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朵云
许云想回到小区里的时候, 已经快要九点钟。
屋子里安安静静,海岛热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只留一地斑驳光影。
秦蘅在家庭群里叮嘱她:【我们先陪你外公外婆去庙里了, 晚餐前再返回。你和你室友好好玩, 勿念。】
秦漾邀功的消息在更上面:【我说你偶遇了大学同学, 两人聊天去了。】
【看在未来姐夫给的大红包的份上, 不用谢。】
许云想:“……”
她确实有一位籍贯在本地的大学同学, 但两人并不熟悉,也不知道秦漾是如何短时间内将这个借口找了出来, 天衣无缝地在此处用上。
她独自在家度过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白天。
秦漾人在庙宇, 心忧表姐, 微信消息发得那叫一个勤快。
【姐, 你们谈多久了?】
【姐, 他是不是特别有钱?红包好大,我好开心!】
【姐, 他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姐, 他好像年纪比你大不少。】
【姐,他是不是来见姑姑和姑父的啊?】
……
秦漾牌小蜜蜂虽然话多且密,但也戳中了许云想心里的同款疑惑。
在家人回家之前, 她又换了衣服溜出去,陪陈谨川一起吃晚餐。
他千里迢迢地过来, 她有着身为主人的自觉。
短短几个小时不见。
陈谨川又重新恢复为西装革履的陈谨川,浅灰色的外套和同款西裤, 加上雪白衬衫和红宝石袖扣。
脸上清浅的笑意多少中和了气质里的冷肃感。
优越的身材比例加上长相,在四处是休闲套装的海岛格外瞩目。
考虑到他之前的饮食习惯, 许云想默默按下想带他去市场吃海鲜的念头,转而定了家附近的一家西餐厅。
餐后两人习惯性去散步。
夜晚的海岛更加舒服, 凉风习习,拂动身边的人的长发。
话题从她们昨晚遇到的秦漾开始。
陈谨川听到了不少她们家的故事,从她外公外婆桃李满天下到舅舅舅妈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的强强联合。
“那你呢?你想当老师吗?”他松了领口两颗扣子,语气轻松。
许云想心头很是放松:“那需要的责任心太多了,我的不够,只能管好自己。我总觉得生活还应该有其他的可能性,可以去试一试。”
家里不是没有提过。女孩子当老师,是大部分人眼里安稳又体面的工作。
陈谨川走在她的身侧,放轻声音:“你想要活出你自己的人生,这是很厉害的事情。关于你如何理解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你能从中获得快乐。——不是一定要像关情那样,做多么大的公司,管理多少人才。”
“所以这也是你对阿舟的态度吗?”许云想看向他的眼睛。
“是,也是我们全家的态度。他的快乐能从工作之外的地方获得,并且没有伤害到其他人,未尝不是一种人生的态度。你也可以慢慢来。”
走动间,她的胳膊擦过他微凉的西装外套。
陈谨川伸手牵住她,语气淡定:“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还年轻,有这样的迷惘很正常。”
暂时丢掉迷惘的许云想乐极生悲,不小心踩中一块松动的瓷砖。
黑色污水挂在她的小腿处和鞋面上。
好在陈谨川的车离得近。
他将人放在副驾驶座位上,自己站车下弯着腰给她擦身上的印迹。
“所以你年轻的时候……”
许云想说这句话的时候,小腿还在人手上握着。她几乎是这句话一开口就意识到了不对,然而为时已晚。
陈谨川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弄脏的湿纸巾投入车载垃圾袋,站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再年轻?”
最后两个字音调奇异的上扬,她本能地感知到其中的危险。
她坐他站,这样的角度更方便她平视他的眼睛。
刚刚还温言细语的陈谨川转眼又变成压迫感极强的陈谨川。
许云想咬唇,抬臂搂住他的脖子,她急切地解释:“我说错了,应该是,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
任何一个在新年第一天给她送来最真诚祝福的人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懊悔充斥了她的心房。
陈谨川都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手掌刚刚搭上她的腰间,身后就响起一连串咳嗽声。
谁也没有想到第一次正式的见面竟然是眼下这个场景。
许云想直到回到家都没大反应过来。
秦漾偷偷给她发微信:【外婆家的饮用水没了,姑姑姑父叫我一起去买。……谁能想到你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在小区门口搂搂抱抱啊!姐夫是不是故意的?】
许云想没有心情解答表弟的问题,她盯着陈谨川从车后备箱里拎出来的几个大礼盒,很难说服自己眼前这个人”不是故意的”。
但此刻许尚泽和秦蘅的表情实在算不上美好。
许云想顾不上那么多,她先开了口:“我和二哥其实……”
再怎么样,此刻她们是一体的,婚约已成,坦白是迟早的事情。
身边的人伸手过来牵住她,表情认真地看向对面的两个人:“许叔叔,秦阿姨,我这次过来是想跟您二位交代一下我和衣衣的事情——我们正在谈恋爱。”
不亚于晴天霹雳的程度。
许云想眼睁睁看着陈谨川从拉斯维加斯的出手相助讲起,附带交代了自己这些年的工作情况和目前的感情状态。
末了总结:“事情有些突然,我们决定恋爱也没有多久,就冒然上门确实有些失礼。但年后我的工作安排要去美国出差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还是想多陪陪她,因此……”
逻辑缜密,合情合理又深情并茂。
许家夫妻才知道自家女儿工作上还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原本对于两个人恋爱的质疑就变成了对他的感激,加上他一直以来在家长面前的好形象,两人对女儿新上任的男朋友的态度就软化了下来。
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两家熟识,对方的人品性格都有了解。
许云想没想到父母这一关过得如此容易,她之前设想的n多可能场面都没有出现。
甚至在陈谨川要走的时候,秦蘅还推她去送一下。
两个人的手出了门又重新牵上。
电梯还在高层缓慢向下跳动,许云想偏头看他,“我们走楼梯下去可以吗?”
