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梧桐雨再见(7.10修)
31/梧桐雨
“小仔啊。”
近来在这儿照顾的,只有医生、特护和薄屿。
病房里,苍老浑然的声音飘荡出来,多少带了些有气无力。
想来是护士不在了,薄屿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进去。
薄承海近日的精神,远不如那阵子上天入地、顶着大太阳吭哧吭哧在家里种菜了,差是差了很多。薄屿近日陪他读书、看报、写字,老头子天天还挺乐呵。
薄承海把那本读过不知几遍的伟人选集,倒扣在膝盖上,薄屿过去了,躬身,扶他起来。
老头摆了摆手:“……省省吧,小屿!你别看我这把年纪这副身子,我还硬朗的很呢!你搀我一下就行了……你也别勉强。爷爷我啊,就是趁你走之前,想跟你多说两句话。”
夜色席卷而来,风也清凉,透出丝丝缕缕的爽意。
两人面对窗站定,薄承海透过玻璃的反射,看着身旁高挑颀长的男人。年过二十二,长相日渐开阔、舒朗,倒映在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与谁有大几分的相似。
老爷子背着手伫立许久,叹了口气,薄屿先开口:“您还想他吗?”
“想,怎么能不想,”薄承海说,“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可他把你害成这样,我现在想起来,更多的是恨他。”
老爷子终于没忍住屡屡想叹息的冲动:“恨久了,又会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父母与儿女之间,最割舍不掉的就是这一点吧?这个人再不好,再混账……你还是会想起。”
“小屿你呢,你还想……”
“我恨他。”
薄承海抿唇,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半年而已,小屿,半年你就回来!”老头子又说,“你放心,爷爷扛得住,你肯定也扛得起‘博远’……回来后,你哥现在打拼下来的那些,就分给你一半去,你妈妈和我再给你挑个合适的、门第相当的婚恋对象,你以后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安安稳稳的了,知道不?”
薄屿不说话。
薄承海像是要彻底说服他一般,更语重心长了点:“……我和你妈妈,还有薄彦,那天商量好了,两边加起来,要给你更多一些的,你哥他自己有能力,他可以再奋斗的,关键是你。”
每次说到这儿,便又戛然而止了。
废物。
残废。
没用的儿子。
扶不上墙的幺孙。
这些个个尖锐的字眼,薄屿听过不少。
他从不觉得刺耳,因为都是事实。
“你要好好振作起来啊,”薄承海说,“这几天我跟你的心理大夫了解过,你啊,就好好吃药,配合治疗,去澳洲了要开开心心的,知道不……”
“先说你的手术,”薄屿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最后方案确定了么?”
薄承海听出他在刻意回避,连连摇头,就不再多说了:“下月手术。”
“还在这家医院?”
“做完了,医生也许让我回去静养了。”
最近这阵子,不住医院也是可以的。薄承海惜命得很,早年就给自己配备了专门的家庭医生、护工,专业的营养师等等。
原净莉和薄明远离婚之后,由于还有商业关联,老薄多年来把她当亲女儿看,事业上也多有扶持。渐渐地,大事小事就都听她的。非要住医院,也是她的主意。
——住进来待这儿,就像是一座五指山,薄屿肯定就安分了。
薄屿猜都猜到,原净莉会这么说。另一方面,他这阵子被按着跑了不少心理科。这才是他们的真正意图。
“化疗结束一个月后,最好的方案了。”薄承海慢悠悠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支雪茄,补充道。
薄屿看着好笑,这些日子第一次有了笑容:“谁给你的雪茄。”
“你哥啊,我磨了他好几天,昨天他终于同意给我一根,”薄承海神采奕奕了点,“我是胃癌又不是肺癌,我馋死这东西了。”
老头子刚点起来,吸一口。
薄屿抬手给他拿走了,“一天就一口。”
“哎,小仔……再让爷爷尝一口嘛。”
“下月你手术我回来一趟。”
“行啊,”老薄面有喜色,“你一心记挂我老头子,一心都在咱们家人身上,我高兴都来不及。”
薄屿不露声色弯了下唇,“我还有的选么。”
薄承海哈哈大笑,拍了拍薄屿搀扶自己的手,俩人一起去外头那处悬空的花园走廊散步:“人生的大部分时候,没有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能接受眼前的一切,换种活法,也是一种胸怀和修行啊。”
“少刷那短视频了。”
“这可是伟人的书上说的!”
