论高于市场价多少,他都愿意出,但是拿他自己的命去换苏予航的命,他对此存疑, 就像他本家——京城林家里那些永远坐在深宅大院盘着手串下着围棋搅弄风云的家族掌权人,他们拥有最高的权势和普通人永远想象不到的财富,可他们却格外惜命,绝不可能耗损自己去帮助别人。
但沈言非竟然真的愿意,甚至不求苏予笙承诺,不计后果的主要求了。
这太离谱太不可思议了,他作为一个医生见惯了生死关头不顾救命却各种攀扯利益的人,这是人性的本能,他可以理解,反倒是沈言非这样不管不顾付出的,才让他觉得诧异。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无论是从社会地位还是对社会的贡献来说,苏予航根本不可能跟沈言非比,世界上没有苏予航,除了他家人和周围亲近的人,没有多少人会受影响,但世界上没有沈言非,就至少会有几万个人要失去工作。
可沈言非就是愿意了。
他嘴角压平,不得不承认对他的佩服,其实在刚刚电光火石的几秒钟,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如果捐肾脏可以救苏予航的性命,你救不救?
问完之后,他迟疑了,于是他明白,自己没有沈言非那么大方,做不到不计代价地付出。
他也许可以捐,但前提是苏予笙要同意跟他在一起,还要给他承诺,无论手术成功或失败,都愿意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众所周知,手术有风险,有可能有意外,哪怕他愿意捐,也有一定概率最后还是没把苏予航救回来,那头来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是白费的,他不敢打包票面对这种结果,苏予笙是否还愿意跟他在一起。
人在面对未知、不可预料的风险时,总会本能的规避,但沈言非好像就不这样,他是真的愿意为了苏予笙毫无保留全力以赴,只要他有,他都愿意给。
林奕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以沈言非对苏予笙的感情,哪怕苏予笙现在叫他去死,他都有可能会答应。
想到这一点,他脸色忽然就和眸色一起暗淡下去,从前他一直觉得虽然沈言非确实有钱有势,相貌出色,十分优秀,但是他也不差,输给沈言非,只不过是因为他占了一个时间优势,是他先认识了苏予笙,恰巧在她15岁懵懵懂懂的年纪和她相遇,让她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和机会去看别的男人。
现在他发现也许并不止那样,也行不仅仅是时间优势,并不是光凭运气,而是他真的很努力在爱她,心甘情愿为她付出。
想到这,他终于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曾经以为他们分手之后他就会有机会,现在发现他好像错了。
另一旁的苏源安和林叶眼中含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好像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的,都显得既苍白又无力。从前总觉得沈言非对感情不太上心,一遍一遍地任由高中时期的女朋友欺负笙笙,让她受委屈。
后来误会澄清,他们才发现,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阮昕薇在故意从中作梗,故意利用两人之间的误会进行挑拨,沈言非没有跟她谈过恋爱,更没有出过轨,但是沈言非却是实打实地替笙笙挡过一场车祸,为她退圈,现在还决定为了小航捐献肾脏,一切的一切,除了真的爱她心疼她,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了。
苏源安用力咳嗽几声,心里也很难受,得知真相之后,他跟林叶就有些后悔当初在医院里,在沈言非伤势严重的时候跟他说了那么多扎心的话,其实之前想找机会跟他道个歉,可是还未付诸行为,就遇到了今天的事情。
沈非像是能猜到他心中的想法,回过头轻轻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都明白,他不在意。
可他越是显得云淡风轻,老两口就越是觉得内疚,心口像是塞满了棉花,刚准备喊他,却见他快走几步,已经消失在走廊。
……
手术室内,沈言非已经换上了病号服,睁开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头顶的灯亮的晃眼,四周四处飘荡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他抽了抽鼻子,不太喜欢这种味道,总让人觉得生冷和苦痛,有一种冷寂和萧索味。
可与他的镇定不太一样,走廊上来来去去地都是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从他们的脸上都能看出苏予航情况的危急和紧迫。
林奕维站在他身边,金属框眼睛中眸色沉沉,和他做最后的术前谈话。
“确定要为病人捐献肾脏吗?”
