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北京（三）【三更】张斩。……
在创意节分别以后，Ronald再也没回到东星。
他终于是辞职了。
Ronald说他真的在准备着拍电影了。
他想要做的一直都是拍电影。
不是拍广告。
虽然目前没有什么资金，也没有什么团队，甚至没有一个剧本，可他总归要先走出去，要先做起来。
这世界有太多的人想了一辈子、筹备一辈子，却始终都没开始过。
Ronald说，他想拍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自己母亲的。
Ronald的母亲早早过世，当时Ronald刚大学毕业。他说他母亲在世时他从未尝试理解过她。
他的母亲喜欢讲述过去，还喜欢抱怨现在。她跟每一个她刚刚才认识的人讲述自己年轻时的那些故事——讲述自己是大学的骨干成员、讲述自己是单位的培养对象，再抱怨她现在的生活，“婆婆妈妈”，家长里短的——抱怨自己跟丈夫的种种矛盾、抱怨自己跟公婆的种种龃龉、甚至抱怨自己跟儿子的种种冲突。他当时感觉烦，也感觉丢脸。
可Ronald其实是敏感的人。中年以后，他突然就明白了她，也愧疚于此。毕竟妈妈永远听不见了。
于是Ronald想“帮”他妈妈“认识”更多外面的人，甚至外省的人、外国的人，让他们都能听到她的故事——他的妈妈喜欢讲述的故事。
跟他妈妈赎一种罪，那个罪孽叫作“忽视”。
Ronald离开之前东星的人自然是送别了他。
大家布置场地，写了卡片，祝愿Ronald能实现梦想。
而再次见到Ronald，张斩其实感觉对方的状态好了很多。
拿到这种大奖以后选择辞职、实现梦想，他的勇气非同寻常。毕竟在这圈子，拿奖后就是“大佬”了，光鲜靓丽的，可Ronald竟然就此“退隐江湖”了。
Ronald对张斩说：“谢谢你，Zoe。民俗街的这个项目……是Zoe你发现的项目，也是你给的idea，你提的案，还是Zoe你找的团队做的package。我之前没离开东星可能也是想在本行先干出点什么、拿到点成绩，才好告诉自己我并没有荒废前半生，也并没有虚度几十年。我虽然是‘蹭’的奖项，但——”
他继续说：“凭着经验，我好像也给过一些修改意见哦。”
“当然。”张斩说，“很重要很重要。”
Ronald说：“哈哈。”
这当然是真实的。
比如，“其他画面做成黑白，但‘非遗物品’做成彩色”就是Ronald给的建议，一切果然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一个团队。
而Ronald是创意总监，是创意leader。
在戛纳上拿到奖项，同时服务华想十几年，他也算是伴随华想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的。
从那一年华想集团宣布自己要做手机起，一年年、一代代下来，他陪着华想手机部门从寂寥走到喧嚣，有过许多好的创意。
最新的那款手机女性顾客占到了40%，它开售的那个季度华想集团单款手机的出货量首次杀入全球前五。
他也满足了。
…………
Ronald离开以后，很自然地，张斩成为新的CreativeDirector，正式接过Ronald的位子。
拿下红丸、挽回华想、搭上宾珞，又凭“民俗街”拿到奖项，这两年的张斩战绩可以说是十分辉煌。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经济本身算不上好，广告主们在砍预算，同时大公司们又都开始自己对接媒体、开始自己制作广告，过去那些“媒介资源”好像已经靠不上了。同时带货博主、网络红人又拿走了大半的经费，他们像是大势所趋，因此，在这样的年景之下张斩成绩可谓亮眼。
“创意总监”这个头衔对于她最正常不过。
张斩好像更加忙碌了。
