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朵云
南方的春天和冬天的界限并不分明, 连着下了好多天的雨,许云想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好像是春天要来了。
空气里还是湿冷, 但路边树木里的浓郁深绿里已经有新绿冒出了头。
雨水充足。
秦蘅在英国打了电话过来, 提醒她记得去房子里检查一下书房的情况, 怕受潮, 怕长霉, 怕心爱的书籍受损。
许云想懒洋洋地不想动。
她的无业状态持续至今,许尚泽和秦蘅未置一词, 陈谨川也从不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 夜聊的时候他说:“你以后工作的时间还长着, 也不急在这一时。”
倒是陈慕舟出人意料地, 在四月份的一天里告诉她, 他要去上班了。
岗位是陈谨川的高级助理……林深的,私人助理。
这种套娃式的头衔叫许云想一时疑惑, 旋即又反应了过来, 这套高阶的方法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肯定是陈谨川的手笔。
和他从前辅导她们数学的思路一致。
陈谨川没有否认, 只在微信上问她:【你想来公司吗?像阿舟一样。专业对口的职位有不少。】
和美国那边公司的合作案到了关键的时间节点,他在那边呆的时间比在国内更多。
许云想当然拒绝, 要是想去企业,外面的机会也不少, 徐宁那边就给她推荐了好几个。
只是不好直接回绝他的好意,她在手机上按来按去, 最后回:
【上班在公司看到我,下班回家还是看到我, 你会腻的。】
她脑补了一出“霸道总裁俏秘书”的剧情,自己笑得不行。
周五是陈慕舟公司的便装日,他约了她在自家公司附近午餐。
连绵多日的雨水在这一天按下了“暂停键”,许云想给花花戴上会开花的小发夹,然后出门。
两人选了一家“宠物友好型”的西班牙餐厅,花花得以获得自己专属的座位以及专属的“和牛蔬果塔塔”。
午餐时间,餐厅人满为患,两人挑了个餐厅里面的位置坐下。
早春的气息初显,客人们的外套都由羽绒服换成了大衣,或者加绒款的外套。
许云想起码和七八个推门而入的探究眼神对上。
起先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的位置能看到大门,随后又发现不是,因为对方的视线随后都毫无例外地转向她对面的人。
——她高中时候去其他班看朋友的暗恋对象,也是这样的充满八卦与好奇心。
陈慕舟这张肖似陈柏贤的脸就注定他的入职低调不起来。
他也没有想过隐瞒,毕竟从前也在公司的总部呆过几个月。大家也不叫他“陈助理”,叫他“小陈总”。
小陈总本人对这样的眼神视若无睹。
他说:“你得感谢我没带你去公司食堂,那里人更多。”
时光好像退回她们读大学的时候。
有时候她去他的大学找他,有时候他过来。
等上菜的间隙,陈慕舟主动提及他来工作的原因:“我妈说得对,成天游手好闲的,以后谈恋爱人家都看不上我。”
许云想抓住重点:“你有喜欢的人了?谁看不上你?我认识的人吗?”
对面的人皱眉,避开她的连串问题:“怎么,只许你结婚,不许我喜欢人?许云想,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专制……跟我哥结婚你就学了这个啊!不过,”他转回正题上,“玩久了也没多大意思,出来接触点人情世故也不错。”
许云想被他的话题带偏,吐槽他:“在你这儿是世故,在林助理那边估计就得是事故了。”
在董事会上睡着是他身上翻不过去的梗,他躺平认嘲。
一抬头,正对上林助理本人促狭的眼神。
没有其他的空位,侍者过来问她们是否介意拼桌。
自然是可以的。
林深解开西装扣子,神情自若地在她们旁边坐了下来——原本只是想来打包一份海鲜饭上去,要不是怕公司内部到时候又有新流言,他一个高级助理何苦要来做这种事情。
文能替老板守护爱情,武能镇守大后方提供合作备选方案。
两人丝毫不怀疑他的目的,只拉着他一起讨论“小陈总”这个岗位的前景和工资。
由最基础的助理做到高级助理,再往上走就是业务或者管理转岗,往真正的“总”的方向走。
林深:“也就几年吧,看个人能力和背景来定。”
有背景的陈慕舟:……
总觉得有被内涵到。
许云想一本正经地点头:“到时候成家立业,双管齐下。你加油!”完了犹觉得不过瘾,还要放下手里的勺子拍手:“为你的工作鼓掌加油。”
陈慕舟愤愤切手里的牛排,咬牙切齿:“那我祝你,早日为爱鼓掌!”
话题立马就带了颜色。
话甫一出口,在场的三个人都觉得不对劲。
林深继续垂眸和眼前海鲜饭里的蛤蜊做斗争,掩盖自己心内的震撼,他想这都结婚快三个月了,老板原来还……
而许云想当场和盘子里的焗虾红成了同一个色号。
她和陈慕舟一起长大,过于清白,反而坦荡到什么话题都敢说,唯独这件事情是之前借了“同学丈夫”的幌子提过一嘴。
两人大眼瞪小眼,加上一个低头一心干饭的林助理。
一时之间餐桌上陷入诡异的沉默。
陈慕舟艰难收拾残局:“我说的是,你想开店那件事情,你不是挺热爱的么?”
热爱的事情,简称为“爱”,勉勉强强圆了回来。
林助理从善如流接过这个解释:“你想开店吗?做实业?”