“少看那书吧,”薄屿笑着,“不是谁都能成书上那种人。”
“怎么这么说?”
“失败的人可是不会为自己写书立传的。”
老薄拍他肩膀:“你啊,就一天瞎想。”
于是自然跳过了这话题,“马上毕业,学校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有没有要带走的。”
“老周说安排人替我去拿,不要的丢掉就行了。”
“不再回学校看看了啊?”老薄笑呵呵,“南大也是我的母校,我都不知道多久了,魂牵梦萦想回去!最近还邀请我去看你们毕业晚会呢。”
“不了,”薄屿顿了一顿,“明天就走了。”
-
宿舍楼下,收二手废品的停了一溜儿面包车、三轮车,顶着那大太阳,个个儿脸上笑开花。每逢毕业季,恨不得24小时睡在这儿,一车又一车满载而走。
图书馆前,各个二手小摊支起来,人声不断,像是沸腾的开水。
床铺收了个干净,柜子也清空了,宿舍空荡荡。那一大束洁白的栀子花,摆在干干净净的桌面,尤为突兀伶仃。
毕业晚会就在今晚,等等还要去排练,黎雾火速把最后一波东西塞进了箱子。
大大小小的包裹,都要寄回家。
温泉那夜,廖薇薇和李多晴犹如相见恨晚,他俩收拾累了,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开黑玩游戏,聊着不打紧的天:“对了,陈露,曾杰跟你表白了吗?”
“表白?表什么白,”陈露拿着一支眼影刷,娴熟扫着眼皮,“他去跟他学妹好呗。”
廖薇薇:“怎么啦,又吵架啦?吃什么醋啊。”
“我俩又没恋爱,哪门子的吃醋,”陈露放下化妆刷,抬头,认真说,“我工作定在北京了,他要回湖南父母那边咯,他那个学妹也湖南的啊,不是正好?”
李多晴接话:“为了爱情异地一下不行嘛?你俩不是互相都挺喜欢对方的吗。”
陈露摇头:“太累了……还不知道工作多忙呢,还要再坐个飞机火车,为了对方跑来跑去,麻烦死了,”她向后靠住椅子,很庆幸似地,“也没什么不好啊,大家互相都给过对方很充足的情绪价值嘛,这样就很好了。”
廖薇薇吐槽:“我去,真怕以后你去做那种‘情感专家号’的自媒体,说起
这些一套套的。”
陈露:“你这建议不错啊。”
黎雾爬到自己的上铺,拽住墙面的不粘钩,费劲儿好久,没摘下来。心情好似也跟着泄了气。
陈露在底下看着她:“小、雾。”
黎雾听到这俩字,心底猛然一惊,抿唇笑了起来,“怎么啦,干嘛突然这么叫我。”
“你那花儿上不是吗?哟,别的男生送你,都写‘黎雾’,这位肯定跟你不一般啊。”
黎雾还没说话。
陈露突然沉默了下:“对了,我听说薄屿要出国了。”又补充,“哦,曾杰他们寝室说的。”
“……嗯,”黎雾并不意外,点头,“已经走了吧。”
宿舍里静悄悄。
“嗨,倒是也行,”陈露如此便好像为了她松口气似地,笑,“我说周思雨怎么这阵子一天天垮个脸,不高兴……还好啊,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好还好。”
也没什么好安慰的吧。
“到这里也很好了,是吧。”陈露笑着,不知是安慰黎雾,还是安慰她自己。
黎雾微笑:“嗯。”
到这里也很好了,对吧,黎雾?
同样的话,她还对薄屿说过,她明明也是个很知足的人。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很渴望。
陈露或者朋友中的谁,再说点儿什么来宽慰宽慰她呢?
这就是贪心的滋味吗?