作为总监她需要看全部项目，不仅仅是文案方面，同时还有设计方面。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Kate又直接辞了职，张斩不想匆匆忙忙拉一个人来接上Kate，于是便一边由她自己盯着项目，一边招聘觉着合适的人。她希望这个新的手下能与自己合作愉快，既有出色的审美与出众的技术，又有工作的热情以及有趣的创意，还能对市场与消费者有一定的洞察深度。
一边盯项目一边招属下，真快忙疯了。
张斩做了详细计划。广告公司早上还好，她便利用早上时间看resume与做interview，10点半或11点后再开始跟同事们做项目。
东星正常10点上班，这样也就耽误半个小时，最多一个小时。
最后张斩挖了一个JET的副总监。
张斩喜欢她的作品。
对方非常匹配她的团队。
同时，因为拿到奖项又当上CD，她也开始有了各种业内活动的邀约。
做演讲、当评委，等等等等，张斩基本都不会去，但偶尔，如果真能扩展人脉或者真能提升“地位”的话，她也可能答应。
没什么的。
…………
而除去工作以及活动，张斩还有一件事儿。
毕姗姗的“泄密事件”一下子就提醒了她：这个圈子乱糟糟的。
毕姗姗用同学“大白”顺利揪出泄密的人，于是张斩略略感觉：林柏鸣，其实好像不太可能单单只是想升职，却不想挣钱。
权钱是有相同诱惑的——都是给人类“与众不同”“处于高位”的快感。
在戛纳时林柏鸣就是这样的。
住的地方、吃的东西，好像全都是最好的。
而林柏鸣的行为底线一向就是非常地低。如果不低他就不会给假情报、也不会偷她方案了。
林柏鸣升职好像在做火箭，现在已经是群总监，据他自己说明年很可能又要升一级，当Co-DCS（DirectorofClientService，客户主管）。以前JET就一个DCS，以后可能要有两个。
但广告公司收入一般。即使是在JET里当联合客户主管，也未必能挣太多的钱。
经过打听，张斩知道在这一行，这两三年收受回扣的“重灾区”有两三个。
第一个是户外广告。前几
年，因为人人是“低头族”，户外广告不太好卖了，于是贿赂一度盛行。
第二个是MCN博主们。这条赛道也比较卷——毕竟博主有那么多，他们也都想拉到活。
张斩知道林柏鸣曾经拿下哪些项目，她自己就去比过稿，她同事也去比过稿，总归是能听说一些的。她一个个研究过去，尤其是Display展示类广告、Feeds信息流广告，以及Performance绩效类营销。
多亏东星的数据库，她也拿到了那些品牌更多的户外案例。
漏过去的肯定很多，但张斩能搜索到的也确实不少。
至于MCN，那毕竟是比较好搜的，都在互联网挂着呢，她直接搜品牌名字，好多好多MCN的广告就直接跳出来了。
总结完毕之后张斩又调查了下这些媒体，最后挑出来了七八个在感觉上比较奇怪的。
尤其某条街的LED大屏幕。JET一共有三个品牌曾经买过这块大屏，然而张斩很快发现：那个商场已经关门大吉了。广告确实依然在放，然而商场已经关门大吉了，又能有多少曝光率、触达率和转化率呢？据说商场开业前的装修款都在打官司呢。
商场既然关门大吉，流量肯定是差的，张斩心里并不认为JET的人瞧不明白这里并非好的选择。
很可能，JET的人瞧出来了这家商场要不行了，正在急着覆盖债务能挣一点就挣一点，这时候再去跟他们谈购买LED的话，就能要到很低的价格、拿很多的回扣。
于是张斩给毕姗姗打了电话，问：“闪闪，这些MCN，还有线下的供应商，你合作过吗？他们应该是给返点的吧？”
“！！！”毕姗姗忙拉住张斩，“斩斩不要！你会进去的！”
张斩被毕姗姗给逗笑了：“我没想要。我怀疑渣男——就我前男友在索要回扣，我想整死他。”
“哦”，换了霍婷或曹木青可能会劝张斩算了吧，有危险，但毕姗姗的性格绝对是给张斩叫好的，便自然道，“好好好，整死他！”
张斩：“那你看看呢？”
“唔……”名单已经非常清楚，毕姗姗瞧了几眼，说，“xxxx和xxxx这两家MCN肯定是给返点的，暗示过我。其他的就不太清楚哦。你可以自己去问一下。”
