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度蜜月
「我带你去体验普通人的快乐吧。」
陈若兰说这句话的时候, 眼睛里有小星星。
她微微仰着脸,在渐浓的夜色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好, 我们去哪?」时序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容。
本来时序以为陈若兰会在带她回老家,或者去哪里的「农家乐」体验生活,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无非就是这些。
没想到陈若兰神秘兮兮掏出手机挡在自己脸前, 肩膀一耸一耸笑了两声:「你来之前, 刚给我们两人报了个进京的团。」
嗯?时序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进京还需要报团?
就算陈若兰说要去南极去热带雨林,他都可以带她去。
怎么偏偏是去北京。
「299元四天三夜的夕阳红购物团,没体验过吧。」陈若兰冲着时序晃了晃手机屏幕里的显示页面。
时序怔了一下,还真没有。
陈若兰兴奋地拍了一下手:「就是那种晚上坐大巴车在上面过夜, 车上都是退了休的爷爷奶奶, 住在偏远郊区,还会被导游带去购物团不买东西就不放出来的便宜旅游团。保证带你体验到的都是原汁原味!」
陈若兰在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后,为了纾解心情,曾经给自己报了个进京的旅游团。
她之前只去过北京一次,就是艺考联考去的那次,匆匆忙忙的去, 住在附近最破最小的旅馆里, 因为还要赶着去别的学校考试,又着着急急的回。
五年前她一个人狠心给自己报了个便宜的旅游团, 和一群退了休的爷爷奶奶们在一起苦中作乐,每天高强度的「拉练」, 也算是让她能从短暂与时序分别的痛苦和内疚感里短暂抽离出来。
「你还没有去过北京吧?」陈若兰偷瞄时序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不过想来,时序这样的家庭小时候应该经常出去旅游才对。
但是时序上传的视频里, 从来没有见他踏足过。
「没有。」时序淡淡地承认,声音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
其实他去过。
在大学开学之前,时序一直以为陈若兰也去了上海。
开学后的两个星期里,他托遍了同样在电影学院的朋友,却始终没找到一个叫「陈若兰」的新生。
直到某个深夜,他在朋友圈里看到一个朋友拍摄的帝都电影学院新生汇演视频,在视频的角落里捕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他才知道陈若兰骗了他。
失眠的第三个夜晚,时序买了最早一班飞去北京的机票。
看着窗外太阳升起在云端之上,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帝都电影学院比想象中还要大。
时序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眼中与陈若兰一样满是期待的神情。
他找了两天,甚至还被自称为经纪人的人搭过讪。
学生有那么那么多,哪一个都不是陈若兰。
时序本已经不报任何希望。
手机震动,是室友发来的消息:「导员又来找你了,我说你家里有事。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就在时序准备买回程机票的时候,看到了与同学们说说笑笑走在一起的陈若兰。
比起高中的时候,她变得爱笑了。
她又瘦了些,下巴都变尖。
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身上那条裙子很衬她。
时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躲起来。
在陈若兰逐渐靠近的时候,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他这几个月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看着陈若兰离他越来越近,又听到她的笑声离他越来越远。
他听到同伴问她。
「若兰,你长这么好看,高中一定很多男生追你吧。」
「没有,我高中的时候很不受欢迎的。」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呢。连男朋友都没谈过?」
「嗯……有男朋友。」陈若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分手了,上个月。」
「为什么啊?」
「就是……不合适吧。」她轻描淡写地说。
原来在她心里,他们之间只是一段「不合适」的关系。
后来时序再没有来过北京。
-
他们在几天后的傍晚坐上去往北京的大巴。
狭窄的座位间距,泛黄的座椅套,头顶塞满行李的行李架,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潮湿味道的气体。
陈若兰侧身挤进狭窄的座位,时序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过道里提着行李的人。
放眼望去,果然除了他们两个年轻人以外,全部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夫妻甚至是满头白发的爷爷奶奶。
导游最后上车来点名。
「张芳!」
一个阿姨举手。
「李建设!」
一个爷爷举手。
「陈若兰!」
「到!」陈若兰高高举起手向导游示意。
导游核对了名字和人脸,习惯性地在名字面前划着对钩,突然又抬起头来看一眼,露出诧异的笑容道:「年轻人真是不多见,没想到还是一对帅哥美女的组合。」
紧接着他又喊了时序的名字。
时序颔首示意。
