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们谈谈。
陈铭瞻的每一句都是陷阱，这么粗陋浅薄的引导式提问陈聿琛不会听不出来。
而这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从方静雅回国开始，他就在与方氏合谋，理由是能给华豫更好的助益。
这简直是笑话。
他不需要任何助益。
他提前一步中断了陈铭瞻和方氏的合作，但陈铭瞻老谋深算，不会没有后手。
没再回答他的话，陈聿琛转头离开二楼书房。
楼下，院子里都没有见到羡黎的身影，陈聿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夜色太深重，空中没有一颗星子，黑沉沉似要把人都淹没。
陈聿琛站在偌大空旷的院子里，沉凉的嗓音与这夜色融为一体：“陈铭瞻，你为了利益放弃所爱是你的无能的借口。我和你从来不一样，在这陈家，没有什么能绑架我。”
“包括你。”
“我对你的忍耐到此为止，留在老宅养老是我对你最后的孝心。”陈聿琛上了车，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在利益为先的豪门同样适用于亲生父子身上。
陈铭瞻最后的底牌失去，以后在华豫寸步难行，败得一塌涂地。而陈聿琛留给他的唯一余地就是让他在陈家养老。
好，真好，真不愧是他的儿子，够果决，够心狠。
他是老了。
陈铭瞻抬头看向西沉到虚无的落日。
……
结束一个长达两个小时的国际会议，陈聿琛回到明悦府时客厅一片黑暗，卧室宽大柔软的床上鼓起小小一团，背对着门口睡得无声无息。
看了两秒陈聿琛关上门，去了外面的浴室。
洗完澡再次回到卧室，在她身边躺下，揽住她的腰，已经习惯了把她抱在怀里入睡。
一室安静。
……
第二天一早江羡黎起床时旁边床铺已经空了，永远都是他比她先起，她已经习惯了。
洗漱换完衣服，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眼睛，经过一个晚上，眼皮的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轻轻盖上一层粉底，与平时无异。
出来时发现他还在客厅。
“早。”江羡黎打了声招呼，在陈聿琛对面坐下，夹了一个肉包放进嘴里。
陈聿琛安静地等她吃完，直到她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才淡声说：“羡黎，无论你昨天听到什么都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江羡黎顿了一下。
没抬眼。
看来他知道她昨天去过老宅了。
也是，他那么强大，应该显少有超出他控制的事吧。他知道并不奇怪。
他永远游刃有余，冷静而理智。
“没什么。陈书月设计我去老宅，我听到一半就去打她了，没什么想知道的。”
陈聿琛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她确实该教训了。”
缓了缓。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说：
“总之，你没有吃亏就好。”
“嗯，我怎么会吃亏。”她没躲开，点了点头，不想多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去上班了。”
说完直接站起身就走，刚走两步，陈聿琛从身后走来，握住她的手腕。
江羡黎不解地回头看他。
“我要去A市出差两天，后天回来。羡黎，忙完这段时间我会空下来补上我们的蜜月，到时候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好不好？”她似乎听到他无奈叹息了一声。
“嗯。”江羡黎微微笑了下。
她确实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
早上十一点，陈聿琛的航班已经到达A市，而江羡黎写的凯丽。刘的专访也正式在他们财经APP上线，作为第一期打头阵的专访内容，这期专访刊登在首页最显眼的板块，而它带来的收益也不负所望，冲着凯丽。刘的情史来的读者疯狂涌入，仅仅两个小时，阅读量就达到了5W＋，不仅如此，他们的APP下载量也节节攀升。
不管从数据还是内容而言，这期专访如主编预测的那样，都是实打实的王炸。
下午公司领导特意开了个会，大力表彰江羡黎拿下了凯丽。刘，写出了那么好的稿子。
总编郑杨尤其高兴：“羡黎啊，你这期稿子写得真不错，当初我力排众议让你来负责线上板块的决定果然没错。”
不动声色就把功劳归结于自己。
钱华早就习惯了，没多说什么，直接提起专题的事：“羡黎已经通过事实证明女性企业家这个专题的市场潜力，那您看羡黎的提案，是不是可以通过了？”
郑杨的笑容顿时隐了下来，转头看了看应总。片刻后清了清嗓子说：“羡黎啊，是这样的，你为公司付出的努力各位领导都看在眼里，所以我们应总决定予以你表彰，同时这个季度的奖金给你翻倍，还不赶快感谢应总。”