大学生的所有快递点都忙了个焦头烂额,联系好的快递员突然给她来电话,让她自己想办法,把东西送到校门口,有人来接。就不进学校来拿了。
土木系男孩子多,巴巴儿地在A3宿舍楼前等着。这儿住的都是经管系、艺术系的漂亮女孩儿,男生们都喜欢这时候来献殷勤。
李多晴还没打电话给张一喆,张一喆先联系了她,问需不需要帮忙,然后就带了几个室友,帮她们把一屋子要寄走的行李搬下去。
谁曾想,曾杰竟是打算表白的,陈露没有理会他。一时间大家都有点儿尴尬。
学生时代的象牙塔生涯要结束了,兴奋与哀伤,同时充斥在整座梧桐与香樟葱郁遮盖的校园里。
盖不住三步听到人笑,一步又听到依依不舍的啜泣与哽咽。
舍不得分开,舍不得爱情、朋友。
以及那些毫无结局的暗恋,或者无法言说的暧昧。
还有那些纯粹天真的喜怒哀乐,随着青春的消逝,从今日开始,一齐离自己远去。
快递员等在校门口,确定单号,把这堆大包小包运走了。
南城的天气不讲道理,一小时之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飘起了毛毛雨,腾起绿芜白雾。
晚上八点正式演出。
齐瑶和周思雨轮番发消息,催促黎雾彩排。
经过四年来回无数次的半山林荫路,黎雾不由地也有一丝感伤。
正往彩排的礼堂赶,一道干净高挑的人影儿,从大承海楼出来。落入了她的眼底。
雨点打在眼睫上,微微颤动。
黎雾忍不住停下步子,愣在原地。
那是一张和薄屿很难看出,在基因上有多么相似的脸。
薄彦一改平日的西装笔挺,换了身休闲风格的T恤牛仔裤,脸上的笑容更加斯文温和,清爽得完全融入了校园氛围。
几位校领导模样的人簇拥着他谈笑,他的那辆车牌扎眼的黑色奔驰停在不远,告别过后,他才要转身,忽然看到了正往这来的黎雾。
学校礼堂就在大承海楼。
薄彦伸出一只抄在裤兜的手,和她打招呼:“我听到他们彩排在点你名字,哪儿都看不到你,原来你躲在这儿了?”
黎雾背着排练的服装,乖乖站定:“薄总好……你也来看演出吗?”
“你不邀请我,我只能想办法自己来了?”薄彦一如既往地,喜欢这么不打紧的谈笑。
小雨飘忽,俩人站在门廊底下躲雨。
黎雾猛然想到,上回送廖薇薇去医院,薄彦来学校找薄屿,薄屿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薄彦还把伞借给了她。
那晚她还跟薄屿打着,打算让他给薄彦。结果又稀里糊涂带回了学校。
和他在一起,好像总这么稀里糊涂。
黎雾动了下唇:“……那个,薄总。”
薄彦就有点儿无奈,“我今天穿这么年轻,你还这么喊我的?”
见她面露出小女孩儿的羞窘了,他更温声笑了,“嗯,怎么了。”
“你的伞……还在我寝室,忘记还你了,我马上要离开学校啦。”
想到这儿,她嘴角的微笑扬得更灿烂,想让自己也被这毕业的快乐气氛感染,不由地都有些发僵了:“我今天,得还给你了,事务所那边我马上也再不去了啦,我怕忘记了……”
“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周,”薄彦看着她,“这么狠心就要抛下我和Tracy走么?没一点想法留在我这里?”
黎雾说不出话。
知道他在开玩笑,可她再认真解释,大抵还是上次的那番,说不定又会被他笑话她的天真和幼稚。
但她知道,她有一番属于自己的行事法则,并且深信不疑。
“你要还给我伞?今天么。”薄彦不开玩笑了,认真问。
黎雾忙不迭点头:“可能要耽误你一会儿时间了……”
“不耽误,我反而觉得正好,”薄彦并不是觉得必须要那把伞,笑,“学校邀请我爷爷这个‘名誉校友’来看演出,但他最近身体又出问题了,来不了,只能我代他。我等你到你演出结束。”
“……薄屿呢。”
黎雾像是完全不经思考,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
她也早就想问了。
薄彦看着她,笑容淡淡。
黎雾的眼神儿定定的,又问一次:“他会来吗?”