过道另一侧的中年夫妇频频侧目,坐在靠窗位置的卷发阿姨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探过身子问:「小姑娘,跟我们这些老骨头出来玩,不嫌闷得慌啊?」
「怎么会。」陈若兰笑瞇瞇地攀谈,「我就喜欢跟团出来玩,热闹。」
女人很是受用这句话,继续问:「结婚了吗?」
陈若兰点点头,攀上时序的胳膊,将头歪在他的肩上,发梢扫过他脖子上的肌肤,一脸幸福:「刚结,出来度蜜月。」
这是她和时序出发前想好的人设。
刚结完婚,没什么钱但是想有一个仪式感所以来北京度蜜月的年轻小夫妻。
大巴启动,缓缓驶入夜色,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导游站在最前面,拿着小话筒做自我介绍,并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导游姓王,说大巴大概行驶十个小时,在凌晨五点之前到达第一站,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这基本是所有进京旅游人的第一站。
这意味着他们要充足利用车上的十个小时进行休息。
很快车上就没有了说话声,大家都渐渐睡去。
前后座的空间太过狭小,时序在调整了几个坐姿后,终于决定还是把长腿伸展在过道里,应该不会有人大半夜在过道里走动。
「睡不着?」陈若兰小声问他。
「嗯。」时序承认。
他的睡眠本来就不好,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陈若兰将自己的耳机分给他一只,直接戴在他的耳朵上。
耳机里缓缓传来轻柔的海浪声。
「助眠用的。」陈若兰解释,「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听。」
时序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夜间车外温度低,大巴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床上渐渐凝起一层薄雾,将光亮晕成模糊的光斑。
车厢内的灯熄灭。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身边陈若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她还是老样子,不管在什么场合,闭上眼就能睡得很香。
起初陈若兰还坐的端正,后脑勺抵着后座椅背,睡着后,便随着车身的颠簸而一点点地向下滑。
转弯时,惯性让陈若兰整个身体向时序的方向歪倒过来,时序下意识伸手,接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陈若兰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头发扫过时序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酥痒。
最后陈若兰在时序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脖颈间淡淡的沐浴露花香味混着体温传来。
时序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伸出手轻轻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解开大衣纽扣,分了一半的大衣盖在她的身上。
窗外景色飞速后退,车内光影交错。
时序望着陈若兰安静的睡颜,他垂下眼睫,喉结轻轻滚动。
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陈若兰一直都是他的安眠药和睡眠稳定剂。
十个小时的车程在辗转反侧中过去。
当时序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变了景色。
大巴停在了北京的一个停车场,导游举着一个小旗高声喊着:「所有人下车!」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还未亮的北京,冷风裹着初冬的凛冽。
陈若兰被时序半拉半扶下车的时候,整个人还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直到寒风迎面一吹,她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好冷啊……」陈若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胳膊,指尖微微发凉,鼻尖也冻得泛红。
时序侧眸看她一眼,低声说:「抬头。」
他微微低头,修长的手指把刚才就暖在手里的围巾绕过她的脖颈,慢条斯理替她系好。
指尖不经意蹭过陈若兰的下巴,触感微凉。
围巾系好,时序又伸手替她扶正歪掉的毛线帽。
「哟,新婚小夫妻感情就是好。」刚才在车上坐一起的卷发阿姨路过时笑着打趣,还不忘锤了她身边的老伴一下,半调侃半抱怨,「你快学着点,自从生完孩子就没见你再对我这么好了。」
陈若兰嘿嘿傻笑。
时序却神色自若,甚至顺着卷发阿姨的话,不需要找理由地自然而然攥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一起放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陈若兰感觉到手上痒痒的,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又被时序不动声色扣得更紧。
「冷吗?」时序低声问。
陈若兰张了张嘴,刚想说「不冷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咕哝:「还好,现在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