应总摆了摆手：“都是羡黎该得的。羡黎，以后可要加倍努力工作，不要辜负公司对你的信任期待啊。”
郑杨想的是，虽然否了江羡黎的提案，但是给了她双倍奖金补偿，说明公司还是很看重她的，这肯定能安抚她的不满了。
他们杂志社大部分都是男读者，哪里有专门做女性专题的道理。
经过昨天的事，江羡黎的心情尤其平静：“可是总编，您不是答应我，只要我拿下凯丽。刘的专访，就答应我的提案，您不能出尔
反尔吧？”
郑杨原本是想让这个江羡黎知难而退才暗示的钱华。
这江羡黎已经嫁人了，和华豫陈总根本没有男女方面的关系。没有陈聿琛的助力，郑杨是打定主意她拿不下的。那凯丽。刘十几年了都只字不提曾经的情史。
哪里知道江羡黎本事这么大，竟然真的撬开了她的嘴。
可是这个提案根本不可能通过。
“江羡黎，话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郑杨重重拍了拍桌子，义正言辞，“该不会是钱华和你说了什么，被她诓了吧？那是她的事，跟我可没有关系，我有亲口答应你吗，你拿出证据来？”
钱华有口难辨，事到如今竟然成了她在诓骗羡黎了：“总编，是你让我——”
“主编是什么人我很了解，我进公司就是主编带的我，如果不是你给了她暗示，她不会这么对我说。”江羡黎抿了抿唇，直直盯着郑杨，“总编您这是不认账了？”
郑杨冷笑了一声：“江羡黎，你进公司也好几年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你说我不认账，那你也要拿出证据来才行啊？身为记者，求事实讲证据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郑杨看来是绝不会认账了。
是啊，她真是太天真了，才会一次次被辜负真心，被践踏努力。
如果职场上除了工作，还要把自己修炼成八百个玲珑心，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回报，是不是也太艰难了呢。
“总编，我不是要和您争辩对错，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通过我的提案。”
“我也再告诉你一遍，不可能。”郑杨依旧毫不犹豫地拒绝。
“好。”江羡黎闭了闭眼。站起身，脱下脖子上的工牌，“我辞职。”
“羡黎，你别冲动！”钱华顿时站起来。
“主编，我不是冲动，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与郑总编的理念不同，恐怕再难共事。”说完她再不停留，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谁也没有想到江羡黎会因为一个提案被否就提辞职，毕竟她好不容易才爬到副主编的位置，对这个行业极其热爱，竟然会提出辞职！
会议室里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而郑杨脸色铁青。
过了几秒，讥讽地说：“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运气好写了几篇专访就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辞职就辞职，公司离了她难道还不转了？”
转头又对应总说：“应总，您也看到了，这事跟我可没关系！”
应总沉吟了两秒，转脸看着钱华：“这里面可能有误会，你去和羡黎沟通一下，让她不要太冲动，公司允许范围的事，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她辞职的事，暂时别透露。”
这江羡黎辞职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其他家财经公司肯定要来挖人。
钱华收好东西，“好，我会和羡黎谈谈。应总，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
徐薇刚刚采访回来，听到江羡黎说她要辞职人都傻了，把她拉到茶水间：“怎么回事，你开玩笑的吧，你那么喜欢这个行业，工作比谁都努力，好不容易做到副主编了为什么要辞职啊？你的前程不要啦？”
顿了顿，她忽然有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凑到她身边小声说：“你不会是想回去当家庭主妇吧？”
江羡黎本来已经麻木到没有什么感觉了，闻言还是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
“那就是了。”江羡黎转头看着看向窗外大千世界，各个角落隐藏着各个不同跌宕起伏的故事，有着无数难以想象的黑暗和艰难。她忽然想起来，她当初选择做记者，是想凭自己微薄的能力，为大家报道出被埋藏在深处的黑暗，被掩盖的真相和苦难。可是后来因为她一个女性的身份报道这些太过危险，才被调来做上市公司的专访。
早就背离她的初衷了。
她放弃过很多，自尊，棱角，勇气。可是她永远不会为了家庭放弃她的事业和理想。
