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若尔将日历撕下，塞进外套口袋里，独自出了门。
她去看了一下姐姐。
把前阵子攒起来的明信片烧给她的时候，宋若尔小声跟她聊天。
“姐姐，还有这次去巴黎的照片没给你，这次就带不上啦，因为最近特别想你…想提前来看看你。”
“妈妈最近挺好的。”
“除了还是不太认识我以外，其他什么都很好，疗养院的人跟我说她喜欢画画。”
“我们的艺术细胞果然都是遗传妈妈的。”
宋若尔喜欢表演，也会喜欢唱歌，宋青稚喜欢跳舞，她去世前是芭蕾舞演员。
有人会恨自杀的人，毕竟常言说，自杀的人是解脱了，留着活下来的人独自痛苦。
亲近之人自杀，更是一种永恒的精神创伤，需要用漫长的一生来治愈，宋若尔也是，到现在依旧会在某些瞬间觉得自己的神经在发怵，发痛。
想起宋青稚的每一个瞬间，对她来说都是将愈合的伤疤不断揭开。
而且她们是双胞胎。
宋若尔时常觉得，她在宋青稚选择解脱的那瞬间好像感觉到了那种痛，也感觉到了一种轻盈。
宋若尔从未有过哪一个瞬间怨恨过她当初的离开。
宋青稚自杀前，其实已经没有办法跳舞了。
宋若尔想过，要是哪一天她不能继续表演也不能唱歌了。
那她也会痛苦地想要离开。
人生的一切意义都消失，找不到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的时候，或许有时候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只是宋青稚伪装得太好，从未让宋若尔和妈妈发现过什么端倪。
她总是很开朗，很明媚。
此刻，宋若尔只是一个人在跟没有回应的照片说话，但却恍惚感觉到有一阵轻风在轻抚自己的脸。
宋若尔在这里跟她说了好多话。
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或者说时好时坏的，总是拿捏不准自己的想法，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
她直到自己需要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宋若尔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到点后，她接下来有别的工作，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方。
她下午有个简短的采访，结束后和杂志社的主编一起去吃了顿晚饭，工作应酬总是有些累。
宋若尔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她带着一身疲惫，开门。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那边，空空荡荡，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和她下午出门时一模一样的气息和摆设。
盛知洲今天走了以后就没有再给她传任何信息，宋若尔敛下眸，没有想太多，直接上楼洗漱休息了。
昨晚太折腾，今天困倦不堪。
宋若尔抱着被子，睡得很沉，她还能隐约闻到被子上淡淡的味道，有时候她还是挺理解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会对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产生依赖感。
人说到底，骨子里有很多病态的依恋。
不管是奇怪的依恋，还是斯德哥尔摩。
推开他和迷恋他身上的味道不冲突。
宋若尔就这么枕着这样虚浮的温暖昏睡过去，大概是因为他的味道垫在这里，宋若尔晚上迷糊间梦到他。
梦到盛知洲站在床边看她。
…
深夜的高端住宅，无边的静谧。
盛知洲是凌晨回来的，他没有动任何东西，甚至连早上收起来的拖鞋都没有拿出来。
他没穿鞋，赤脚悄声走上去。
宋若尔早就已经睡着，她不是一个睡觉太乖的人，再大的床都会睡得四仰八叉。
盛知洲推开房门，借着走廊那微弱昏黄的灯光，看着她。
他忽然有些想笑。
之前没跟她说，其实她伪装的那些表象，总会在她入睡后无意识的行为里就被打破了。
每次他们一起睡，宋若尔都会精准地在被子里找到他人在哪里，把自己的腿挂在他的腰上。
她喜欢把自己缠绕在他身上。
最过分的时候，宋若尔甚至有过整个人都爬上去，趴在他的心口呼呼大睡。
他那时候被她压得喘不口气，但又无奈不能把她踹下床。
刚结婚那阵，他们俩分开睡，后来就算盛知洲跟她一块睡，基本也是隔开很远。
他睡在床的左侧，而她睡在右侧。
中间隔开的空间甚至可以再躺下两个人。
宋若尔每次都乖乖跟他说完晚安，没过一会儿就像梦游那样，整个人就挂过来了。
他今天不在，宋若尔都要把被子蜷成一团了。
她自己人没盖到什么被子，全都被她压住。
