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朵云
“……所以, 你原本只是想租部分场地,开个带简餐的咖啡馆。然后你老公把整栋楼买了下来,让你重新设计, 再做包装定位。”
衣然抱着胳膊, 站在灰扑扑的玻璃幕墙边上, 替许云想总结。
“你老公”三个字她说得理所当然, 完全不理会好友还羞赧的表情。
“我总觉得他没有必要买。我只是想一下, 都没有彻底下决心。”
许云想原本和林深说的时候,一切还只是个想象。
哪个女生没有想过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店, 完全按照自己审美取向的店, 从此盈亏自负, 不用受职场的鸟气。
市中心的大街小巷里, 有很多咖啡馆。成熟的连锁店, 小众的独立品牌,各有各的美。街头时不时有新的店开业, 也有旧的店转让。
她盘算着类似的场地大概要投入多少钱, 租金,装修,设备, 人工……上次和陈谨川提过之后,过了没多久, 他在视频里告诉她:他把这栋楼买了。
“这样你装修投入也不用担心房东突然反悔,或者不想开了转租出去都行。……就当送你的新年礼物。那个红包太小了, 塞不下更多的钱,不算数。”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末了, 还轻描淡写地说:“我到时候让秘书把我的财产清点一下,给你一份清单。你总得对你丈夫的资产有个基本概念。”
他给她的那张卡, 她至今还没有刷过。
一个关于创业的瑰丽想象,在金钱的力量加持下,立刻有了根基。
百废待兴。
所以许云想和她说,陈谨川要过来一起吃饭的时候,衣然丝毫不感到意外。
以前大学时没有看明白的事情,经历人情冷暖的几年,有过漫无边际的想象和猜测,在好友突然的闪婚之后,得到了答案。
程瑶瑶从前那句话说得对: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1v2的饭局。
陈谨川在下班之前特意打了电话过来,问是否介意带上陈慕舟,两兄弟现在在同一个楼层工作,又和她们都是熟人。
许云想看一眼衣然,见对方没有反对,愉快地点了头。
陈谨川来接的她们,陈慕舟开车紧随其后。
约莫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江边的一个美术馆旁边,有打黑色领结的侍者过来将她们领进去。
是一家开在美术馆里面的意大利餐厅。
简洁艺术的白色调,巨型拱形落地窗,挑高透明屋顶,和美术馆本身的风格和谐又统一,极具意式圣殿感。
四人长方形的餐桌。
陈谨川为许云想拉开座椅,很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坐下来。
陈慕舟依样画葫芦,然后在自家二哥的对面坐了下来。
侍者留下设计精美的菜单,给她们留足思考的空间然后翩然离去。
许云想忍不住感叹:“真美。”
从前去餐厅只需要享受,现在陡然肩负一栋楼的梦想,享受之余还有了学习的紧迫感。
餐桌上的其他三个人也露出赞赏的目光。
陈谨川在餐桌下伸手过来牵住她的,他说:“我们先点菜。”
餐厅主打经典意大利菜色。
每一道菜上来,陈谨川就自然挑一部分去许云想的盘子里,陈慕舟也这样做,衣然每次都客气说,“谢谢”。
餐桌礼仪,许云想并没有想太多。
她的心里涌现出无数关于新餐厅设计的思路和想法,迫不及待要和身边的人分享。
要做的事情,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这一顿饭吃得热闹。
从餐厅设计,出餐品质到服务质量,每一项细细观察都大有可取之处。许云想没忍住和坐她对面的衣然说:“你要是回来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像高中时那样。”
一起讨论如何在学校贴吧做暗广,如何去学校周围贴广告。
有商有量,有好朋友在旁。
陈慕舟不说话,安静挑着盘子里的意面。
衣然笑一笑:“还有那么多的秀和合同呢!走不开的。”
陈谨川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又切了一块鹅肝送到许云想的盘子里。
手机这时候震动起来,他走去外头接电话。
许云想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窄腰宽肩的背影。吃饭之前他脱了西装外套,里头是一件黑色的衬衫。
餐桌少了一个人,许云想才突然察觉陈慕舟今天的话少得可怜。
她好奇:“你今天不对劲啊!……工作被二哥说了吗?”从前补习数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被教训就自闭,偏偏对面是强势到不近人情的陈谨川,还没法冲人发脾气。
“哦!想工作呢……”,他端起水喝了一口。
许云想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卡其色的身影就停在了她们的餐桌前。
关情剪了短发,气色也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转身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意欲坐下来,又发现了用过的餐具——这一桌还有第四个人。
她直接看向许云想:“有空吗?我们聊几句?”
城中热门地标的热门餐厅开业,遇到熟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刚刚打完电话赶来的陈谨川拉住站起来的许云想的手,看向关情:“就在我面前说。”
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眼神里还有威胁。
关情笑着扫了一眼他手的位置,不是在手腕,而是手牵着手的姿势。
心下了然,嘴上却不甘示弱:“Grils’ talk,你确定要听?”
许云想看一样陈谨川的脸色,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情姐姐应该没有恶意的。我和她说一下话就回来,你等我。”她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松开。
上次她替她签了几十万单的大方,她都没来得及找机会说一声“谢”。
餐厅往里走,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是一个观景阳台。
江上有游轮驶过,对面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潋滟倒映在水里,交相辉映。
关情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烟来,问她:“抽吗?”
许云想摇头:“我不喜欢烟味。”
关情倒烟的手势停住,哑然失笑:“行吧。”
隔了两秒还是忍不住,“我站你下风向抽,这样可以吧?”