薄彦想起来,他是怎么就记住了她的。
去年,她在事务所做兼职,同时一起的还有那么三四个兼职生、实习生。他唯独,就记住了她。
记得是有一天的晚上,一个烂尾楼的施工现场出了点问题,闹很大,当日去了不少南城当地的媒体记者。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可闹出去,也足以是一桩丑闻。
薄承海杀伐惯了,绝不允许子女在他眼皮底下出错,他爸薄明远,当初就是这么逃跑的。
现在老头子的脾性温和下来,基本也只对薄屿一人那么宠溺、宽容——对薄彦,还是往常那般的苛刻,接手这偌大的薄氏产业后,任何可能出现的负面影响,苛责都会落在薄彦一人脑袋上。
薄彦那天焦头烂额,处理到很晚,好不容易打点好了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媒体,驱车经过每天来往成了机械记忆的事务所,本来没想停下。
忽然,看到了等在事务所楼下的那一抹身影。
大抵只知道她叫黎雾,跟着Tracy,做一做工程估价和打印文书这种简单的活,虽才大三,专业的应用能力却没得说,不是那种成天混日子、笑脸讨教授青睐的。她做什么都很努力,认真,细心负责。
连薄彦那天都忘记,他随口与Tarcy提了句,他没带事务所的钥匙,新的指纹锁还没安装,让Tarcy给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或是哪里,方便他有事回来。
听Tarcy说,这个小黎下班后总会多留一会儿,看看工作笔记,帮忙料理一下事务所其他的事务。Tracy应是把钥匙留给了她,但没说怎么让她给他。
于是,她就傻乎乎等他到了那么晚。
晚上快十点,南城人一向没什么热闹的夜生活,天黑沉沉,霓虹熄灭的节律里,少女白皙着张清透的脸,带着那样纯粹不设防的笑容,对他招手。
或许,她尚且不知什么叫做讨好上司,就是单纯想把这件事做到而已——她甚至说,保险起见还是想亲手交给他,放在花盆里不安全,就多等了会儿。
这样的人。
在薄彦身边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从德国研究生毕业,回来了就被赶鸭子上架接手集团企业,周围都是阿谀奉承的笑脸,工程出问题,一伙人平日对他总是乐呵呵的人,也是踢皮球,接连推卸责任。
那几个明明决心要搞他的记者,拿了一笔钱后,也能对他露出笑脸。
薄彦思至此,微微沉下气,“薄屿走了。”
“什么时候?”黎雾的声音微弱了些,改口,“我是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还没。”
“嗯?”
“今晚的飞机。”
“……”
薄彦看着她,淡淡笑,“晚上十点半,你要去送他吗?”
黎雾迅速在心底估量,南城两个机场和学校的距离,按照排练的时间,最后一个节目演完,也得十点多了。
她抿唇,摇头:“……可能不行,我还有演出,来不及。”
“嗯,”薄彦换了话题,“学校那边,哦,我是说王教授有跟你说,你的工作安排到哪儿了吗?”
“还没。”
王教授说让她再等等。
所以她决定毕业了先回港城,等安排下来再看看最终的去处。加上她很担心妈妈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想趁这段时间多陪陪父母。
“以后有什么事,无论在哪,尽管找我帮忙,”薄彦忽然又说,微笑,“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天空湛蓝无云,偶尔划过一两道像是飞机留下的痕迹。
手机又震动,社团的人又催她。
“谢谢薄总,但我肯定不好意思麻烦你的……”黎雾对他腼腆一笑,打算告别,“晚点你看完了演出,稍微等我一下哦,我去宿舍拿伞给你,我得走了,要来不及啦。”
黎雾正要走,薄彦又叫她。
“黎雾。”
黎雾站定。
“我不是你老板了,你以后直接叫我薄彦就行了,”薄彦顿了顿,“我祝你前程似锦,是希望,你以后能学聪明点儿,保护好自己,薄屿有时候就像是一只刺猬,他把自己缩起来,其他人就会跟着受伤害。”
黎雾慢吞吞点头,再度和他告别,转身跑向礼堂。
回想起这个属于毕业季的春与夏的一切,真像是一场戛然而止的梦境。
晚上演出很成功,在铺天盖地的掌声与闪光灯谢幕。最后的那些泪水与欢笑之中,她看到了台下的薄彦。
节目结束,回到后台,恰恰是晚上十点半,夜航星的轨迹蔓延到了天边,不见尽头。
手机在桌面振动。
收到隔了这么久给她的回讯。
BOYU:【演出顺利,毕业快乐。】
黎雾装作了没看见,匆匆退出来,很快他的聊天框就被别的弹上来的消息淹没掉了。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拍毕业照。
土木系七八个班单独拍完,辅导员、教授们又单独组织自己的班合拍。
王教授教的那门航道工程课,每次都是黎雾所在的四班,还有薄屿所在的一班共同上。
接近一百多人挤进了同个镜头。
王教授和蔼地招了招手,要拉着黎雾与她并排拍照。
昨天演出结束,社团聚会,齐瑶她们大哭一场,黎雾的隐形眼镜也哭坏了。
她今天成了个抓眼瞎,跌跌撞撞。
有个男生路过,洁白的衣摆,擦着她的手腕儿过去,他右手小指上好似有一枚细长的枪灰色尾戒。
正朝她的方向挤过来,还低声在她头顶说了句:“不好意思,借过。”
声音还算好听。
黎雾近视快五百度,抬起头,满眼朦朦胧胧。
男生以为是踩到她了,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啊,抱歉,你没事吧……那个我得过去一下。”
他指了指她身后。
黎雾还是看清了,他手指末端不是尾戒,是一行英文小字的纹身。也不在他的右手上。
是在左手。
不是谁。
“没,没……我也借过。”黎雾不好意思地说,从他身旁过去。
有人捶那男生的肩膀,嬉笑:“眼睛都直了,都要毕业咯!”
