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地球离了谁都能转。
这句唐思伽上学时常听老师说、上班后常听上司说的话,如今自己也深有体会了。
她的悲伤情绪并没能延续太久,就投入到了紧凑的工作中。
为了使公司之前耽误的项目尽快走上正轨,这段时间,各个部门的人几乎每晚都灯火通明。
唐思伽一面要把具体的脚本内容整理出来,一面还要负责撰写一些用于宣传的短视频脚本,还要配合内容生产与执行,和技术部门随时保持沟通。
有时半夜十二点接到技术中心的同事打来的电话,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大脑却已经把信息指令传给了嘴巴,说给电话那边的人听。
除此之外,她也在收拾行李,甚至利用午休时间去看了几家租房,最终选中了地铁站附近的一处两室一厅的新房。
房子是一对新婚小夫妻的,只是小夫妻工作调度问题,需要前往外地常驻,只好将只住过半年的房子出租,唯一的要求是要好好对待房子,甚至可以适当减免房租。
唐思伽很快签订了租房合同,并决定在这周末搬过来。
她并不打算住时川给她的那两套房,也许有一天,当她想起他、碰触那些藏着他的回忆的东西,五脏六腑没有感觉的时候,她会考虑将那间商贸中心的大平层卖了。
不过那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情了。
现在想想,这一场欺骗,换来了两套房子,算来算去她还赚了呢。
唐思伽扯了扯唇角,想起很久前网络上流传过的一句话:骗感情可以,但不能骗钱,一生可以爱很多人,但能赚几个钱啊?
唐思伽被这个想法逗笑了,收回思绪,将出租屋最后一件属于时川的床垫挂在了二手网站上。
或许她填的价格低廉,往往她把东西挂上二手网站的当天就会被人买走。
床垫也不例外,很快有人私聊了她,询问了床垫的尺寸、品牌,看了发票后,便爽快地下了单。
看着“对方待取货”的提示,唐思伽恍惚了许久,随即关闭网页,打开文件,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就这么紧锣密鼓地忙了一段时间,直到周末将调整后的脚本内容全部敲定,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六,唐思伽少有地睡了个懒觉,直到十点半才起床,简单做了一份早午餐,吃好后便随意打扮了下,朝城东区赶去。
还没到达宠物医院门口,唐思伽便远远看见陆朗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提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宠物太空箱站在那儿等待着。
望见她急匆匆的身影,陆朗舟率先笑了出来:“没关系,不用着急,离预约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呢。”
唐思伽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低头看了眼太空箱。
小狗察觉到她的到来,正激动地在太空箱里活蹦乱跳。
“看吧,上次我就说,小黑喜欢你,”陆朗舟无奈地说,“喂了它好多天,见到你就忘本了。”
边说他边伸手,从上方的入口安抚了下小狗的脑袋。
唐思伽看着瞬间变得乖巧的小狗,也笑了起来:“明明也很喜欢你。”
二人边说着话,边朝宠物医院里面走去,唐思伽想到了什么:“班长,你打算就给它起名叫‘小黑’吗?”
“是不是草率了点?”陆朗舟叹了口气,“我不擅长起名字,最初打算叫‘煤球’的。”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她:“不如你给它取个名字?”
“我?”唐思伽诧异,迎上陆朗舟期待且认真的目光,她才仔细思索了起来,“……不如叫露露?”
“露露?”陆朗舟的脸色有
些怪异。
“嗯,”唐思伽点点头,“我第一次见它时,它正藏在一个露露的包装箱里瑟瑟发抖,后来好几次,它去到哪儿,都要叼着那个箱子……”
说到后来,唐思伽的声音渐渐放轻,不解地看着陆朗舟奇异的神情:“怎么?”
陆朗舟摇了摇头,失笑道:“不瞒你说,我小时候,爸妈给我起的小名就叫‘陆陆’,不过是陆地的陆。”
唐思伽被他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露露”和陆朗舟的姓氏重合了,尴尬道:“那再重新想……”
“没关系,”陆朗舟想了想,“就叫露露,也很好听。”
恰巧已经到了宠物疫苗室,他将露露抱了出来,抱在怀中:“以后你就有正式的名字了,叫露露,高不高兴?”