宋若尔将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脸贴在被子上，仿佛在寻求某种安全感。
盛知洲走过去，站在床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上床，他只是站在这里，看了她许久。
宋若尔睡得沉，但突然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像是突然呓语说梦话的小猫，吧唧了一下嘴，手钻出来伸懒腰。
盛知洲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他不担心她突然醒来看到他，也没有动她人。
直到宋若尔突然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梦中呢喃：“回来了？”
盛知洲没回答，但这次在床边蹲下，他知道她没那么容易醒，伸手把她
的手放回去，又给她整理了一下被子。
回到最初吗？
她或许是可以轻易做出回到最初的决定，但他不会再回去了。
如果他没有看到她受过的伤，没有看到她受的委屈，如果那些误会没有被解开。
那他的确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
但现在绝对不可能了。
他可以尊重她的决定，也会顺应她的决定。
她不想改变是她的事。
宋若尔有自己的选择，他也会有自己的方式。
盛知洲也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看了她多久，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微微低头，吻了她的额头和眼睛。
他轻声叫她，“尔尔。”
宋若尔没听到，也没有回应。
盛知洲起身，关门前多看了她几眼，确认她有乖乖地继续休息，这才再一次悄声离开。
…
宋若尔难得睡得这么好，她觉得是因为白天去看了姐姐，所以晚上做梦才觉得有人在温柔地摸自己的头发。
人在睡得好的时候就会心情好。
宋若尔觉得自己瞬间满血复活了，赵岚虽然生气，但没有停她的工作，该发的通告全部发了。
盛知洲前几天出来发微博的事情，其实还是多少引起了一些很敏感的人的猜测。
说来说起就把盛之洲和宋若尔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了。
赵岚本来看乐子呢，觉得跟Ephemeral的CP确实也不错，到时候她们什么饭都可以吃一口，也挺好。
但自从知道真相，她可就什么都不敢看了，只能加大马力去催宋若尔和陆白的CP，掩盖一下其他线的讨论度。
接下来几天，宋若尔的工作一切照常。
工作、拍摄、试镜，晚上回来再跟队友讨论下一期游戏怎么处理。
LPL的春季赛马上就要开赛了，参加节目的选手后期会少参与一些这边的事情，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到比赛场了。
《破壁玩家》第三期开始录制之前的最后一次训练。
他们几个人好不容易才凑齐人，陆白这天姗姗来迟，在语音里道歉和解释，说他们队伍今年有些人员调整，所以最近开会比较久。
虞迦书在队伍语音里问他。
“怎么，Ephemeral打算退役了，你们队伍选不出合适的打野选手了？”
盛知洲的确到了退役的年纪和阶段。
这个风声已经传了好一阵子。
在事情彻底定下来之前，他本人可能都无法保证下一年还要不要继续打，最近外界的传言也是风声四起。
热搜上挂得最多的就是跟LPL这次转会期有关的事情。
陆白叹了口气，也回答不上：“哎，以前陈缚退役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很难过啊。”
陈缚是虞迦书的男朋友。
当初也是她的队友。
“还好。”虞迦书说，“他当时也的确到了退役的年纪，在他退役之前，我们一起拿了个冠军，已经是很圆满的结局了。”
褚浩言这个时候突然插了一句话：“所以对于Ephemeral来说，现在这个时候退役，也是圆满的结局。”
“圆满归圆满。”陆白说，“但还是觉得要是没有Ephemeral，我也有点受不了。”
他现在毕竟是团队的主核心。
核心人物换了人，对队伍和队友的打击是很大的。
“我理解。”虞迦书应了一声，“就像当时，陈缚退役，我们都觉得这样很好了，但是呢…”
宋若尔一直没说话，不知为何听到这句“但是”的时候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但是每次拿下胜利，推到敌方水晶，拿到好的资源，打出很帅的操作的时候，想要下意识跟他击掌的时候…”
会发现身边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了。
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绝对完美的选择和路线。
人和人一旦产生羁绊，就一定会拥有各自大大小小的遗憾，但这些都无所谓，总归是快乐大于悲伤的。