场面终于又活了过来。
陈慕舟认真吃牛排,无视桌子底下拼命踩他的那只脚。
午餐结束。
许云想一手捧着奶茶,一手牵着同样酒足饭饱的花花往回走。
绿荫覆盖的春日,人声熙攘的马路,黑发披在肩上,在又凉又软的春风里飘扬。一人一狗都是白色,狗狗头上的夹子颜色正好和主人背的包包颜色映衬,都是浓郁的红色——陈谨川收到自己助理发过来这样一张照片,说:【午餐和太太以及慕舟拼桌,等红绿灯时所摄。】
下午林深汇报工作时,听对面的老板问了一句,“她心情如何?”
林深心思微动,回说:“看着挺好的,和慕舟有说有笑,一如从前。”他拿不准许云想想开店的事情要不要跟老板提,转念想人家夫妻,也许早就在家里商量过了……欲言又止了几秒钟,还是吞下了那些话。
可惜两人共事已经超过了七年,陈谨川一瞥就知道他还有未尽之意。
林深于是将两人在餐桌上的闲聊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陈谨川继续发问:“怎么说起来的?”
林深:这是我一个打工人能说的吗?
……
许云想在回去的路上,又不自觉地转到从前精品店的位置。
门口还挂着“转让出租”的告示。
大概因为这个物业单位的面积实在太大,做单独的某一项业务都会显得场地过剩。而房东好像没有要分割出租的想法,告示从年前贴到现在,问者寥寥。
她贴在窗玻璃上往里看,又按亮了手机里的手电筒。里面空无一物,地上还散落着厚厚一层灰以及不少纸质传单。
昔日莘莘学子心中的精品圣地,现在沦落为无人问津的空旷,甚至因为没有灯光的加持,里头更显逼仄。
周围都是热热闹闹的商户,唯有这一栋,安静又凄凉。
萧索立于四月的春天里。
晚上衣然和她分享自己事业上的新突破。
她刚刚签完一个顶级奢牌彩妆业务代言的合同,声音里都是志得意满:“到时候活动在国内,我会回来。And谢谢亲爱的替我去求菩萨……”
人人在新年的伊始有了新的气象,连程瑶瑶的肚子都长大了不少。
陈谨川给许云想打睡前电话,意外捕获她的低落瞬间。
年轻的女孩安静靠在沙发上,手里头是翻译到一半的儿童故事绘本。那张脸依然粉黛未施,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里显露她的单薄锁骨,长发随意扎了个低的马尾。
随性又迷惘的眼神。
发生了什么从不让人焦虑;而当所有人都在前进的时候,你一个人的不动就是退步,这才叫人心慌气短。
两个人交换日常,陈谨川懒声道:“午餐用得开心吗?”
她在微信上提了她和陈慕舟以及林深共进午餐的事情,但没有说她们谈话的内容。
许云想从他寻常的话里品味出了不寻常,她看向手机屏幕里正在过白天的人,语气肯定:“林助理和你说了是不是?”
陈谨川没有否认,他的声线里带着无限的耐心:“衣衣,我们是夫妻。”
所谓夫妻,是和你共享同一份命运的人。
许云想于是同他描述她对那个玻璃幕墙的精品店的设想。
大的明亮的落地窗,中岛做整面墙的绿植布景,灯要足够的繁复多样,墙上挂根据餐厅的应季食物对应的绘画作品。
只是前期的投入会比较高,空间还得加高,软装要费心思和金钱,厨师团队也得优秀。——肉眼可见,回报周期会比较久。
任何问题在陈谨川的面前似乎都不是问题。
他说:“那为什么不做呢?……做你喜欢的,想做的事情。”
这句话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她一直以为能做老板的人,都非常看重投资回报的周期和产出比。
陈谨川注视她的眼睛:“对下属,当然这么要求。我花钱是雇佣他们来解决问题并产生剩余价值的。但是你是我的妻子,happy wife,happy life。况且,这个项目只是投资回报的周期长一些,又不是没有回报,我当然全力支持你。做人老公的,赚钱的意义不就是这样吗?”
这句回答,很有资本家陈谨川的风格,更有丈夫陈谨川的温情。
许云想还在挣扎:“那万一赔钱了怎么办?”
在此之前她经手的最大一笔钱是买公寓的七百五十万,在她的户头里呆了三天,转去了房地产公司。
陈谨川看向她,眸光在她的脸色停留了好久:“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这句话太过有指向性。
许云想咬了嘴唇的内壁,不看他:“……你到底是在美国出差工作,还是进修语言的艺术?”
陈谨川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公司工作那么久,也没有人去看我。阿舟工作不到两周,已经有了午餐陪吃的优越待遇。”
里头不可避免地带了意味深长的比较,和掩饰不住的醋意。
他理解她们之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但男人的占有欲是即使面对自己的亲弟弟也会爆发。
许云想知道他的意思,她迎着他的目光用他的话回敬:“不是说夫妻一体吗?我替你去监督他工作,好好给公司赚钱。”
夫妻一体。
年幼的时候经历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直至他们分开,再到父亲新娶有了新人,家里又添了一个弟弟,他已经太习惯茕茕独立,将自己的情绪淡化,再隐藏真实需求。
唯有克制和强大,才能让那个少年的自己将途径的一切险恶人事,都化作营养的水滴,滋养他重新长出新的骨血,拥抱这个世界。
现在有人说,我们一体。
休戚与共。
万蝶振荡,在海的另一边刮起飓风。
人生的春日啊,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