“这样啊。”张斩虚心地请教她，“我要返点时该说什么呢？”
“哎呀，”毕姗姗可太知道了，她教导张斩，“你就说：‘这个项目我已经争取到了100万预算，这样你们利润空间应该很大……’或者说‘这个项目我已经争取到了100万预算，你们多少能做下来？我来帮你们算算数字，看看项目的剩余空间。’”
张斩继续虚心地请教她：“‘剩余空间’就全都是我的了？”
“那对的呀。”毕姗姗道，“对方如果说70万能做下来，你就‘算’起来呗，100万减70万，哎呀这题真的好难还需要你们‘帮’算起来呢～～～最后算完了就等于30万，对吧，你就再问，‘是30万，没算错吧？’对方说，‘嗯，没算错。’这事儿就定下来啦！叭叽，你们俩就对好了眼神！！”
“厉害了。确认眼神。”张斩被毕姗姗给逗笑了，说，“闪闪，开公司后你的知识好渊博啊。”
“啊哈哈哈，”毕姗姗道，“真的奇葩。”
“那我一般要多少呢？”张斩又问毕姗姗，“百分之几？”
“这个，”毕姗姗又教给张斩，“MCN的话，20%到30%吧。你们是大公司，可以提提30%，但户外的话——”
毕姗姗神秘兮兮的：“可以问问90%。”
“…………”张斩简直难以置信，“90%？？？”
“对呀。”毕姗姗说，“不少户外其实都是一折两折走出去哒！”
张斩：“…………”
噎了半晌张斩才又说：“好的闪闪，谢谢，我先挂断了。”
“嗯嗯，”毕姗姗也学她口气：“好的斩斩。”
随后张斩继续研究。
果然，她认为“奇怪”的，都提供回扣。
那个商场最最奇怪。
是在成都。张斩随手翻到几个那家商场的repo，人流真的……就不太行。
而在张斩她做这些事时，林柏鸣还在骚扰她。
张斩其实不太清楚林柏鸣的真实想法，她后来隐约觉得林柏鸣是接受不了在她这的“失败”经历。
她竟然敢甩了他。
她竟然敢。
准备好后，张斩就给JET与JET的上级公司WDD传媒集团都发了一封匿名邮件，希望公司调查一下。
…………
举报之后约一个月，圈里著名的营销号“广告界007”就发出来了一个投稿：
北京公安经侦总队联手市场监管部门破获了一起商业贿赂案，一共带走六个人。
JET同学们纷纷留言：
【来来来，破解一下哈：一个是首席媒介投资官郑xx，PeterZheng，一个是媒体购买的MD（董事总经理）高x，RoeyGao，一个是Display的负责人FionaWang，一个是KOL的负责人AliceJuang，一个是客户主管方xx，ArthurFang，最后还有JET大帅哥——林柏鸣！】
【啊！！！JET痛失全司最帅！！！】
【不止啊！！！北京4A广告圈痛失全圈最帅！】
【为什么有林柏鸣的事？】
【笨啊你。媒介那边买了垃圾，客户这边不也得说服客户接受垃圾吗？否则客户哪里同意？林柏鸣有一张巧嘴，可以帮忙说服客户啊。】
【据说，媒介部门在这边儿压媒介的报价，客户部门在那边儿抬客户的出价，双剑合璧，拿返点，吃回扣，叮咚！咔嚓！】
【大家还在上着班儿呢，帽子叔叔就冲进来了！恐怖啊，当着我们全体的面！就把他们给拷走了！真的是拷走了！上了手铐拉出去的！】
群众们则道：
【我去……】
【厉害了……】
【Juang？这是什么姓？】
【湾湾人吧？】
【啊我见到过林柏鸣！真的帅！哎坐牢也好！生活规律，10点就睡6点就起，还踩缝纫机锻炼身体，不像在4A天天都得干到凌晨还缺乏运动，他进去了能帅久一些。】
【楼上的你……】
【对的对的，我们公司一个胖子出来之后身材可好。】
这件事情在圈子里投下了很大的水花。
然而仅仅过了四五天，各种爆料就愈发玄幻了。
什么：【涉案金额据说过亿！】
而当中最为玄幻的则已经进入武侠范畴，真假难辨的爆料者称：
【是林柏鸣供出大家的！我在看守所有人脉的，有天晚上Peter、Roey和Arthur在看守所见到林柏鸣，三人一起把林柏鸣打了一顿！腿都打折了（艹皿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