虞迦书哄了陆白两句，不知道他听进去没。
陆白听是听了，但确实也是道理都懂，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就难受了，他觉得这个话题说来沉重，就不想继续往下说了。
他还敏锐地发现宋若尔今天一直没说话。
陆白开口叫她：“尔尔姐，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没有。”宋若尔毫不犹豫地很快回答，“为什么这样问？”
“感觉你在发呆，好像心情不太好～平时你这个时候都会热情地跟我们一起讨论吧。”陆白说。
宋若尔眼皮一跳，下意识反驳：“也不是，就是Ephemeral的事情跟我的关系不大，我没太在意。”
“这样啊…”陆白应了声，便没有再追问了。
他们的训练继续下去，本来之前一直都是盛知洲在陪他们一起，这阵子也没来。
宋若尔觉得也正常。
她不知道自己和盛知洲算吵架还是什么，但可以确定，他俩绝对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状态，他不来有她的局，再正常不过。
这才是盛知洲的正常操作。
反正她要的就是这样，淡淡的，回到原点的关系。
没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后面他们训练的时候，宋若尔才体会到虞迦书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感受，其实今天的训练对局非常顺利。
宋若尔最近的水平稳步提升。
但在她打出一个很极限的操作，想要下意识转头跟旁边的人分享的时候，宋若尔看着那空荡的位置。
她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到底是希望他在，还是希望他不在。
人和人的关系和感情，真是一件麻烦且难懂的事情。
…
第三期录制日。
宋若尔刚去，就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赔着个笑脸过来，跟她说上期实在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宋若尔说，“你们邀请人的时候，可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你放心！这一期我们一定安排得好好的！保准你满意！”工作人员脸都快笑烂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那么开心。
宋若尔把他们说的这些像画大饼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没有认真听，只是隐约也好奇，到底是谁来录制。
他们搞得这么兴奋？
化好妆，收拾好东西，宋若尔带着自己的设备去舞台上，在调试自己的设备，节目的播出顺序，节目组知道自己剪辑。
而且这个节目每一期都会有很多新环节。
比如这一期，因为前几期的CP走势很高，大家嗑CP也嗑得很上头，除了宋若尔和陆白的CP热度飙高。
其实隔壁组阮清净和温绪的CP也挺有热度的。
阮清净的游戏是真的玩得一般，宋若尔本来以为自己参加这个节目会跟阮清净产生很多冲突。
到时候变成网友想看的抓马撕逼大戏就好笑了。
但竟然没有！
宋若尔本来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类型，阮清净这次参加这个节目，老实得不像她本人。
毕竟一开始阮清净明显是冲着炒CP来的，结果后面一个没钓到，开始认真研究自己的队伍和游戏。
无心插柳柳成荫。
现在和温绪的CP也开始有点热度了。
节目组看这个节目嗑CP的人那么多，赶紧搞一些暧昧的互动环节，到时候会有现场观众投票。
现场观众会选出最想看互动的CP，让两个人进行情歌对唱和默契问答的环节。
宋若尔看到这一期台本上有这个内容的时候，只感叹了一句，真是…可怕的资本家。
看到什么有热度就马上抓什么。
还是他们会赚钱和热度。
但不管播出顺序是什么，总之肯定是比赛最先录制，宋若尔调整好设备，登上自己那寡淡的账号，开始耐心等待。
她敲了两下键盘，感觉自己今天手感还不错，第六感告诉她。
今天一定会打得不错。
宋若尔看着自己的英雄菜单，已经在脑海
中思考今天的打法，听着头顶的音响传来欢快的奏乐。
熟悉的环节，要迎接今天的飞行嘉宾了。
主持人自己站在舞台前面，兴奋地宣布着——
“上一期飞行嘉宾是演艺圈的艺人，不知道大家看着如何？有没有觉得比赛很刺激？！”
“那么我们这一期，将会让比赛变得更加刺激！”
“所以本期我们邀请到的飞行嘉宾是现在LPL职业战队的在役选手！”
宋若尔听到这句，抬眸看过去，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加速了一瞬间，后台的人还没有出来。
她却感觉到了不同的气息。
