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朵云
衣然第一次和明德中学鼎鼎大名的陈慕舟打交道, 是因为她的朋友许云想。
她是在开学了一个多月之后才转学过来的,班里的人脸都还没认全,就被许云想悄悄塞了个手机到手里。
暑热犹在, 女孩子却脸色苍白,额头全是虚汗,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然然, 你帮我打电话给阿舟,让他买止痛药和卫生巾进来, 要他快点。”
通讯录里被置顶的人就是他, 尾号0520。
后来才知道, 那天是他的生日。
许云想在洗手间里吐完了一轮,衣然才听到电话震动。
那头的男声还带着微微的喘息声, 显而易见,是跑了过来的。
“麻烦你了。你带衣衣出来,我泡了红糖水过来, 让她先吃药。”
衣然扶着许云想出去,就看到女生洗手间不远处的男生——寸头, 锋利流畅的侧脸和极为优越的大长腿, 胸腔起伏,领口的扣子松了三颗。
看着不好惹的气质, 手上却拎了个白色的袋子和一个米白色的保温杯。
开口也极为有耐心:“我兑过温水了,不烫。……昨天我就说让你不要吃那个抹茶冰激凌了吧。我帮你请假, 让王叔来接你?”
抱怨里都带着熟稔的温和。
陈慕舟。
她并不陌生的名字,转校来的第一天就听同桌的女生提了好多遍, 学校贴吧里校草评选的第一名, 人气几乎是第二名的两倍。
更瞩目是他的恋情,同班的许云想, 两个人公然同进同出,一向狠抓早恋的教导主任却视而不见。
然后贴吧里又有人隐晦提了他的家世。
【学校实验室那些新设备,新的校车,还有正在动工的礼堂……你们看看谁家捐的。】
……难怪班主任在讲台上三令五申不准谈恋爱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羡慕地投向这两人。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实在美好。
正值下午第二堂课的上课时间,校园里几乎没人走动。
衣然和陈慕舟一左一右地扶着中间的少女往校门口方向走,陈慕舟半途开了口,还是商量的语气:“能麻烦你陪衣衣一起回去吗?她一般头两天都比较难熬……我去请假,到时候将今天的作业告诉你们。”
衣然点头。
同为女生,她当然能体会痛经的苦楚。
在门卫室等了十几分钟,就有一台低调的商务车开了过来,恭敬地将两人请到了车上。
后来要回家的时候,司机还在楼下等她,语气端正:“阿舟说你是衣衣的朋友,交待让我将你安全地送回去。”
同桌的女生说他性子野,脾气也不大好,唯独对许云想是例外。
衣然心说这不挺正常一人吗,为人周全也礼貌。后面转念一想,可能她沾了许云想的光。
那是她们第一次打交道。
各自的身份是许云想的女性好朋友和许云想的男性好朋友。
——许云想后来知道她这样的定义,笑得不行:“说得好像左青龙右白虎一样。他在我这儿是无性别人士,可男可女。从小一起长大,看腻了他了。”
两个人实在太熟悉,小时候一起泡浴缸里洗澡,幼儿园里掉牙流鼻涕,小学健美操比赛上忘动作,再到初中逃课去隔壁城市追星被家长发现……彼此的糗事记得比对方还要牢固,早就丧失了俊男美女的滤镜。
再次有交流是在有一天的值日后。
衣然打扫完教室和走廊的卫生正要离开,楼梯间响起男生打闹走动的声音,夹杂着篮球触地的“砰砰”声。
一群穿篮球服的少年满头大汗从走廊经过,飘落两张湿透的纸巾。
擦了汗,就那么轻轻一团,从指间飘落。
衣然出声:“我们班的卫生已经打扫干净了,麻烦你们捡起来。”
有男生回头轻轻扫一眼,不置可否的语气:“美女,你动手捡一下又不费力。”
“你也有手有脚,能扔就能捡,更不费力。”
马上有恼羞成怒的声音加入,“叫你一声美女还给你脸了是吧,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猴样……在家没吃饱啊!”
衣然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有声音替她开了口。
“吃你家大米了?管这么宽。谁扔的?”