“我和郑总编的理念不同，徐薇，我忽然觉得我该好好想一想我的职业规划了，所以选择辞职。”
……
下班后江羡黎直接离开了公司，在OA上她已经提起了辞职，流程卡在主编。
主编给她打了很多的电话，江羡黎知道她有很多话想劝解她，有很多正当的理由告诉她不可以辞职，这不理智。
对这个领她进门，教给她很多，给她很多帮助的主编和师父，江羡黎无限感激。但她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回头。
挂了电话，江羡黎只给她发了一段话：“主编，我不会拿我的前途开玩笑。我只是觉得，我缩在这个熟知的地方取得了一些微末的成绩，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太久了，早就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想要得太多也困住了我自己。我想出去看看。郑总编有一句话说得对，没有看过大千世界的记者，太天真，太理想化，总以为凭借一腔孤勇就能一往无前。我做这个决定不是自我放弃，不是和郑总编赌气，是为了成为更好的我自己。”
退出微信，江羡黎又给凯丽。刘发了封邮件。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好像卸下了身上的层层重担，又觉得好累，好累。
累到她没有力气开车，选择了坐地铁回去。
晚高峰的地铁人是最多的，这里容纳了天南海北的人，也汇集了最多一腔热血还没有被磨灭，高谈阔论的年轻人。这里嘈杂，混乱，又热闹。
江羡黎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热闹。
她不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地铁晚高峰能挤进去就算本事，别提还想抢到一个座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江羡黎特别幸运，不仅只等了一班地铁就被她挤了上去，刚好地铁门边一个上班族匆匆下了地铁，给她空了一个位置。
她在京市这么多年，这样幸运的事也罕见。看来她也不算特别倒霉。
地铁门关上开始行驶，下班后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太疲倦闭上眼睡觉的，有看电视追剧的，也有和朋友聊天的。
江羡黎对这一切都似乎失去了兴趣。
两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挤了过来，就站在江羡黎面前。
显然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下了班以后竟然还有兴致和热情聊工作。
两人应该是刚进公司的新人，还在培训阶段，津津有味地讨论今天会上培训的内容。
“我还是太年轻，以为华豫的世纪婚礼真的就是一场甜蜜爱情宣告呢，这资本家就是资本家，精明的头脑是我们永远比不上的。”
“你也别妄自菲薄，经理不是说了吗，像华豫总裁那种不露声色又深入人心的营销手段，普通人没这个脑子。不然我们还学个什么劲呢！”
“表面上是在高调宣布他的婚礼，可是事实呢，他借婚礼的关注度公布华豫酒店系统升级，华豫酒店的品牌形象因为这件事深入人心，人人提起高标准高服务的酒店，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华豫，高，真是高啊！”
“之前看到这个热搜，我女朋友还跟我争辩，说好浪漫好深情，我真想笑。这些女的整天情情爱爱的就是没脑子。”
“得了吧，现实中哪里有什么深情霸总……小说看多了吧。”
地铁到站很多人下去，旁边有了位置，那两个人挤到了旁边的空位，说话声越来越小。
江羡黎低着头，手机早已经黑屏她也未曾注意。
明明是该自嘲的真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以后她竟然淡然到没有什么波动，最多有一点点的懊恼。
很多人都说过她最擅长洞察人心，为什么当初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看出来呢？他的这波“天价”营销，已经成为了营销公司的教学案例了么。
或许她在陈聿琛身上，盲目得太久了。
……
把手头上的工作交接好，江羡黎就请假不再去公司了，在家里整整待了一天，漫无目的的看电视，坐着发呆，让自己放空，然后睡觉。
睡到第二天中午被通知吵醒，打开电脑，发现主编已经通过了她的离职申请。
江羡黎退了所有的公司群，做完这些，感觉空空荡荡，心里再没什么可以牵挂的事。
抬眼看见桌上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笑容很甜，陈聿琛风轻云淡站在她身边，一如高中毕业那年，他们第一次合照。
从未变过。
江羡黎怔怔看着这张照片许久许久，才慢吞吞地把
它盖上。
他出差也该回来了。
给他发了条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