露露配合地吐出舌头,露出一抹笑。
唐思伽看着露露的陆朗舟怀中信赖地露出肚皮的样子,不由也弯了弯唇。
只可惜,露露没能开心太久,当医生拿着针筒走进来时,露露或许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挣扎起来。
医生显然早已见惯了这类场景,熟练地让陆朗舟搂住露露的四肢和脑袋,手指在屁股上摸索。
针尖刺入的一瞬间,露露尖叫一声,张嘴就要咬到离得最近的手。
唐思伽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先一步上前,将手挡住露露的嘴,虎口却被送到了它的嘴边。
“唐思伽?”陆朗舟诧异地叫了她一声,确定医生打完疫苗,这才忙将露露抱开。
唐思伽看向虎口,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露露的牙齿在碰到她的皮肤时,颤抖了两下,没有真正地咬下来,此时也只有一点红印而已。
“没事。”唐思伽亮出虎口,松了一口气。
陆朗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直到二人从医院走出,他才问道:“你刚刚,为什么要挡那一下?”
唐思伽愣了愣,随后才看向此刻打完针恹恹趴在太空箱里的小狗:“……我听说,很多被领养的小狗,之所以被二次抛弃,就是因为咬人。”
“当然,我不是说咬人的狗应该被包容,只是露露很乖,刚刚也是受了刺激,以为被伤害才应激,如果就这样……”
陆朗舟了然,看着她保证:“放心,我不会抛弃它。”
唐思伽看着他温和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不过你这么喜欢露露,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带它去郊区的河边玩?”陆朗舟提议。
唐思伽有些心动,可很快想到什么,遗憾地摇摇头:“我明天要搬家,可能没办法去了。”
“搬家?”
“嗯,”唐思伽颔首,“现在住的地方……很不方便,新房子要更好一些。”
陆朗舟迟疑了几秒钟:“是和那个叫时川的男孩有关吗?”
唐思伽笑容微僵,垂下眼帘:“算是吧。”
“不过,也是为了自己。”
陆朗舟眨了下眼睛:“你知道吗,人体大部分细胞代谢的周期几天到几年不等,每天都会有新的你在取代旧的你,也就是说,你的情绪,不论快乐还是悲伤,每一天都在被稀释。”
情绪,被稀释。
唐思伽静静想着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触。
“谢谢你,”唐思伽笑笑,“这对我真的很有用。”
当天晚上,唐思伽给房东去了一通电话,说明了自己明天要搬走的事情。
房东很通情达理,很快同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趁着搬家师傅还没来,唐思伽去买了一个崭新的灯泡,将门口那个坏了的花瓣形状的感应灯换了下来。
只是身高受限又没有梯子,唐思伽将桌子拉过来,依旧差一点才能够到灯泡。
就在她思忖着把沙发拉过来时,敲门声响起。
唐思伽只当是搬家师傅,忙从桌子上下来,打开门,却被出现在门口的人惊住:“班长?”
陆朗舟看了眼屋内,松了口气:“还好,不算晚。”
“你……”
“你昨天特意陪我去给露露打疫苗,今天搬家我如果不来帮忙,心中过意不去,”陆朗舟笑笑,看见她手中的灯泡,“要换灯泡?”