她一回头就看到了陈慕舟,单肩背着书包,校服身影在楼道的灯光里越走越近,停在她身侧一臂远的距离。
自己班的地盘,被人扔了纸。
陈慕舟面冷声沉,语气强硬:“要么谁扔的谁捡,要么我压着人来捡。”
陈家小少爷上学不足三个月,显赫家境和顶风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
对面的人摸不清他的底细,灰溜溜走过来捡了纸巾就走。
走廊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虽然有个共友许云想,但实际话都没有多说过一句。
“谢谢。”
“不客气。”
第二天早自习,许云想就来找她说话:“那群人嘴巴可多了,你来之前我是咱们班最高的女生,他们看我瘦,就一直‘猴子’‘猴子’的叫我。现在你比我高,又结了梁子,他们肯定还会这么叫你的。”
果不其然。
偶尔在走廊或是校园里遇到那群人,总有人不冷不热地从鼻孔里“嗤”一声,再阴阳怪气:“咱学校里不种香蕉吗?饿坏了猴子怎么办?”
衣然面不改色地经过,只做没听到。
这样毫无意义的口舌纷争除了浪费她的时间,毫无益处。
谢文宾在生了儿子之后,生活费给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少。
到后来干脆不接她和母亲的电话了,只发了一条短信过来:【我和你母亲离婚已久,你既已改随母姓,就不是我谢家的女儿,我自问对你仁至义尽。现在不求回报,只求清净。而你弟弟尚年幼,吃穿用度都是钱,还需考虑他以后结婚买房的事情,压力颇大。】
一段话说得不文不白,倒是将他的心思说了个透彻。
母女俩为了省房租,从小区房搬至城中村。
衣夙早年间车祸伤了脚踝,走路不大方便,只能挑不需要大幅度运动的岗位,快餐店洗碗,早餐店包包子。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
十几岁的少女,见风就长,又添了几分生活的愁思。
申请了学校里的贫困生补助,衣然甚至还瞒着母亲悄悄接了附近一家小孩儿的小学数学辅导。
这样的生活里,几个年轻男生的风言风语自然算不上什么。
她甚至隐隐羡慕他们,只有生活无虞才分得出那样的精力出来。
再后来。
她和许云想在体育馆里被这几个人围住,嬉皮笑脸“猴子”“猴子”的叫。
也是陈慕舟和班上的男生冒出来,和人打了场篮球,把球砸叫得最欢的人的脸上了。
检讨书是许云想和衣然两个人替他写的,小少爷胳膊上缠了绷带,还不忘指点她们,“由于我的错误认知?……这句话删掉,我哪错了,唯一的错处就是不该在有摄像头的地方砸人。”
许云想:……
衣然:……
这是和其他人嘴里全然不同的陈慕舟,冒进但义气,聪明但……没用在学习上。
衣然不止一次听到他向周围的人借作业,语气散漫:“反正我也学不成我哥那样……”
陈家的家务事她偶然从许云想那边听了些只言片语,很快将碎片拼凑了起来。
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基因到陈慕舟这边好像出现了细微的变异。
他大哥和二哥拿第一名简单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家里的荣誉展示柜每年一换,地下室甚至专门辟了一间屋子来存放那些证书和奖牌。
待两人进入公司了,工作做起来也跟他游戏里砍僵尸一样,毫不费力就做得很好。
而到了陈慕舟这里,成绩麻麻,三天两头因为不及格被老师叫家长;运动能力也似乎差点儿意思,网球高尔夫和马术都以受伤结尾。
人人都说,他足够好命出生在陈家,再强求其他,就有些过分了。
而他似乎又认命,又不大认命,瞒着家里偷偷报了吉他课,又悄悄去卡丁车俱乐部练习。——这是许云想悄悄说给她听的。
俱乐部在郊区,离衣然的大姨家不大远。她回家的时候,有很多次在公交车上看到有跑车呼啸着从那里开出来,不知道那上面是否有他和他的朋友。
那时候的他脸上有少年才有的志得意满和阳光,和课间略带自暴自弃气息的人截然不同。
再看他就眼神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理解。
痛苦和烦恼从来不会因为人含着金汤匙出生而减少,甚至还会因为这层耀眼光芒而忽视皮囊下的真正追求,连说出来都仿佛带了炫耀。
少年依旧桀骜,偶尔才会流露出一些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迷茫和挣扎。
有一次受台风天的影响,海城下大雨,学校提早下课。
司机来接陈慕舟,许云想要去外婆家,将衣然托付给了他。
临走前神神秘秘跟他交待:“她在生理期,不能受凉。”
校门口来接学生放学的车排成长龙,雨声喇叭声喊叫声,响成一片。
那么大的雨果然没有淋到衣然身上。
少年的校服外套裹在她身上,大黑伞也压了大半在她那边。她连路都看不清,只能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紧紧靠着去找陈家的商务车。
他的手臂温度炽热,白色校服被雨水打湿,半透明状地贴在身上。头发和脸庞也是湿的,就连眼睛里都仿佛浸了水。
司机递了两条厚毛巾过来,又默默调高了车里的温度。
衣夙撑了伞在巷子口接她,隔着雨幕跟他表达了谢意。
路上她问:“你这个同学家里是不是条件很好啊?还带司机呢!”