理直气壮,又挺合情合理。
许云想点了点头。
春天的风猎猎,关情拢着打火机点了一支细细的女士烟,吸一口,然后抬头吐了一个烟圈。
娴熟,又带了一丝落寞。
“你大学时候去过罗马是不是?被人抢了包,住了几天院。”
许云想想起来,那时候正是眼前的人和陈谨川谈恋爱的时候。
前女友先送礼再来示威,先礼后兵?她不大确定,模模糊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关情像是看出她的戒备,慢悠悠笑了一声:“当时有个情圣,替你当了肉垫,撞断了肋骨和脚踝,休养了好久才好……又担心家里人发现,拉我演了一场戏。”
她顿了顿,“你当时还给我们的照片点过赞,他好几天没给我好脸色。”
做戏做全套。
她在IG上传过有他背影和手指的照片,顺带po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类似“爱会垫脚也会弯腰”之类的。
陈谨川的身高优势实在突出,两边的家长都知道这个事情,大人还好,同辈的人纷纷来点赞。
许云想一时之间心头酸涩又茫然。
她的IG和Facebook都是出国的时候才注册的,住院的时候玩不了太久的手机,听陈慕舟在病房悄悄八卦说他二哥和人谈恋爱了,她还跟着他一起随了个赞。
尽管当时很希望他能来看她。人在受伤的时候最为脆弱,下意识想依靠身边能力最强大的人。
好在关情也没有指望她的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本来我以为他还没追到你,想做点儿好人好事来着。不过……从今天看来,我这个故事多余了点。”
上次碰到,两个人还只是在吃饭;这次遇见,已经上手了。
也是,以陈谨川的性格,能忍那么久,现在出手势必是要到手才行的。
一支烟的时间到。
她掸了掸烟灰,转身将烟蒂扔进烟灰缸里。烟灰缸底铺了一层浅浅的清水,猩红没入,转瞬熄灭。
她掏出手机来:“我加你一下,给你推个认识的设计师吧。听秦晋说,你最近有找建筑设计师的需求。……跟我家有点关系的远房亲戚,Calvin 郭,郭文鸿,你或许听过。没听过也没关系,可以先看下他的作品,觉得合适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陈谨川借着送衣服的借口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许云想低头郁郁的样子。
他将自己的西装披在她的肩上。
她今天穿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黑色发丝在风里轻轻的飘,看向他的漂亮眼睛里带着些微湿痕。
关情没忍住她良好的家教翻了个白眼,然后无视陈谨川的眼神拉住许云想的手:“我还认识很多青年才俊的,什么时候你看不上他了,姐姐给你做介绍。”
明目张胆的挑衅,然后施施然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
陈谨川伸手搂着她:“她说什么了?……她说的你都不要相信,我都可以解释。”
许云想更加难受了,她回抱住他的腰,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翻出和关情有关的事情编借口:“就上次关爱来找我的事情,她来道歉。”
心思百转千回的。
觉得自己太过混蛋。
他尽力护她的周全,她却还在他演绎出来的捉襟见肘里埋怨他当时的缺席。
陈谨川起初并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
在一起之后他发现了,她喝了一点酒胆子就会大起来,会爱黏着身边的人,会说甜蜜蜜的话,会更爱肢体接触。
晚餐的时候他给她点了一杯橙色的开胃酒Spritz。
直到回到公寓后。
他洗了澡出来,客厅里的电视开着。
他去房间的床头柜取了ipad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她突然低头看向他的脚,“二哥,你都习惯洗完澡就穿袜子吗?”
许云想以前从未留意过这个细节。
她们有过非常近距离的接触,他的身体上没有留疤,但是关情说,“……反正他脚踝那里那个疤挺吓人的。如果后面他没有做美容手术的话,你应该还能看到。”
陈谨川若无其事看了她一眼:“现在还比较凉。”
然后就没了声音。
过了一阵,他觉得不对劲,才发现身边的人看着电视在默默掉眼泪。
……里头的人正在泥潭里玩摔跤游戏,岸边的看客笑声震天。
他这才慌了神,将ipad放一边,把人抱了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云想不吭声。
她的手指顺着他袜子的边缘探进去,摸到他右脚脚踝处凸起的疤痕,极长一条。
陈谨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将她的手拿出来,十指紧扣:“早就不疼了。而且男的哪能没点伤,我朋友踢球都会受伤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声音里已经透出了明显的哭意。
他伸手抬起她的脸,看她的眼泪挂在睫毛上。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从前读到的一句话,“情到浓时情转薄”。
他字斟句酌地低声安慰她。
“我做那些,不是为了感动你。你当时还小,可能还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还只是拿我当邻居家哥哥看。这些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对它们负责。如果还说出来让你负责,这不是耍无赖吗?”
他有时候觉得,生意场上的事情,事在人为。
但也有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命运和缘分这种东西真切的存在。所以让他以哥哥的身份喜欢上自己弟弟的青梅。
深情看上去很美,但对被深爱的人来说,完全是个自私的东西,它将自己情感的付出置于第一位,期望对方回应同等甚至更多的爱。
但被爱的人完全没有这个义务。
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生活,甚至还很有可能有自己的爱人。因为你觉得自己的爱重对方就必须得回应你吗?那就成了勒索了。
浓情薄如蝉翼,不给对方一丝压力,由对方自在选择,才是当时人说这句话的本意。
像春雨下在深夜里,早上起来只余地面丝丝湿意,挂在树尖晶莹透亮也很美丽。但大雨不好,下起来惊天动地,打湿行人鞋袜。
“我爱你,但你是自由的。”
他以吻代替纸巾,替她吮干眼角的湿意。
许云想哭得更厉害。
她第一次努力回想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勾引人的桥段。此刻,她的另一只手掌撑在他的大腿上,西装裤下是绷紧的肌肉,她主动凑过去亲他,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脸上,声音也轻轻的。
”二哥,你想不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