“那就让我们！热烈欢迎《破壁玩家》第三期的飞行嘉宾！”
“OEG战队的KZ，以及——”
“HLD战队的！”
宋若尔的呼吸都被压住了，她猛地转过头去，在跟后台出来的人对上目光的同时。
主持人的声音也从音响里出来。
“本次S系列赛的FMVP，冠军选手！Ephemeral！”
“让我们欢迎两位！”
宋若尔的手放在键盘空格上，都快要敲打出空腔的BUG，哒哒哒，她第一次觉得舞台上的光太刺眼。
让人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也让人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宋若尔转头看向陆白，陆白也一脸震惊，对她说：“我…我也不知道啊…”
节目组的保密做得实在是太好，他是真的不知道。
Ephemeral怎么看都是不会参加这种节目的人。
所以主持人的话音落下以后，除了现场观众的尖叫声，更多的还是疑惑、震惊。
就连台上的嘉宾人都懵了。
宋若尔已经好几天没见过盛知洲了，她没有那么不习惯，准确地说，她在习惯这种回到过去不常见面的感觉。
所有嘉宾都聚在一起，开始在台上窃窃私语地表示。
“Ephemeral怎么来了？他不是说绝对不会参加这种节目吗？他现在是被节目组拿到什么把柄了吗？”
“不知道啊…但我觉得他这人肯定有什么问题。”
“不是，Ephemeral是暗恋这个节目里的哪位吗？”
“没有吧，在座的两位都是被拒绝过的。”
当初盛知洲拒绝阮清净十分果断，冷言冷语那个态度，给阮清净都搞得受不了这委屈了。
这事好多人都知道。
而且阮清净其实也有点骨气，当初被拒绝，后面实在撬不动这块石头，就不撬了。
不仅阮清净，宋若尔被拒绝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且Ephemeral是公开表示过，他绝对不会参加这种娱乐性质的节目的，现在这一出…
闹什么呢！！
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主持人也在台上问了大家这个好奇的问题。
“好的，那我们先对Ephemeral选手进行一个赛前采访吧！”
盛知洲自然地接过话筒，没拒绝：“嗯，你请问。”
“大家都知道Ephemeral是非常难约的哈哈，那是什么让Ephemeral选手选择接受我们节目组这次的邀请呢？”主持人眨了眨眼。
这毕竟是大家最好奇的点。
“看了前两期，挺有意思的。”盛知洲回答说。
“哈哈哈感谢Ephemeral对我们节目的认可！”主持人继续套话，“不过就这些吗？我相信你肯定还有别的理由～”
盛知洲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人。
他不是那种觉得什么事情有趣，可以试试就会来参加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那么难约。
别人不知道，但主持人是知道的。
其实节目组都不敢邀请盛知洲了，知道他一定不会答应，所以根本就没有去问。
当时盛知洲发那个微博，节目PD叫大家开会，说要不要再试试Ephemeral？
大家说，看Ephemeral这态度，估计都快被气死了，还参加节目呢，他不发微博把他们这个节目骂一顿计算好的。
结果，那天的会开到一半。
他们突然接到HLD的战队经理龚仆打来的电话，给大家吓得不行，以为盛知洲不爽到要让陆白也别参加了。
盛知洲因为是团队元老，而且是支柱型人物，他的话语权非常大。
要是他不让陆白参加，还真有可能会成功。
给一群打工人吓得汗流浃背，结果电话一接起来，是龚仆问他们。
“你们第三期的飞行嘉宾定下来了吗？”
“没有的话，我们俱乐部的Ephemeral选手，申请加入第三期的飞行嘉宾名单。”
他们第三期的人的确已经选择好，毕竟马上就要开始录制了。
盛知洲这突然要来，这算是空降，有点不符合道德。
但龚仆又说。
“Ephemeral说，他可以0片酬上，这次空降就算欠你们个人情，还麻烦你们调整一下。”
整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又吓又惊喜。
这么聊了好一段时间，今天终于等到节目正式开始录制了，主持人觉得自己今天的任务就是。
一定要套出一点话啊。
Ephemeral和之前那判若两人的态度，绝对是有什么秘密，这对节目组来说很重！
盛知洲本来没打算回答，他不喜欢解释自己行为的逻辑和理由，很多事情，他想做，就做了。
但他打算放下话筒之前，余光扫到了在那边站着的宋若尔。
两人的目光只在空气中浅浅的，微妙对视了不足半秒，是根本捕捉不到的移开速度。
盛知洲再一次拿起话筒，他的语气依旧那么平静，甚至是连尾音都没颤一下。
节目录制的摄像机里，万千观众面前，所有的嘉宾面前。
盛知洲突然说了一句十分暧昧不清的话。
他简单但又确定地回答——
“来给人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