衣然怔怔:“特别特别好那种好。”——学校论坛里说他的一块手表,可以买下市中心的一套房。
云泥之别。
过了两天,台风路线转移,太阳又出来了。
衣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麦当劳做作业——租的房子在台风天里坏了阁楼的一扇窗户,雨水倒灌,泡湿了地板,也淋湿了家里的家具和衣服,整个家都拖出来晾晒着,没有下脚的地方。
许云想背着书包陪她一起。
这是新奇的体验,许云想第一次在这样喧闹的环境里做作业,吃了汉堡吃薯条,又再喝可乐,然后还要快快乐乐去点蛋挞。
陈慕舟在这个时候进来,看到了琳娜贝儿的书包,但没看到书包的主人。
顿了一下。
衣然抬头:“她很快就回来。”
两个人也没有什么话说。
陈慕舟只好将许云想摆在桌子上的试卷拿过来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笔。
“咔哒”“咔哒”的声音听得人心浮气躁。
衣然问:“你是不是不会这题?”
陈慕舟别过脸去,耳垂浮现可疑的红色,但还是诚实地点了头。
他和许云想的数学成绩都不好,这是整个班上都知道的事实。
“我教你。”
许云想回来看到的,就是衣然和陈慕舟各自偏安一隅做试卷的场景。
陈慕舟甚至帮她把数学试卷里的一道大题给解答了。
“哇哦!阿舟,人不可貌相啊!你怎么想出来画辅助线的?!”她大力夸赞自己的小伙伴。
陈慕舟看到对面少女微不可查的上扬嘴角,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一波夸奖。
于是到后来,这几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
陈谨川不耐烦讲第二遍的数学题,有人会在肯德基的炸鸡味道里细细掰碎了给他讲清楚。
两人之间还是没有什么话说。
偶尔眼神碰上,又飞快地转开。
到高一下学期的时候,衣然家里在许云想的极力撺掇下,买了缝纫机回来,又办理了营业执照。
衣夙不再出去工作,而是在楼下的门脸里,勤勤恳恳地将每一件明德的校服改小,调整,或是裁短。
这一门生意很快被有心人学了去,客源就少了不少。
许云想用家里的打印机打印了很多份的广告宣传,拉上陈慕舟给她们放哨,将广告贴遍明德学子会经过的每一条路。
再一起去学校门口的砂锅店,吃一份烫烫的砂锅米线,加一瓶冰凉的杨梅汁。
衣然说她请客,第二次再去买单的时候,老板娘说,“你朋友预存了一千块在这里,够你们三个人吃十几次的了。”
回到座位上,许云想被辣到嘴巴通红,抽着气跟她说:“你请两次啦!下次起,我们就AA。”
坐她们对面的男生什么话都没说,一直凝神盯着店里的电视看,仿佛里面的节目格外精彩。
衣然沉默了一秒:“没事,我家里最近赚了一点钱。”
有那么一阵,她确实感觉到家里的生活好了起来。
餐桌上的肉菜多了起来,母亲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她悄悄将收到的讲课费抽了大半出来,放进陈慕舟的抽屉里,信封上贴了一张小纸条:“谢谢。”
衣夙也开始愿意拉着她去逛街,看衣服看版型看布料也看市场流行。
有次在大街上,有陌生男人拦住她,递过来一张名片,又跟着母女两个走了一段:“这位小姐,我觉得你的身材比例和身高都很适合当模特,请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看看?先培训,培训合格可以接到演出的单子,走秀,展示,影视客串……机会很多的。”
衣夙赶紧将她拉远:“这人莫不是骗子,肯定是培训就要交钱……这样的套路网上天天播,我都知道了。”
那人的声音还不甘心地传过来:“……上面有我们公司的网址,你可以看看公司明星学员的成绩,保证你不吃亏。”