“是……”
话还没说完,陆朗舟已经几步站在了桌子上,对她伸出手:“唐思伽,把灯泡给我。”
唐思伽回过神,迟疑了下,将灯泡放到对方的手中,顺手接过旧灯泡。
陆朗舟几下将灯泡换好,试了试开关,新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换好了。”
唐思伽看着手中暗淡无光的花瓣灯泡,轻声附和:“嗯,换好了。”
花瓣灯泡落入垃圾桶中,随着其他垃圾一同被扔了出去。
唐思伽的行李不算多,两名搬家师傅加上来帮忙的陆朗舟,很快便将东西全都搬到了车上。
最后一趟,唐思伽回到出租屋看看有无遗漏时,才陡然发现,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已经空荡荡的了。
她有些愣神地望着这一切,在每一寸空间,都仿佛能看见一片回忆。
直到那个禁忌的名字再次涌入脑海,唐思伽想起一件小事。
她在选房子时,偶然间转头,看见过时川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只是那时她沉浸在新房子的喜悦中,没有注意。
现在想想,那时,他也许在想:这个可怜虫,居然在设想他们的未来。
唐思伽的喉咙一紧,心脏还没有反应,肠胃就像在警告她一样,生理性蠕动起来。
她飞快收拾视线,慢慢合上大门。
将一切关在身后,一步步走下楼,没有回头。
*
“时川,搬新家的话,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啊?”女人坐在地毯上,抱着笔电,好奇地看着他。
“姐姐呢?”时川反问。
“我?”女人仔细地思考,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温柔的笑意,“我喜欢向阳的、有大窗子的,这样每天阳光都能照到地毯上。”
“最起码有两间卧室,你现在挤在客厅,又不舒服又没有隐私。”
“最好有一个大大的电视机,这样我们休息日的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大屏幕看起来更沉浸。”
“哦,对了,还要有个宽敞的浴室……”
“只说我了,时川,你呢?”
时川看着女人,想了想:“想要床更大更舒服些的卧室,要不会晃动的茶几,浴室的话,我同意姐姐说的,最好宽敞些……”
女人不解地看着他:“啊?”
时川笑了起来,将女人抱在自己的腿上:“这样,姐姐就没有理由,让我轻一点,慢一点……”
体温渐渐变得灼热,呼吸交织。
女人的眼睛湿漉漉的,藏满了深褐色的欲色……
“少爷?少爷?”谨慎的轻唤闯入脑海。
时川缓缓睁开眼睛,幽蓝的瞳仁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很快陷入到一片清醒的暗沉之中。
这是他来到海市这十天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夫人已经在等着少爷用晚餐了。”管家轻声道。
时川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打开车门,下车。
白色大理石雕砌的欧式庄园冷寂地矗立在眼前,不远处栽种着暗红的玫瑰,在风里摇摆不停。
可这一切华贵,在他眼中,不过就是灰白色的无聊景象而已。
时川缓步走进正厅,装潢奢华的天花板映出几分欧洲鼎盛时期的文艺气息,脚步踩在地板上,都能听见阵阵回声。
“Chris,好久不见。”优雅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丝绒长裙走下楼梯,久居国外的缘故,说起中文带着几分口齿过于用力的清晰。
她款款走到少年面前,姿态如同一只天鹅。
时川俯身,绅士地弯下腰:“母亲。”
周情:“晚餐早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你了,”她边说边率先转身走向餐厅,“对了,你祖母如今正在海城颐养天年,你知道吗?”
“我知道。”时川垂眸应下。
周情落座在餐桌正前方:“你父亲冷血了一辈子,把你调到海城,却是他做过最对得起我们母子的事情。”
提到江淮安,周情的语气冷漠了许多:“江家如果没有你祖母,不会有现在的规模,你既然改了她的姓氏,便多与她走动走动,前不久她还提起过你呢 。”
“我会的,母亲。”时川坐在周情的对面,没有动。
“Chris,你一定要成功接手瀚思集团,成为江家的一把手,这是我身为一个母亲,对你唯一的期待。”
时川抬眸,看了她一眼。
在江淮安无情地将周情舍弃在国外,除了金钱什么都不曾留下后,八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女人的深情,打磨成偏执又怪异的恨意。
“Chris?”
“我知道了,母亲。”
周情满意地拿起刀叉,优雅地叉起一块鹅肝冻,眼神温柔下来:“尝一尝,这是我特意让厨师从美国的家里带来的,我还记得你很喜欢吃。”
时川低下头,晶莹剔透的外皮包裹着浓郁的鹅肝,是他最厌恶的味道。
只是,他小时候表现出厌恶的情绪时,之后一周的时间,他用以生存的食物只有鹅肝。
莫名的,时川想起了那被唐思伽挑出去的、小山一样的香菜碎。
很久,他若无其事地拿起餐具吃了起来,感受着那对他而言浓郁腥臭的味道在口腔弥漫。
“对了,听说你在京市还谈了一场恋爱?”周情平淡的语气响起。
刀叉在餐盘上摩擦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刺耳声音。
周情皱了皱眉:“Chris,你失礼了。”
“抱歉,母亲,”时川平静道,“我只是惊讶,你从哪里听说的这种事情?”