“确定。”沈言非乌木般的眸子望向白色的墙面,知道这是医院规定的例行谈话,回答地简单又笃定,只想快点走完程序。
林奕维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手术需要通知家属吗?你可以留下家属的姓名和电话,由医院的工作人员……”
“不用了,谢谢”,他淡漠地拒绝:“我没有家属,唯一的亲人是阿笙,她已经知道了,不用通知。”
林奕维握手的笔一顿,眸色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的家庭。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意识到不对,他连忙道歉。
“没关系”,沈言非毫不在意:“不说这些了,继续吧。”
林奕维点了点头,合上手上的文件夹,声音冷静:“确认完了,一会会让麻醉师先给你打麻药,在此之前,如果你觉得后悔了,随时可以叫停,但是麻药打了之后,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明白吗?”
话音落,沈言非几乎想都没想:“开始吧。”
林奕维了然,也没有再多言,转身跟麻醉师和主刀医生交代了几句,准备开始手术。
等待过程不算长,可一个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面对未知的风险,心里总是有几分忐忑,不知不觉间忽然想起沈家败落、父亲去世那一年,他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夕之间变成了四处流窜的躲债人,那些人侵占了他的家产,害得他父亲锒铛入狱,还故意给他安上了这辈子仿佛都还不清的债务,找了一堆催债人四处对他围追堵截。
那时候又恐惧又难受,就像现在一样,对未来感觉到迷茫,不知道将来又会有什么未知的厄运在等着他。
也就是在那段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他第一次来到清雅中学,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遇到了像满月一般灿烂皎洁的女孩。
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已经开始心动,只是那时候秦姨告诫他,以他那时候惨淡的身份,是没有办法跟她在一起的。
他懂得的,于是收起了喜欢,远远地看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当然,偶尔也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想,要是她也能喜欢自己,该多好。
没想到,多年之后愿望成真,她真的又来到了他身边,更没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又将她推远。
人最难过的,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拥有过又轻易失去了,回忆中最痛苦的莫过于,他曾经拥有过月亮。
下一秒,眼前又出现了他进手术室之前,她哭倒在地的模样,一瞬间,他好像没那么忐忑了,他这才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瞬息万变的世界变成了只有两个简单的界面,她爱着他,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不爱他,他活着好像也就失去了意义。所以,能再一次的得到她的关心和在意,能永永远远抓住她的心,让她记住自己永远不忘记,哪怕是死在手术室里,都是值得的。
这一刻,他整颗心都安静下来,静静地等着麻醉后陷入沉睡。
一旁的麻醉师也做好了准备,刚向这边走来时,门外响起一阵“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
林奕维有些不爽地皱了皱眉头,手术室里操作细致又精密,容不得一点错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每个进入手术室的医护都会尽力保持安静和镇定,究竟是谁这么急切?刚准备去问,一旁地护士已经急匆匆地走到他身旁,递上手机:“林教授,院长电话。”
“嗯?”林奕维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手术室里已经全面做过消毒,这时候接电话免不了又要重新走一遍流程,如果消息有误,会严重耽误病人的时间。
可眼前护士表情焦急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他只好拿起还亮着的电话:“喂?”
“林教授”,电话里传来江城医院院长熟悉的声音:“已经找到匹配的肾源了,手术终止。”
他握着手机,怔了片刻,摇摇头否认:“不可能,在这之前我已经在周边都问过一遍,不会有的,这消息有误。”
如果真的有肾源,他早就弄过来了,就没有后面让沈言非配型的事了。
院长被否认也不生气,耐心地跟他解释:“公立医院确实是没有了,但是江城私立医院刚刚有位死者签订了遗体捐赠,那边的主任袁京听到沈先生的消息,立即进行配型,没想到配型成功,刚好可以移植。”
听到这个消息,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到沈言非身边,看着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五官却依旧锋利耀眼的男人,低下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没事了。”
沈言非愣了一下,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沉着声音:“怎么了?”
林奕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你朋友找到可以配型的肾源,你可以起来了。”
他一边说着,旁边的麻醉师和护士也都开始收拾东西,沈言非这才感觉到他并非是在开玩笑。
想起刚刚接到需要肾源的消息,他就和孙助理交代了一声,叫人去找,没想到找到袁京那里,事情居然成了。
护士和麻醉师收拾完东西,很快离开了手术室,留下沈言非一个人一脸懵逼。
突然不用做手术了,一瞬间他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好了”,林奕维看着他,伸手指了指前方:“沿着这条道就可以出去了,路上注意不要误进别的手术室。”
“你先出去吧,我换身衣服再出去。”
“好”,沈言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觉得整个人有点恍惚,今天一天,经历了太多转折和起起落落,让他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和真假。
迷迷糊糊走了一路,很快就顺利地走出了手术室,来到了手术室前的等候厅。
晚上10点,医院里原有的熙熙攘攘已经撤离,空荡荡地大厅里现在只剩下苏予笙一家还在焦急等着。
沈言非一路往前走,在离大厅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隐约听到苏予笙的声音,一瞬间浑浑噩噩的神经一瞬间被幻想,他想快走几步,立即走到她身边去拥抱她。
可刚跨出一步,却又有些犹豫了,开始有些怀疑之前她对他表现出来的在意,是不是因为他要去救苏予航,也只有他能救苏予航,她才肯给好脸色?