那张名片被她保存了起来。
趁着去上电脑课的时候,她偷偷打开了那上面的网址。
页面里合作的公司不乏海城的知名企业,车展需要模特,服装走秀需要模特,珠宝展示需要模特,就连最普通的电商摄影都可以用上模特。
页面还有一栏是“服表艺考培训”。
细细的小字写着,“培训性质,通过系统的专业培训,使考生掌握服装表演专业统考所需的……,通过所在省份的服装表演统考,或达到国内重点院校空中乘务专业面试的录取要求。”
像是命运的指引。
三人行的友情在高二的时候开始变回两个人。
衣然不顾母亲的劝阻,报名了艺考培训。
衣夙原本还不同意,衣然平心静气拿纸笔出来和她算了笔账,她的高中学费,大学学费和生活费,母女两人还要攒钱买房子……这是一家小小的裁缝门脸永远无法达成的目标。
她推掉了家教的兼职,除了学校,周末的时间几乎全泡在了少年宫。——那里的初阶培训比较便宜,是她家里能负担得起的价格。
许云想拉着陈慕舟一起去看她。
硕大的培训教室里站了一排黑T黑裤子的少女,一并的纤细身形和优异身高,随着女老师的指令一遍又一遍地在镜子前走基础台步,如何控制走路时肌肉的发力,如何调动脸上的表情,如何转身……最简单的事情,最单调的重复练习。
最右边站着的丸子头少女一秒都没有往教室门口看过。
许云想特意给衣然带了奶茶和秦蘅煲的花胶汤,又给她擦脸上的汗珠。
“累不累?”
“还好啦!自己想做的事情嘛,总要来试一试。那句话怎么说,Don't go through life, grow through life.(翻译:对于人生种种遭遇,别只是经过,忍受,要消化,要成长。)”
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
到周一上课的时候,她又将头发放了下来。
陈慕舟的目光偶尔扫过衣然的方向,看到的永远是她全神贯注的侧脸。
许云想说,然然的时间要分成两半用,一半在学习,一半在艺考。事关她的前途和更遥远的生活,她全力以赴。
如果说最开始的关注纯粹是因为许云想。
到后来,就变成了一场与命运较量的旁观。他在车里看到过她家周围的环境,收到过她默默还过来的钱,还有她没有言说的学业上的帮助——衍生出来的情感里还带着不自知的鼓舞。
你看啊,有人这么用力地跳出原本命运的樊笼。
到了高三的上学期。
衣然在那年的冬天参加了服表艺考的专业课考试,然后重新回到了校园里。
三人行的友情短暂恢复从前的格局。
陈慕舟听许云想在一旁叽叽喳喳问衣然,考试什么内容呀?你报的什么学校?文化课要到多少分?毕业了可以做什么?
那是陈慕舟难得的努力时刻。
陈柏贤都忍不住悄悄夸他:“终于懂事了。”——他原是想将小儿子送出国的,又一直担心他适应不了国外的教学模式。
陈慕舟学得有点过于努力,晚上十二点才熄灯,早上六点又开始起来背英语。
周韫宜觉得自己的儿子有点魔怔了,她悄悄和他透底:“压力别这么大,国内的好学校去不了的话,就去国外的大学。先学一年语言,再找几个好中介帮你申请,你爷爷那边也能找到人给你写推荐信……别担心,总有出路的。东方不亮西方亮。”
努力的感觉原来这么好,付出的汗水都在一模二模考试的成绩有体现。
陈慕舟坚定:“我就在国内读大学,不出去。”
陈柏贤和周韫宜对看一眼,忙不迭答应:“好好好。衣衣也在国内读大学,到时候你们再一起出去读个研究生也行。”
六月底的时候,高考成绩公布。
陈慕舟打电话给许云想:“同学聚会我统计下人头,你和衣然都参加吗?”
那头的声音传来:“好可惜,然然赶不回来,她在京市那边有个礼仪活动,要好几天呢!”
昆虫的小触须挠着心上的痒。
夏日傍晚窗外吹进来的热风。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