楼道里的白织灯更加明亮,照出他额头微微的汗渍,许云想垫脚替他擦掉。
她想到自己在拉斯维加斯酒店看到他的那一天,西装革履,面容沉静,运筹帷幄于无形,谁知道这样的人也会紧张到出汗。
“我也是凡人。”
陈谨川的声音平和,但语气里却带着微妙的劫后余生的愉悦感。
他打过电话给陈予文。
对方先他一步见父母,结婚,顺风顺水从钻石王老五升级成已婚男人。
陈予文一本正经传授见岳父母心得:“只有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表达出来你会比她们更爱许云想。为人父母,大都只盼儿女幸福。”
楼道里有轻微的回声。
“……到时候再说结婚,才像是理所当然的进展。”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故意,但坏掉的瓷砖,外婆家的饮用水总不由人控制。
冥冥之中更像是天意。
陈谨川并也不这么认为。
事关自己的婚姻和情感,他忍耐过一次,事实证明选择早已刻在他的基因里,不是在罗马那次,也会是在几年后的拉斯维加斯。
而他从确定许家夫妻回国的行程起就开始计划,家里的几台车上都备好了礼物。
真的事件,真的感情,再加上合理的逻辑叙事,才铺垫了今天恋情的明朗。
“衣衣,不是像,而是事实。”
他们已经同居月余,除去夫妻间最后一步,他们现在的生活和其他夫妻并无二致。
“除了恋爱这一步,我们之间和其他夫妻也差不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个人的下行渐次亮起,许云想如是总结。
“我以为,我们现在正在谈的,就是恋爱。不然……”,他扬起她们牵着的手,“这些,还有拥抱,接吻和同床共枕,你以为是什么?”
许云想从未从这个角度来考虑。
你刚好吻技不错,而我恰巧被蛊惑,成年男女之间本能地身体吸引也并不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而且这个人还正好是她的丈夫,更加的名正言顺。
没有人教她婚姻之后,还能倒行逆施回到恋爱的轨道上去。
陈谨川没有等到许云想的回答,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的车前。
她的手还在他的手里,他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是我的错。我做得还不大够,没有让你感受到恋爱的感觉。”
他盯着她的目光绵长,“……你也教教我。以前我教你数学,现在你教我恋爱,礼尚往来。”
气氛从陈谨川提及“数学”的时候变得轻松。
枝叶葳蕤的合欢树在冬夜的晚上随风轻轻摇晃,也搅乱树下人儿心里的一池春水。
许云想跳过那些叫她脸红心跳的字眼,只撇开脸回避那炙烫的眼神:“……从前你也没有教得很好。”
事实上,大半是她的心理问题。
他严肃得太有压迫感,很多时候其实她并没有听懂,但是又不敢说,这样做的后果是题型稍微变化,她还是不会做。陈谨川倒没有不耐烦,只是会在讲题的时候特别留意她的表情,再调整自己讲解的侧重点。
这样的关注让她压力倍增,听课愈发的紧张,一度听到数学两个字就胃痉挛。
陈谨川从善如流地认错:“我现在知道了。”
路灯从头顶洒下来柔和的光线,在面前女孩儿的脸上落下清浅的光晕。
她今天戴的是一对红色的耳钉,鸽血红的宝石,镶了一圈细碎的钻石。
和他袖扣上的红宝石出自同一个设计师。
很多个时刻,他也不相信自己能有幸和她在同一页结婚证书上。
而现在,温柔的晚风,平静的黑夜以及眼前的人,都在给他描绘那些瞬间即永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