“什么呀。”
“哟哟哟还不承认!”
摄影师被这一群插科打诨的朝气蓬勃感染了,扬高嗓门儿,喊:“都来齐了吧!”
“齐了——”
“那好啊,站好!一二三,和我喊——前程似锦!微笑啊!”
“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但凡谁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欢笑,满满当当的人群里,或许也只有黎雾知道。
有个人没来。
后几天,稀里糊涂结束了答辩,离开南城,差不多是一周后。
整栋宿舍楼都空了,黎雾最后一个离开寝室,她拖着行李,锁上门,把所有室友的钥匙一并交给了宿管阿姨。
阿姨记得她曾一晚收到三束花这种轶事,开她的玩笑,也不舍地与她拥抱道别。
行李箱轰隆隆的,一路碾到了校门口,黎雾匆匆又回去,箱子太重,她索性丢在楼下。
又找阿姨要回钥匙,一口气跑上楼,推开宿舍门,那株柔弱的栀子花还被搁在空无一物的桌面,迎风绽放。
精心泡了一周的水,花瓣很脆弱了。
到底不忍它孤单地在这儿死去,黎雾决定带走它。最终与她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一齐带上了北往港城的火车。
这次,她只买到了硬座票。
邻座的女孩儿也是毕业生模样的,人很好,主动腾出了被零食挤占的位置给她放这束花。
女孩儿脸上满是艳羡,心猜应是她男朋友依依不舍送别她时,送了花。
等看清了微微泛着枯黄的花瓣,满天星都快干枯到败落了,表情突然又有些不解。
黎雾轻声细语,对女孩儿说谢谢,挨着逼仄的座位坐下。
她戴上了耳机,切出了音乐软件,撑起下巴听歌,目送窗外熟悉了四年的风景和她渐行渐远。
南城今日又是连绵雾雨天。
稀薄的阳光隐现在山坳里,城市的轮廓消失了,步入北行至深的黑夜。
耳机里好久没了声音,原来连播放键都忘了点开,渐渐地,才有音乐与嗓音暧昧动听的女声流泻入耳。
“给我你的感觉
给我你的全部感觉
闭上眼睛感觉
猜猜我会给你什么惊喜
轻轻地
轻轻地触碰你
好像是今生唯一的唯一
不要着急不要害怕
我会拥有你
就这样沉默地迷失的和我一起
呼吸
……
好像松开手你就会逃离
别去担心我们未来
多么不确定
这一刻这一秒让我
轻轻地
轻轻地触碰你
这一刻这一秒让我属于你
……”
歌声里,黎雾点开了朋友圈,铺天盖地的好友动态,都在告别校园。她便也选了张照片,上传发表。
几只五彩缤纷的气球,绑在事务所的窗口,迎风飞扬,旁边是她收拾得无比整洁的工位。
窗外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梧桐的翠绿仿佛能遍布整座南城,雾蒙蒙的荫,别提多好看。
她敲字,配文。
【再见,祝我们都能前程似锦。】
她知道。
他肯定明白。
这条一定也是为了让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