现在肾源问题已经解决,她已经不需要他了,是不是马上又会恢复到之前的冷漠?
如果是之前,他也许能忍受,可是今天他重新感受到了她的关心和在意,感受到拥她入怀的温暖,和拥抱之间彼此热烈的心跳。
再一次感觉到久违的温暖,他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再也不放开,又怎么能忍受她的冷漠?
想到这,他彻底犹豫了,甚至开始退缩,想着要不就不要靠近吧,不靠近就不会看到她冷漠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留住最后一次拥抱的暖意。
他喉结动了动,刚要转身离开,一旁经过的年轻护士却认出了他:“沈先生?”
他沉默看过去,对方却一脸惊喜:“哇,真的是您,我是您的粉丝,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到您!”
沈言非点了点头示意,刚准备离开,旁边的大厅却突然传出一声熟悉的女声:“言非?!”
他诧异回头,却看到大厅里穿着一身白色羊绒大衣的苏予笙像只兔子一样,睁着杏仁般圆圆的眼睛,忽然不过一切地向他这边奔了过来,长长的黑发在后面扬起好看的弧度。
他不明就里,刚准备问她要做什么,就看到直直冲过来,一把抱住自己,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仰,他却手臂暗自使力,不动声色地稳稳接住了她。
熟悉的山茶花的香味幽幽袭来,让他有些恍惚,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激烈的拥抱,一切来的太突然,他怔了好几秒,才发现她的眼睛是红的。
“明明出来了,为什么不过来?”拥抱过后,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仰着脸问他。
沈言非沉默,乌木般的眸子闪过复杂神色,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因为害怕看到她的冷漠态度,所以不敢靠近?
想完,才意识到,她刚刚扑过来的样子似乎并不算冷漠。
“你没事就好”,见他不回答,她睫毛抖了抖,几乎又要哭出来,眼睛一遍遍在他身上看,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没事就好”。
“对不起,我没有帮到予航。”他想了想,才闷闷开口。
苏予笙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沈言非,小航在我心里重要,你在我心里也重要,现在不是扮英雄的时候,不是非要用你的命去换小航的命,现在肾源已经有了,皆大欢喜不是吗?”
沈言非一愣,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突然说出了口:“我以为我对予航来说没有用,你就不会再理我了。”
苏予笙怔了怔,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会给他这种印象,得不到好处,就把他一脚踢开,不榨干他身上最后一滴剩余价值,都不会罢休。
不光苏予笙在想,沈言非自己也在想,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左思右想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太害怕她离开,就想着用感情栓不住就用物质栓,她总有用得着自己的时候。
就不断地像孔雀开屏一样展示自己的价值,期望她能多在意自己一点。
“我没你想的那么冷漠无情,用完人就一脚踹掉”,她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才抿了抿唇角看着他:“医生刚刚说了,肾源合适,送的及时,小航预计很快就能脱离危险期。”
“真的吗?”沈言非挑眉,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难怪他看苏予笙状态好了不少,原来真的有转机。
太好了,这真是糟糕的一天里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唇角弯了弯,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仿佛经过一场巨大的灾难,两人劫后余生,紧紧地相拥庆祝,苏予笙扬起脸,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流到沈言非胸前的衣服上,很快衬衣沾湿了一片,他却不想去擦,任凭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服,对这场劫后余生的拥抱才有更真切的感触。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林奕维不知不觉也来到了大厅,他去手术室里看了一圈,刚刚换了衣服,想过来安慰一下苏予笙,走过来,才看到她和沈言非两个人抱在一起的画面。
她正趴在他的怀里哭,庆幸自己的弟弟得救了,庆幸命运只是跟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并没有真的要下狠手去惩罚。
一旁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紧紧抱着她,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小心安抚,小心翼翼地姿态仿佛她是一个易碎的花瓶,只能轻轻捧在手心。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抿了抿唇,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