“你祖母告诉我的,”周情看向他,“Chris,你该知道,你以后的婚姻由不得你胡来。”
时川陡然沉默下来,偌大空寂的餐厅,顷刻间连呼吸都能听见回音,空气仿佛也在一寸寸结冰。
周情只觉后背徐徐爬上一股寒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看不透自己的儿子。
不过很快,一声轻笑声打破死寂:“祖母的消息也不是全部准确,我从没谈过恋爱,只是为了让江诉出局而已。”
一场游戏罢了,他没有和唐思伽确认过情侣关系,唐思伽也从没和他互相诉说过什么无聊的爱意。
周情看着他脸上无所谓的笑容,宛如看到十年前那个将自己抛下的男人,顷刻间语气如同竖起刺的玫瑰:“你果然和你的父亲很像,冷血无耻的性子都一样。”
“我真的不明白,那个被你利用的女孩,究竟看中了你哪一点。”
时川握着刀叉的手突兀地停了下来,面前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上,还放着他讨厌的欧芹。
“Chris。”周情拧眉,叫他的名字。
时川沉默片刻,将餐盘朝前一推,冷静地擦了擦唇角:“我吃好了,您慢用。”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朝大门处走去。
“Chris!”周情看着少见地忤逆自己的儿子,嗓音高了些。
少年离开的脚步坚决,没有半点迟疑。
“时川!”周情的声音变得尖锐,回应她的却只有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时川回到东郊一号的住处时,夜已经深了。
他冲了澡,仔仔细细地刷牙,漱口,将口腔里鹅肝的味道、身上高昂的香水味彻底洗净,仍然觉得肺腑蒙着一层油腻腻的东西,令人作呕。
心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想要发泄,却连怒火从何而起都说不清。
蒙了雾气的镜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浮现今天在车上的那场梦境。
时川闭上眼,感受着。
氤氲的浴室,挂在他手臂上的女人,身后是满是水珠的墙壁,伴随着一声声节奏感极强的震颤……
直到威廉拿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钻入脑海中,她与旁的男人说笑的画面变得清晰。
母亲的那句“那个被你利用的女孩,究竟看中了你哪一点”随之响起。
时川猛地睁开眼。
有一秒,他觉得自己的脸,变成了其他人。
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时川前往衣帽间取出睡袍,却在看见最上面放着的简陋的黑色小狗玩偶时动作顿住。
小狗的眼珠正剔透地看着他,像极了……那个女人的眼神。
时川猛地回神,冷静地关上了衣帽间的门。
他走向落地窗,看着外面的灰白色的夜景。
他很久没看见过印在心中的色彩了。
他当然想过,自己离开后,唐思伽这样渴望家的人,还会交朋友,谈恋爱,甚至……结婚。
他留给她的房子,即便在房市低迷的现在,价值也能达到数千万。
她完全可以凭借这些,找一个家境优渥的另一半,而不是……一个穷酸传媒公司的普通专员。
似乎终于说服了自己,时川拿出手机,给威廉去了一通电话。
对方显然正在忙碌,接通电话的语气算不上好:“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当听见时川要他做的事情时,威廉明显气笑了:“这段时间我不光忙国外分部的事,还要处理江诉的烂摊子,现在连这种破事都要管了吗?”
“嗯,”时川应了一声,“香港那边的项目,我可以帮你。”
威廉冷哼:“你忙得过来吗?”
“可以。”
威廉最终没好气地挂断电话。
时川仍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短信界面。
像是在暗暗较劲,唐思伽不回他,他也再没有给她发消息。
*
这一晚,唐思伽陷入沉睡后不久,床头柜的手机亮了下。
工作群,孙主管连夜发了一条消息:
【鉴于友司员工私下偷偷谈恋爱,严重耽误项目进程,造成重大损失,我司借鉴教训,从今日起,坚决杜绝办公室恋情。】